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李克才家的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三个中年汉子。
打头的那位叫刘铁骑,身后跟着俩弟弟,一个叫刘铁甲,一个叫刘铁兵。
哥仨穿得普普通通,脸上刻满了那个岁数人常见的沧桑。
瞅见李克才,几个人喊了声“李叔叔”,听着挺诚心,可怎么听都觉着别扭,透着一股子尴尬劲儿。
这也难怪,这声“叔叔”太沉重了。
要把日历往前翻三十年,正是眼前这位李克才,在河北省第三次党代会上,当着台下八百多号代表,硬是慷慨激昂地讲了一个钟头。
就是这一通讲,把哥仨的亲爹送上了刑场。
他们的父亲大名鼎鼎,叫刘青山。
那是新中国打响“反腐第一枪”时被拿下的主角。
这回登门,离刘青山挨枪子儿,正好过去了整整三十个年头。
三个儿子找过来,心里头就憋着一件事:平反。
乍一琢磨,这事儿好像还真有门儿。
毕竟到了80年代初,大环境是拨乱反正,不少当年的冤案错案都给翻过来了。
刘青山虽说罪过大得没边,可好歹是1931年就入党的老资格,抗战那会儿,日本人悬赏一千五百块大洋要他脑袋都抓不着,那是实打实立过大功劳的人。
再说,人都不在三十年了,还有啥过不去的坎儿?
面对这三个“大侄子”的诉求,李克才心里这笔账,到底该咋算?
李克才没急着搭话,眼神在三张酷似故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思绪一下子飘回了1951年。
那会儿,天津地委的一把手是刘青山,李克才是副专员。
论资历,刘青山那是妥妥的老大哥。
李克才刚上任那阵子,对这位顶头上司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硬汉,打过恶仗,立过奇功。
可没过多久,李克才就觉出味儿不对了。
这位大英雄心里的算盘,打歪了。
刘青山的念头挺简单:“老子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打下的江山,如今享受享受咋就不行?”
于是,他和搭档张子善就开始了所谓的“享受”。
拿啥享受?
拿公家的票子。
当时摆在李克才面前的,就两条路。
头一条,装瞎。
毕竟人家是老领导,又是大功臣,自己不过是个副手,犯不上为了公家的钱去得罪人。
再加上刘青山那脾气火爆得很,私底下劝两句,他张嘴就骂你是“胆小鬼”。
第二条路,豁出命去举报。
但这不光意味着在官场上要“以下犯上”,更意味着要亲手毁了两个当初在一个战壕里滚过的战友。
李克才咬咬牙,选了第二条路。
为啥?
因为还有另一笔账,算得人后背发凉。
刘青山和张子善贪污的数额是171.6272亿元(旧币)。
这数多大?
1955年换新币,一万旧币顶一块新钱,折算下来是一百七十一万。
要知道,那年月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十几块钱。
这一大笔钱,被他们拿去买美国进口的高级轿车,拿去抽大烟,日子过得跟皇上似的。
要是光贪钱,李克才没准还能犹豫一下。
可要命的是,这俩人不光要钱,还要命。
为了捞钱,他们把那两千万斤发了霉的坏玉米,倒腾给修机场的民工吃。
后果是啥?
静海、宝坻那一片,好几十个民工吃了这霉粮食,活活病死了。
一边是以前的革命功臣,一边是几十条鲜活的人命。
这笔账,李克才心里明镜似的。
如果不捅破这层窗户纸,那就是对老百姓犯罪。
1951年11月,他站了出来。
紧跟着,河北省委介入调查,张子善被抓,刘青山刚从国外考察回来,脚还没沾地就被摁住了。
案子报到中央,又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博弈。
当时替这俩人求情的大有人在。
理由听着也硬气:这可是两个人材,红军时期的老底子,杀一个少一个,能不能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笔账,最终摆到了毛主席的案头。
是要保这两个“有功之臣”,还是要保这个刚成立的新国家?
毛主席大笔一挥,定下了后来著名的反腐铁律:
“正因为他们地位高、功劳大,影响大,所以才要下决心处决他们,这样才可能挽救千千万万个犯有不同程度错误的干部。”
这笔账算的是“大局”。
毙了这两个,能管住往后的一大片人。
1952年2月10日,正赶上农历正月十五。
保定东关大校场,两声枪响,震动了全中国。
枪声一响,尘埃落定。
可对于刘家这三个娃来说,苦日子才刚开了个头。
那一年,刘铁骑6岁,刘铁甲4岁,刘铁兵才刚满月。
孩子有啥错?
唯一的“错”,就是投胎投到了刘青山的家里。
爹没了,娘范勇只能抱着孩子哭天抹泪。
刘铁骑那会儿不懂事,大冬天的,小手冻得通红,站在院子里等爸爸回家,直到上学被同学指着鼻子骂“大贪官的儿子”,他才明白,爹是再也回不来了。
虽说组织上还是讲人情的——河北省委特批,每个月给刘铁骑、刘铁甲发15块钱生活费,一直发到成年。
但这钱,买不回脸面。
这三个孩子的命,彻底拐了个弯。
老大刘铁骑,脑瓜子极灵光。
1965年高考,分够上清华。
可就因为那个“家庭出身”,借他个胆子也不敢报,只能报个北京石油学院,生怕被刷下来。
工作后想入党,考察了三年,还是没戏,直到退休也就是个群众。
老二刘铁甲,一心想当兵,政审那关死活过不去。
最后只能回老家修理地球,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老三刘铁兵,找工作难,找媳妇更难。
甚至到了孙子辈,刘铁骑的儿子在学校里,还因为老师讲到“大贪官刘青山”这课,跟老师急赤白脸地争。
这就是为啥三十年后,他们非要来找李克才不可。
心里憋屈啊。
爹是有罪,可爹也有功。
人都死这么多年了,这笔债是不是该两清了?
镜头拉回1982年的那个客厅。
面对三个请求“平反”的晚辈,李克才的态度挺微妙。
他没把人往外轰,反而坐下来聊了好几个钟头。
但在底线问题上,他一步没退。
他对刘铁骑三兄弟说了这么一段话,把“情”和“法”掰扯得清清楚楚:
“你们父亲的功劳,组织上早就认账了,也给了你们相应的照顾。
但他犯的罪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证据确凿,当年的判决一点毛病没有。”
这一刀切下去,把两个事儿分得明明白白:
平功,可以。
平罪?
没门。
功是功,过是过。
不能因为有功就把过抹了,也不能因为有过就把功给否了。
组织上给抚养费,是认他的功;判死刑,是治他的罪。
这两笔账,混不到一块儿去。
刘铁骑兄弟俩还想再劝劝李克才,讲父亲当年的不易,讲家里受的白眼。
李克才听着,没打断,但在原则问题上,咬紧牙关一个字都没松:历史定论,改不了。
临走的时候,出了一幕谁也没想到的反转。
按说求情没成,双方就算不翻脸,也该是不欢而散。
可刘铁骑走到门口,脚底下顿住了,转过身对着当年把自己亲爹送上刑场的李克才,深深鞠了一躬,说了句让大伙都意外的话:
“谢谢李叔叔当年救了那些灾民。”
这句话,分量太重了。
这意味着,身为儿子的刘铁骑,在熬过了三十年的屈辱和痛苦后,心里头依然保留着一份超越私情的清醒。
他心里也有一笔明白账。
做儿子的,想给爹讨个说法,那是人伦孝道。
做公民的,知道爹贪了救命钱害死了人,那是天理国法。
他恨李克才吗?
兴许恨过。
但他更清楚,当年要是没有李克才那一嗓子,父亲在那条黑道上只会越走越远,害死的人只会更多。
哪怕到了四十年后,刘青山的亲弟弟刘恒山也当众承认:中央当年的决定是对的。
那两声枪响,不光是终结了两个贪官的命,更催生了1952年4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惩治贪污条例》的出台。
新中国的反腐,打那以后走上了法治的正轨。
在这个宏大的历史背景下,刘家三兄弟的命运确实让人唏嘘。
他们是无辜的,却背着父亲留下的黑锅过了一辈子。
但在历史的天平上,一边是三个孩子的悲欢离合,另一边是千千万万百姓的信任和国家的根基。
这笔账,不管是在1951年,还是在1982年,答案就一个。
值吗?
为了那几十个冤死的民工,为了新中国反腐的那块基石。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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