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2月的北京站台,寒气裹着汽笛声钻进衣领。拖着箱子的中年女子徐继红先看了眼怀里的旧照,又抬头寻找接站人。照片边角卷起,背面潦草写着“功德林”“文强”两行字,像是多年未解的扣子,越攥越硌手。
她此行只有一个目标——换来一纸正式的死亡证明。没有那张纸,台湾方面的抚恤程序寸步难行。可对徐继红而言,更要紧的,是把十八年前那段讳莫如深的情节拼回原貌:父亲徐远举,到底倒在怎样的结局里?
横跨半个世纪的谜团得从1914年说起。那年秋天,湖北大冶的苦力街头多了个清瘦少年,他就是徐远举。家境清寒,却偏要闯出名堂,十八岁孤身跑到广州,考进黄埔军校第七期。枪声、号角、操典,熬出一身狠劲,这是他后来覆水难收的开端。
枪法学成,他又钻进戴笠在南京办的特训班。教官们不讲兵法,只教盯梢、破门、行刑。徐远举悟性高,行动里带着狠辣,被调往上海站见习。那时军统在法租界暗潮汹涌,他拉上和自己最投缘的沈醉,一口气跑遍弄堂酒肆。两人相见恨晚,可戴笠一句“此子心术太深,放到西藏练练”便把他远派藏区。
表面是贬谪,实则另辟战场。西藏地广人稀,特务更显眼,徐远举却靠着山路穿行和察言观色的本事,很快闯出口碑。1945年,他的名字被毛人凤记下,调重庆,出任绥靖公署第二处处长,专司剿共。他的利刃第一次真正出鞘,上海的街头记得他,江湖也惦记他。
《挺进报》案最能看出这把刀的锋利。1948年春,他锁定这张地下党机关报,一道密令下去,邮路被截、书店被翻、江面封船。抓到的红色交通员盛超群死不吐口,连弟弟被绑来刑讯也不改口。气急败坏的徐远举亲手批死,鲜血浸透了西郊的荒坟。后来有军统老资格摇头叹息:“这一刀太重,砍到自己脚面上。”
时间推到1949年11月。重庆行将易帜,西南特区保密局里一片慌乱。徐远举勒令:“白公馆、渣滓洞不留活口!”短短一昼夜,一百六十余名革命者被残害。凶名至此坐实,甚至让毛人凤都心惊,不再愿为他担保撤台。
重庆起义,追兵在背,他仓皇撤到昆明,却被卢汉起义部队拿下。铁门合拢的那一刻,昔日的风云人物忽成笼中囚。他被关进白公馆,恰是自己昔日的刑场,讽刺得让守卫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1956年冬天,他与沈醉、周养浩等移押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外界称这三人是“军统三剑客”,此刻却需同吃粗粮、共做针线。刚来时,徐远举桀骜难驯——批评他,他就拍桌子;谈认罪,他就冷笑。帮教干部几度碰壁。一次集体讨论,文强当着百人戳破他:“杀了几百条命,还想端什么架子?”场面一阵死寂,徐远举低头,那是他第一次沉默。
沉默之后,他一头扎进书里。《资本论》三卷,他硬是啃完,旁批密密麻麻。劳动车间里,他抢最重的活,抡铁锹、扛麻袋,双手磨出厚茧。有意思的是,他还给初来乍到的新战犯讲透“从旧到新”的心得,颇像当年教特务盯梢的教官,只是内容已全然相反。
1960年第二批特赦公布,他作为代表发言,却没被赦。目送沈醉、范汉杰踏出大门,他的神情复杂。那夜,他在日记里夹了一片干枫叶,只写一句:“人各有命,且熬。”
接下来的十三年,名单一波波贴出,他始终榜上无名。有人悄声议论:“血债太重,怕是要关到老。”他不吭声,却越发拼命劳动,像在与命运拔河。
1973年1月19日,北京迎来入冬最凛冽的一场寒潮。傍晚,徐远举和缝纫组因返工起了争执,火气往上蹿,他拂袖而去。深夜,他执意冲进无热水的澡堂,凉水哗啦落下,守夜人只听到“咣当”一声闷响。再见时,徐远举脸色灰白,瘫倒在床。医生到场判断高血压并发脑溢血,必须紧急送医院。审批流程却层层递签,延误了一夜又一晨。1月21日上午,复兴医院下达了不可逆的病危通知,年仅五十九岁的“重庆魔鬼”生命线就此划句点。
噩耗经管理所上报国务院,周恩来总理在批示上只留一句:“究因何延误?”追查结果认定为处置不当,但已无法逆转。
骨灰在京郊安置至1981年,才由妻子带回汉阳。此后十年,无人再提起他。直到1991年,已移居台湾的徐继红敲开功德林离休干部姚伦的家门。简短问候后,她递上一叠申请表格:“请帮我写清楚日期和死因。”姚伦沉默片刻,执笔在官方抬头的纸张上写下:“一九七三年一月二十一日,脑溢血逝世,未及抢救。”
纸张落印,故事收束。带着证明返回台北的徐继红,只管完成那笔抚恤的手续。她没告诉外界,离开北京前,曾在雪夜站在白塔寺外,一声不吭地望了很久。或许那一刻,她在心里问的已不再是“父亲怎样死”,而是“他为什么一步步走到那条路的尽头”。
徐远举的名字,最终停在历史档案里。他留下的,不止是那张写着“脑溢血”三个字的医学结论,更是对残酷岁月的一串冰冷注脚:刀落之地,终有回响;行至绝路,再深的城府也挡不住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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