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武侠演义里,最见人性的从不是沙场拼杀的豪情,而是乱世里小人物的贪嗔痴念。这一章没有复唐大业的恢弘谋划,没有忠臣义士的赤胆忠心,专写通州恶霸马迪的荒淫无度,专记刁婆于氏的奸邪算计,更用一场荒唐的借宿风波,照见武周乱世里的世风沉沦——强权纵容下的恶,人心贪婪里的丑,还有正义未到之时,寻常女子的无助与刚烈,恰恰是这份接地气的人间烟火气,让《薛刚反唐》不止是一部英雄传奇,更是一卷写尽人性百态的乱世浮世绘。

通州城外三十里的于家庄,本是个靠山近水的僻静村落,庄里人多以农耕为生,日子过得清贫却安稳,唯有庄尾于婆一家,靠着几分油滑算计,在村里过得算不得差。于婆年过半百,丈夫早亡,膝下无儿,只养着一个女儿名唤于金娥,年方十八,生得眉清目秀,端庄贤淑,一手针线活做得方圆十里闻名,是庄里数一数二的好姑娘。于金娥自小懂事,平日里帮着母亲操持家务,闲暇便做针线换些银钱,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于婆嘴上疼女儿,心里却打着算盘,总想把女儿许给富贵人家,好让自己后半辈子能享清福。

这日午后,日头正毒,于婆正坐在院门口纳凉,忽然听见庄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伴着人喊马嘶,不一会儿就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个锦衣公子,骑着高头大马,朝着自家院门而来。那公子一身绫罗绸缎,头戴玉冠,脸上带着几分倨傲,腰间挂着玉佩,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丁,个个凶神恶煞,一看便是有钱有势的人家。于婆眼尖,一眼就认出那锦衣公子是通州总兵的女婿马迪,前些日子在通州城里,她曾远远见过一次,知道这马迪仗着岳父胡发的权势,在通州一带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是出了名的恶少。

于婆心里当即打起了主意,连忙起身笑脸相迎,上前对着马迪躬身行礼:“不知公子驾临寒舍,有失远迎,快请进院歇息片刻,喝碗凉茶解解暑。”马迪本是带着家丁出城打猎,追一只野兔追到了于家庄,此刻又累又渴,见这农家小院收拾得还算干净,又有个满脸堆笑的老妇相邀,便勒住马缰,挑眉打量着于婆:“你是何人?倒也识趣。”于婆连忙回道:“老身是这庄里的农户,姓于,公子快请下马,院里有凉棚,正好歇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马迪翻身下马,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家丁们也跟着进来,有的牵马喂料,有的直接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全然没把这农家小院当外人。于婆忙不迭地进屋沏茶,又端出家里仅有的几碟瓜果,满脸堆笑地伺候着。马迪喝着凉茶,目光在院里扫来扫去,忽然瞥见东厢房门口,有个女子正低头做着针线,眉眼清秀,身姿窈窕,正是于金娥。他当即眼睛一亮,心里的邪念瞬间冒了出来,平日里他在通州城里见惯了风尘女子,这般清新脱俗的农家姑娘,倒是少见。

马迪故意咳嗽一声,对着于婆问道:“老妇人,那厢房里的女子,是你家何人?”于婆见状,心里暗喜,知道马迪是看上女儿了,连忙陪笑道:“回公子,那是老身的女儿金娥,平日里就爱做些针线活。金娥,快过来见过公子!”于金娥听见母亲呼喊,只得放下针线,缓步走了过来,对着马迪福了一礼,便垂着头站在一旁,俏脸微红,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马迪盯着她看了半晌,越看越喜欢,语气也变得轻佻起来:“好个俊俏的姑娘,倒是委屈你在这乡下受苦了。”

于金娥抿着唇,一言不发,只觉得这公子的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于婆却在一旁搭腔:“公子说笑了,农家女哪有什么委屈,若是能得公子垂怜,那是她的福气。”马迪一听这话,心里更是得意,当即对着家丁吩咐道:“今日天色不早,我们就在这庄里歇下,你等去庄里寻处空房,我便在这于家住下了。”这话一出,于金娥当即变了脸色,抬头对着于婆急声道:“娘,我们家就两间房,哪能留公子住宿!”于婆却瞪了她一眼,拉着她的手往后屋走,嘴上还笑着对马迪说:“公子放心,老身自有安排!”

进了后屋,于金娥急得眼圈发红:“娘,你怎能留他在家住宿?这马迪在通州的名声那么差,是个无恶不作的恶霸,我们快些打发他走才是!”于婆却甩开她的手,脸上满是算计:“你懂什么!这马迪是总兵女婿,有权有势,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今日他看上你,是你的造化!若是能攀上这门亲,往后我们母女再也不用过这苦日子,娘也能跟着你享清福了。”于金娥急得直跺脚:“娘,他是有妇之夫,英娇姑娘是总兵的女儿,我们怎能做这苟且之事?女儿宁死不依!”

于婆见女儿不肯依从,心里顿时来了气,软磨硬泡道:“傻丫头,英娇那女子性子泼辣,马迪未必真心待她,你若能讨得他欢心,将来他一纸休书休了英娇,娶你做正妻也未可知。就算不能做正妻,当个偏房,也比在这乡下嫁个庄稼汉强啊!今日娘就帮你促成此事,往后你可别忘了娘的好。”于金娥性子刚烈,当即红着眼眶反驳:“娘,富贵岂能靠这般苟且之事得来?做人当守本分,讲廉耻,女儿就算一辈子嫁庄稼汉,粗茶淡饭,也绝不做这伤风败俗的勾当!”

母女二人在屋中争执,屋外的马迪早已心痒难耐,他打发家丁去庄里寻住处,自己则借着闲逛的名义,绕到了东厢房外,见房门虚掩,便推门走了进去。房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于金娥未做完的针线,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皂角香。马迪四处打量着,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心里已然盘算着晚上如何得手。不多时于婆从后屋出来,见马迪在厢房里,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笑道:“公子,老身都跟女儿说好了,她性子腼腆,公子今晚多担待些,老身这就去给公子收拾房间,保证没人打扰。”

马迪一听,喜出望外,当即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塞到于婆手里:“还是老妇人懂事,这点银子你拿着,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于婆掂着手里的银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连道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老身这就去安排!”她揣着银子,美滋滋地去收拾西厢房,全然不顾女儿的反对,只觉得自己离荣华富贵又近了一步。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于婆做了一桌子饭菜,又烫了一壶酒,陪着马迪在院里喝酒。她一个劲地给马迪劝酒,嘴里说着奉承话,又时不时对着东厢房使眼色,示意女儿出来陪酒。于金娥躲在房里,听得院里母亲的谄媚之言和马迪的浪笑,心里又气又急,却无计可施。她知道母亲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今日之事,若不拼个鱼死网破,恐怕难以脱身。

酒过三巡,马迪已是醉意醺醺,眼神愈发迷离,对着于婆催促道:“老妇人,时候也不早了,你且下去歇息,让你女儿过来陪我说话。”于婆连忙应着,起身就要去叫于金娥,刚走到东厢房门口,就见于金娥手持一把剪刀,推开门走了出来,神色坚定,眼神里满是决绝。她走到马迪面前,将剪刀横在颈间,沉声道:“马公子,我于金娥虽是农家女子,却也知廉耻、守本分,你若再相逼,我便死在你面前!”

马迪见状,酒意醒了大半,他盯着于金娥颈间的剪刀,又看了看她决绝的神色,心里虽有不甘,却也怕闹出人命,坏了自己的名声。于婆见状,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去夺于金娥手里的剪刀,嘴里急道:“傻丫头,你这是干什么!快把剪刀放下,别得罪了公子!”于金娥却不肯松手,对着于婆怒声骂道:“娘!你怎能这般糊涂!这马迪本就是品行不端的恶霸,你为了几两银子,为了所谓的富贵,就要断送女儿的名节,你眼里还有母女情分吗?还有做人的廉耻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一声怒骂,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震得于婆愣在原地。于金娥接着骂道:“你平日里总说要让我嫁个好人家,可你可知,好人家看的从不是家世富贵,而是品行端正!马迪仗着岳父的权势,在通州一带作恶多端,欺男霸女,百姓们早已怨声载道,这样的人,就算有万贯家财,有滔天权势,也终究是个恶人,跟着他,只会一辈子遭人唾弃,永无宁日!你今日为了钱财算计女儿,他日必遭报应!”

院里的家丁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对着于金娥呵斥道:“大胆女子,竟敢对公子无礼!”马迪站起身,对着家丁摆了摆手,他看着于金娥,心里又气又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冷哼一声:“好个烈性的女子,本公子今日就不与你一般见识,但若有下次,定让你和你这不识抬举的娘亲,吃不了兜着走!”说罢,他对着家丁喝道:“走!”便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家丁们也连忙跟上,一行人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夜色里。

马迪走后,院里瞬间安静下来,于婆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神色悲愤的女儿,心里五味杂陈,既羞愧又不甘。于金娥收起剪刀,对着于婆寒声道:“娘,那银子是不义之财,你若敢留着,我便把它扔到河里去!今日之事,我只当是一场教训,往后你若再敢做这等算计女儿的勾当,我便搬出这个家,再也不认你这个娘!”说罢,她转身回了东厢房,关上房门,忍不住趴在桌上失声痛哭。

于婆站在院里,手里攥着那锭银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耳边回荡着女儿的怒骂,心里满是愧疚。她本想借着马迪,让女儿一步登天,让自己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却忘了,比起富贵荣华,女儿的名节、平安,才是最珍贵的。她望着东厢房的房门,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子,最终叹了口气,将银子扔在了地上,蹲在院里,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夜色渐深,晚风拂过院子,带着几分凉意,仿佛在嘲笑她的贪婪与糊涂。

这场荒唐的借宿风波,看似是一场未酿成大祸的闹剧,实则藏着乱世里最真实的人性较量。马迪的贪色,是强权纵容下的人性之恶——武周乱世,纲常崩坏,权臣当道,像胡发这样的总兵,本应镇守一方、安抚百姓,却纵容女婿横行霸道,仗势欺人;像马迪这样的纨绔子弟,本应修身立德、谨言慎行,却借着岳父的权势,肆意践踏他人尊严,漠视他人名节,他们的恶,不是天生使然,而是乱世里权力失控的产物,是“有权便可为所欲为”的畸形心态作祟。

而于婆的算计,是底层百姓在乱世里的生存焦虑——在武周统治下,苛捐杂税繁重,百姓生活困苦,想要活下去,想要过得好一点,成了很多人的执念。于婆寡居多年,带着女儿艰难度日,她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见过太多因贫穷而受尽欺凌的人家,所以她一心想让女儿嫁入富贵人家,想靠着女儿改变命运,这份心思,本带着几分底层母亲的无奈,却因她选错了方式,因她被贪婪蒙蔽了双眼,最终变成了伤害女儿的利刃。她忘了,乱世里最珍贵的从不是富贵荣华,而是守住本心、守住底线,丢了廉耻与本分,就算得到再多钱财,也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动人的,莫过于于金娥的刚烈与清醒。她身处底层,却不卑不亢;面对诱惑,却不忘初心。她知道富贵难得,却更知名节可贵;她知道母亲的不易,却更懂做人的底线。在强权面前,她没有退缩妥协,而是以死明志,用一把剪刀,守住了自己的名节与尊严;在母亲面前,她没有一味顺从,而是怒声斥责,用一番怒骂,点醒了被贪婪蒙蔽的母亲。她的刚烈,不是鲁莽,而是对自我的坚守;她的怒骂,不是不孝,而是对亲情的救赎。在那个女子地位低下、名节重于性命的时代,于金娥用自己的方式,活成了一束光,照亮了乱世里的污浊,也守住了人间的正道。

放在整部《薛刚反唐》的脉络里,这一章看似与复唐大业无关,实则是原著最精妙的铺垫与对比。前文写李显隐忍蛰伏、国泰赤诚献城、李承业勇赴使命,皆是写乱世里的忠良与坚守;这一章写马迪贪色、于婆算计,却是写乱世里的奸邪与贪婪。一正一反,一善一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读者更懂复唐大业的意义——反武复唐,从来不是简单的宗室复辟,不是简单的权力更迭,而是要推翻这纵容恶、滋生丑的乱世秩序,是要重建纲常、重拾道义,是要让像于金娥这样的寻常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能守住自己的本分与尊严,能不用在强权面前忍气吞声,不用为了生计丢掉底线。

马迪的嚣张,源于武周政权的腐朽;于婆的糊涂,源于乱世生计的艰难;于金娥的坚守,源于内心道义的坚定。这三者,恰恰是武周乱世里三类人的缩影,也正是这三类人的存在,才让复唐大业有了最坚实的民意基础——百姓受够了强权的欺压,受够了乱世的动荡,受够了道德的沉沦,他们盼着李显这样的明君,盼着薛刚这样的义士,盼着能有一个清明的世道,让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让本分人能安身立命,让刚烈者能守住本心。

跳出小说情节,这一章带给我们的启示,更是直击人心,穿越千年依然受用。于金娥的故事告诉我们,无论身处何种境遇,无论面对何种诱惑,都要守住自己的底线,守住做人的尊严。人生路上,我们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诱惑,金钱、权势、名利,这些东西或许能带来一时的满足,却换不来长久的心安,唯有守住本心、守住廉耻、守住底线,才能行得正、坐得端,才能活得坦荡、活得自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于婆的经历则警示我们,贪婪是人性最大的陷阱,执念是人生最大的枷锁。很多时候,我们总想着得到更多,总想着走捷径、攀高枝,却忘了凡事皆有因果,不义之财不可取,不义之事不可为。为了眼前的利益,不惜牺牲他人,不惜丢掉底线,最终只会害人害己,落得追悔莫及的下场。做人,当知足常乐,当脚踏实地,靠自己的双手创造生活,靠自己的品行赢得尊重,这才是最安稳、最长久的生存之道。

而马迪的结局也在告诫我们,权势从来不是肆意妄为的资本,德行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一个人就算手握滔天权势,就算家财万贯,若品行不端、作恶多端,终究会遭到世人的唾弃,终究会自食恶果。正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做人当心存敬畏,多行善事,少作恶端,方能行稳致远。

一场借宿风波,一场母女反目,一场烈性怒骂,写尽了乱世里的人性丑与美、恶与善。马迪的贪色,终会因他的恶行付出代价;于婆的糊涂,终会在愧疚中幡然醒悟;于金娥的坚守,终会换来属于她的安稳与幸福。这世间,从来都是邪不压正,恶不抵善,就算身处黑暗乱世,就算遭遇不公欺压,只要守住本心、守住底线、守住尊严,便终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武周的黑暗或许还会持续,复唐的道路或许依旧漫长,但于金娥颈间的剪刀,是乱世里的风骨;于金娥口中的怒骂,是浊世里的清醒。正是这一份份藏在市井烟火里的坚守与刚烈,汇聚成了推翻暴政的力量,让人们在黑暗中看到希望,在沉沦中守住本心,静待大唐旌旗重立,静待人间重回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