1948年9月19日清晨,南京江东门一带还笼着薄雾。中央军人监狱外的菜园刑场里,几名被押解的“要犯”脚步沉稳,步伐却不曾打乱。押解的军警有人低声嘀咕:“这些人,真不怕死?”领头的那个人,腰背挺得笔直,他就是曾在抗战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国民党少将——谢士炎。
这一年,他36岁。距离南京城易主,还有一年多一点的时间。谁也不会想到,日后解放军打进南京城,叶剑英从北平发往前线的一封电报,第一件事便是要人赶去监狱打听这位“要犯”的下落。
一、从“武状元”到阶下囚的转折
时间往回拨到1912年。湖南衡山一个普通的冬日,谢家的大院里添了新丁。谢士炎出生在军官家庭,亲戚中光是军校出身的就有好几位,叔伯兄弟里,毕业于各类军官学校的有九人之多,其中六人后来都成了国民党高级军官。家族里流行一句话:“不从军,就像没出过这个门。”
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谢士炎从小听的,是北伐、是行军、是枪炮的故事。成年后,他顺理成章考入国民党陆军大学。那个年代,陆大的牌子很硬,能进去的,要么家庭背景过硬,要么本事确实不俗。谢士炎属于两样都占。
在陆大读书时,他不仅基础军事学得扎实,还在战术推演中屡屡出彩,讲起作战构想时条理清楚,又敢于提出不同观点。毕业时,不少老师和同学都看好他,觉得这小子将来必定是“有星星可挂”的人。
离校后,他被分配到第八十六军。这支军队在当时属“嫡系中的嫡系”,是陈诚系统的部队。能进这样的部队,一方面说明谢家的门路,另一方面也说明对他个人能力的认可。战事一场接一场,他在部队里一路打上来,到抗战后期,已经是上校团长。
1942年的衢州保卫战,让他真正打出了名头。那一仗属于浙赣会战的一部分,背景很清楚:同年4月18日,美军B-25轰炸机从航母起飞,空袭日本本土各大城市后,转飞到浙江一带机场降落。这是日本本土第一次遭受盟军空袭,东京一震,日本统帅部脸上无光,迅速决定对浙赣地区实施大规模军事行动,目标就是摧毁沿线机场,切断美机起飞基地。
对此,中国方面由第三战区负责防御,又从其他战区抽调兵力增援。谢士炎所在的八十六军,是第三战区的主力之一,其中二十八团更是骨干力量,他所带的部队自然扛上了守卫衢州的重要任务。
战斗从1942年5月中旬开始,日军投入兵力之多,远超以往对浙赣一线的行动。步兵、炮兵、工兵、航空兵协同推进,还配合铁路运输,来势汹汹。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一鼓作气拿下衢州,把机场夷为平地。
正面硬碰时,谢士炎在城外围精心布设了多层防线。日军每冲一线,就要付出不小代价。作战报告和后来的回忆都有提到,衢州方向二十天左右的攻防战里,日军屡次遭遇顽强抵抗,不少小队推进到一半就被打垮。
等到日军从南昌方向进一步增兵,第三战区的高层觉得形势已经不适宜继续决战,再加上暴雨冲毁工事、补给困难,只能下令有计划撤离。可一旦撤退,就得有人殿后挡住日军追击。这时候,谢士炎带领的部队,又一次站到了最危险的位置。
日军一路紧追,试图趁中方撤退之机扩大战果。谢部兵力伤亡极大,一个团打到最后只剩下不足两百人。有意思的是,后来有参与那一战的日军军官回忆,当他们攻入衢州时,原本以为“支那军队”撤退就是溃逃,基本没什么战斗力,然而这一次,殿后的部队边打边撤,将追击部队拖得步步艰难,让日方没能实现预期目标。他特别提到,那名团长一直坚守在最后方,给部队撑了腰。
二、被军统构陷后的迷惘与觉醒
战场上的胜利,并没能换来政治上的风平浪静。1945年夏,抗日战争胜利在望,陈诚推荐谢士炎参加芷江受降,又安排他负责武汉的受降和接收工作。这个职位不是虚职,需要面对的是沦陷多年后的复杂局面:伪机关、汉奸、日军遗留财物、各路势力的盘根错节。
到武汉上任后,他打算做几件实打实的事情。其中一条,就是认真登记敌伪财产,区分公私,避免有人借机侵吞。这一操作,直接触动了军统的利益。过去那些见不得光的搜刮、转移财物,现在全被登记在册,很多人自然坐立不安。
军统的办法一向简单粗暴。很快,关于谢士炎的流言就在武汉、在重庆悄悄流传开来。有人说他在芷江洽降时从日军那里收受好处,又说他在武汉收了奸商的轿车、别墅、金条,还添油加醋地编造出“日本少女作陪”的场面。这些话没有证据,却传播极快。
蒋介石听到这些传闻后大为恼火,下令秘密调查。调查报告在这种氛围之下,很难指望公正。结果不言而喻:一份充斥着谎言和偏见的材料,让这位“武状元”直接进了监狱。
关进牢里后,他的心情可以想见。长期在前线拼命杀敌,回到后方却被自己一方人用这种方式对待,这种落差,不得不说让人心灰意冷。他争辩过,也试图解释过,但在那个政治空气极其浑浊的时期,一个人成了“怀疑对象”,往往意味着话语权已经被剥夺。
日子一天天过去。刚进狱那段时间,他想着“总会有人查清事实”,后来这种期待慢慢变淡,转而开始审视自己走过的路。作为国民党系统中成长起来的军官,他看得见上层的腐败,也看得见各派系之间的明争暗斗。抗战胜利后,他原本盼着国家能够真正进入一个和平建设新阶段,可从重庆传来的消息,却是四处调兵遣将的动向,是筹划内战的机密。
半年后,在好友奔走和一些同情者的努力之下,他终于离开了监狱。走出高墙那一天,他已经很难再对这个政权抱有原样的信任。回不回部队,是一道现实问题,也是心理问题。如果不是为了生活,他恐怕宁愿远离军营。
几经辗转,在同学推荐下,谢士炎来到第十一战区保定绥靖司令部,在孙连仲手下任少将参谋处处长。这一时期,正是国共内战全面爆发不久。1946年,蒋介石大举发动内战的步伐已经公开化,东北、华北多线作战,牺牲不断扩大,而和平谈判早已破裂。
战区参谋处的位置,让谢士炎接触到大量军事情报。他看得出,单纯从兵员和民心来看,国民党这场仗并不好打。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内战在很多地方变成对民众的再次折腾。他开始频繁思考:这条路,再走下去有没有出路?
就在这种思考中,他做出了一个看似突然、实则酝酿已久的决定——寻找共产党,寻找另外一条路。问题在于,他身处敌营核心,想要找到中共地下组织并不容易,一步走错就是掉脑袋的结果。
他留心观察周边的人,尤其是那些言行略显不同,却又极力低调的军官。时间久了,他把目光锁定在一个人身上:第十一战区外事处副处长陈融生。这位同事沉稳谨慎,对时局的看法与常人略有差别,又总是悄然外出办事。凭借军校同学间的直觉,加上政治敏感性,他判断对方极有可能是中共地下党员。
这一判断,成为后来一连串关键行动的起点。
三、刀尖起舞的情报之路
为了安全,他不能贸然以“投共”的名义直接表露身份,也不能公开与可疑对象接触。那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带上左轮手枪,来到北平中央银行招待所,直奔陈融生房间。
门被闯开的一瞬间,陈融生还以为是敌特来抓人。他记得对方抬手就是一句喝斥:“起来,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什么人?”枪口冷冷地对着他,气氛一度紧绷。陈融生心里“咯噔”一下,暗想:难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
等灯光亮起,他才看清来人,愣了一下:“是你?”多年同袍相识,此刻却以这种方式重逢,的确有点戏剧性。谢士炎没有绕圈子,压低声音说:“我有一份东西,要你帮我送出去,如果你不答应,就一起完。”这话听着有点狠,但可以看出,他已经背水一战。
陈融生既是老同学,又是潜伏多年的地下党员。面对这种情况,他一时不敢轻易表态,只能先稳住对方,模棱两可地答应下来。谢士炎看到他犹豫,也没再追问身份,退了一步,只提出一个明确要求:把这份《作战技术》送给叶剑英。
情报如何转交,自然有地下党的具体安排。通过接头人,这份作战计划最后到了负责情报工作的徐冰手中。十天之后,张家口方向的战事传来消息:人民解放军取得重要胜利,国民党在此线的部署遭遇严重挫折。
从结果往前看,可以确认谢士炎提供的情报准确而关键。对蒋介石来说,这种级别的泄密无异于当头一棒,怒火几乎不用想象。但在随后的排查中,没有人把怀疑的目光投向这名少将参谋。一大原因,就是他的“履历”太干净——出身军官世家,长期在嫡系部队服役,没有任何与共产党接触的记录。
地下党组织看到了这一点,觉得这是一支可以深入利用的“尖刀”。在随后的几个月里,谢士炎以参谋身份参加各类军事会议,将涉及华北乃至全国范围内的军力部署、战略方向等情报,通过秘密渠道传递出去。其中,有一些会议内容,蒋介石刻意强调“不得记录”,他只好在上厕所的间隙,凭记忆写下要点,散会后再补充整理,交由交通员送至秘密电台。
不得不说,他当时所处的角色,就像是插在敌人心脏的一根利刃。叶剑英得知这些情况后,十分重视,专门过问他的政治归宿问题。
1947年初,地下党组织决定进一步考察并发展这位“武状元”入党。在得到通知后的一天,陈融生陪同谢士炎前往预定地点,与“组织”面谈。那次见面,来的人正是叶剑英。
“你们两人的情况,我都了解了。”叶剑英开口之后,两人下意识“呀”了一声,既惊讶又有些激动,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简短谈话持续了大约半小时,谢士炎在谈话中明确表示,愿意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奉献到底,不惜牺牲。叶剑英听完,面露微笑,显然对这个从敌营走来的军官颇为认可。
1947年2月4日下午,一场简单却意义深重的入党宣誓在他住所秘密进行。屋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墙上挂着党旗,桌上点着红蜡烛。他拿出早已写好的誓词,面向党旗举起右手,郑重宣誓,随后将誓词交到叶剑英手中。至此,这位曾经的国民党少将,正式成为中国共产党的一员。
加入党组织后,他并没有放缓行动。在随后的涿州军事会议上,他继续参加国民党高层的部署讨论,并将会议内容及时送往解放军总部。此时的他,已经完全站在另一边,仍旧穿着原先的军装,却在用自己的方式撕开旧政权的防线。
四、失联、电台被破与牺牲前夜
转折点出现在1947年9月。24日,北平发生了一起震动一时的“共谍案”。那天,中共地下电台报务人员正在准备架机发报,保密局北平站的特务突然闯入,将李政宣等人抓捕。随之被抄走的,还有密码本、电台设备、活动经费以及大量情报底稿。
在高压审讯之下,李政宣叛变,供出了多名情报人员的身份。第二天,北平市地政局代局长董剑平被捕。随后的突击审讯中,董剑平又被逼供出保定绥靖公署内部几位重要情报员的情况,其中就包括谢士炎。
链条到这里可以看得很清楚:电台被破,报务员叛变,逐级牵出更多地下关系网,防线一个接一个出现裂缝。对处在敌营核心的情报人员来说,这样的形势几乎等于空中失速,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一开始,审讯还留了几分“软劝”。话说得很重,但似乎还留着空间:“你这样的人才,只要回头,国家不会亏待你。”等发现这一套行不通,刑罚很快堆了上来。对一个久经沙场的人来说,血肉之苦并非完全不能承受,但连日摧残之下,人总会到极限。谢士炎被折磨得浑身伤痕,几度昏迷,又被冷水激醒,循环往复。
在敌人看来,肉体上的痛不一定能撬开嘴,但未必撬不开心。他们换了套路,威胁要将毒手伸向他的亲人。说话的方式也极具心理攻击性——指责他“背叛党国为不忠、连累亲人为不孝、不顾妻儿为不慈”,企图用传统伦理给他戴上三重枷锁。对于一个出身旧式军官之家、从小在这套伦理氛围中长大的人来说,这种攻心战确实戳得更深。
连续两个月的审讯,敌人用了能想到的各种办法,结果依旧是无功而返。档案记载,他没有吐露有关组织的关键信息。意识到从他这里已难再获得突破,军法系统最后把他定性为“共产党要犯”,等待的,只剩下行刑那一天。
在狱中,他与其他被关押者相处并不冷漠。能分一点饭,就尽量让给身体更差的难友。以往在军中,他身边有人替他打点琐事,现在则开始自己学着洗衣、缝补。他曾半带调侃地说:“坐牢对我是有好处的。过去做将军,从不洗衣,现在倒成了锻炼自己的机会。”这句话听上去有些轻描淡写,但背后多少带着一点苍凉的意味。
中共地下组织以及一些陆大校友,也曾设法营救他,主要是在国民党高层中想办法疏通关系。可那时形势已经比前几年恶劣太多。1948年起,国民党在辽沈、淮海、平津等方向都面临巨大压力,战场形势节节败退。蒋介石和身边人需要寻找各种“失败理由”,情报系统的“泄密者”和“共产党渗透”自然成了方便的替罪羊。
在这样的气氛下,任何宽宥都被视为“纵容”。有关谢士炎的营救行动,多次碰壁,最终都无果而终。
1948年9月19日清晨,江东门外菜园刑场的那一幕,便是这一切的收束。典狱长带兵来到牢房,点名执行死刑的五人,其中第一个被喊到的就是谢士炎。这五人被押到刑场后,按照惯例先宣读死刑执行令,然后给他们十五分钟“处理后事”。
时间到,刽子手大声吼道:“死囚都给我跪下!”在很多旧式行刑场合,跪是默认的姿态,对方认为这是“服罪”的象征。但谢士炎当场回绝:“我们共产党人顶天立地,要我们跪,没门!”其他几人也站得笔直,互相使了个眼色,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
临刑前,他说了最后一句:“同志们,一起喊口号!”五人同时举手高呼:“打倒反动派!共产党万岁!”话音未落,枪声已经响起,几个身影同时倒在菜园地里。
后来有人在整理遗物时,在他裤兜里发现一张被血浸透的纸,上面写着几句诗:“人生自古谁无死,何况男儿失意时。多少头颅多少血,续成民主自由诗!”这几句并不讲究格律,甚至略显直白,却把他一生的转折和选择概括得很清楚:从军官世家走出,从国民党少将到共产党情报员,最后用生命写下了自己的态度。
1949年4月23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第八兵团强渡长江,南京城防线在多路夹击之下迅速崩溃。当天,国民党政府仓皇撤离,南京解放。
对这封电报的字句,传言说叶剑英极为着急。原因并不复杂:在此前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知道有这么一位深藏在敌营心脏的同志,也记得谢士炎入党时的情景。战局发展到这里,如果能在南京监狱中把人救出来,自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八兵团三十五军进驻南京后,立刻派人前往各处监狱搜寻。陆军中央监狱、宁海路军法局看守处、江东门附近的关押地点,一处处查过去。很快,他们在狱方的行刑记录里,翻到了1948年9月19日的那条登记,名字、罪名、执行地点一一对应。可以肯定,谢士炎已在半年前牺牲。
陈士榘将查到的情况整理成电报,发往北平军管会,送到叶剑英手中。叶剑英看完,不免有些感慨:“谢士炎牺牲得太早了,他哪怕再等一年半载……”话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接。毕竟,多说也无益,战争的节奏很少会为个人命运停顿。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在北京宣告成立。那一天,离南京城头最后一声枪响还不到半年。谢士炎没有等到这一刻,但从他脱出旧体系、冒险送出情报,到在敌营内部坚持战斗,再到江东门外拒跪高呼,其实可以看出,他早就把自己的位置定在了那面新升起的旗帜一侧。
在整个解放战争时期,像他这样出身国民党军队、却转而投身人民解放事业的人并不少见,只是绝大多数被历史长河慢慢冲淡,只留下一些零散记载。谢士炎之所以被叶剑英挂念,在于他不只是一名投诚军官,而是一位在关键节点上用生命支撑起情报战线的人。
当年叶剑英的那封电报,没有把人从监狱里“叫回来”,却在解放南京的这个时间节点,再次把这段故事提了出来。也正因为有这些名字和经历,被一封封军用电报、一本本审讯记录、几句残存的诗句勾连在一起,那一段从战火到新中国诞生的岁月,才不只是宏大叙事里的一句“胜利”,而是由无数具体的人,用各自的选择一点一点铺出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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