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永利

笛韵跨洋,诗心同契。文化强国的建设,离不开中华文化的跨洋传播与国际共鸣,而中国古典诗词作为中华文脉的精粹、民族情感的凝练,是文化出海中最具辨识度与感染力的文化载体。诗词的跨语言翻译,既是语言的转换,更是文化的转译、诗心的传递,其译笔的高下,直接决定着中华诗词能否真正走入世界文化语境,实现从“被解读”到“被认同”再到“被流传”的传播进阶。李白的《春夜洛城闻笛》,以二十八字写尽春夜闻笛的朦胧意境与千古共通的思乡情愫,兼具中式古典的含蓄美、音律美与人类情感的共通性,成为古典绝句英译的经典范本,许渊冲、王大濂、秦大川的经典译本与全新创译版本,四版译笔各有千秋、各藏巧思,为古典诗词英译的版本互鉴提供了鲜活且极具研究价值的样本。

这首创作背景是《春夜洛城闻笛》是唐代诗人李白的诗作,创作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二年(734)或二十三年(735)李白游洛城(今洛阳)时。此诗抒发了诗人客居洛阳夜深人静之时被笛声引起的思乡之情,其前两句描写笛声随春风而传遍洛阳城,后两句写闻笛后引发的故园之思。全诗扣紧一个“闻”字,抒写诗人自己闻笛的感受,合理运用想象和夸张,条理通畅,感情真挚,余韵无穷。

《春夜洛阳闻笛》

李白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首先,我们来看看秦大川先生的译作:

Hearing the Flute in Luoyang on Spring Night

By Li Bai

Tr. Qin Dachuan

From whose fine flute do the notes subtly float

Wafting with vernal breeze to fill the City of Luo?

Willow Song of Parting Griefs is heard tonight.

No one can help but thinking of his old home!

(摘自秦大川编译《唐宋词英译》(Translation of Tang & Song Ci)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167页

秦大川,中国当代著名英文翻译家,以其对中国文学作品的精准、流畅英译而广受认可。秦大川毕业于复旦大学外文系,具备深厚的双语功底与跨文化理解力。他曾任职于外文出版机构,并长期从事专业文学翻译工作,熟悉国际出版市场与中国文学的国际传播路径。秦大川的这首译作是典型的格律化英译古典绝句,贴合原诗七言绝句的短小形制与抒情内核。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第一,意译精准,还原原诗核心意境与逻辑。原诗“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的叙事与抒情逻辑被完整还原:从“笛声暗飘”到“春风散满洛城”,再到“闻折柳曲”触发“思乡情”,层层递进无偏差。关键意象“暗飞声”译为“subtly float”(轻柔飘漾),精准捕捉了笛声“隐约、悠扬”的特点,比直译“flysecretly”更贴合意境;“满洛城”译为“fill the City of Luo”,直白且还原了笛声遍传全城的画面感。

第二,文化意象转译通俗,原诗核心文化意象“折柳”(谐音“留”,是离别、思乡的象征)译为“Willow Song of PartingGriefs”,直接点明“折柳曲的离别愁绪”,既规避了英文读者对“折柳”字面意义的误解,又精准传递了意象背后的情感内核,做到了文化转译的“达”。

第三,文字简洁,情感贴合,尾句强化抒情力度。译作,文字简洁,无沉余,有一定韵律。原诗尾句“何人不起故园情”是反问式的全民思乡共鸣,译作“No one can help but thinking of his old home!”用英文惯用的双重否定(no one can help but)强化了“无人不生思乡之情”的情感强度,语气与原诗的抒情张力高度契合。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部分词汇稍显平实,缺原诗的“雅”与炼字之美。原诗“玉笛”是精致的意象,暗含笛声的清越,译作仅用“fine flute”(精美的笛子),虽达意但弱化了“玉”的质感与古典美感;“春风”译为“vernal breeze”虽标准,但稍显书面化的普通表达,缺少原诗“春风”的轻柔与画面的灵动。

其次,“暗”字的译法稍作简化,丢失了些许含蓄美。原诗“暗飞声”的“暗”有两层含义:一是笛声隐约传来、不知出处,二是夜色下的悄然,贴合“春夜”的背景。译作仅用“subtly”(轻柔地、微妙地)捕捉了第一层含义,丢失了“夜色朦胧、笛声悄然”的环境含蓄美,稍显遗憾。

再次,句式稍显直白,缺少原诗绝句的凝练感。原诗是七言绝句,字字凝练,言简意丰。译作虽格律工整,但为了适配英文韵脚和语法,部分句式稍作延展(如“Wafting with vernal breeze to fill the City of Luo”),相比原诗的凝练,少了些许“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留白。

再其次,韵脚违和。这四句的韵脚并不统一,不符合典型的押韵格式。float (/əʊt/),Luo(汉语拼音,英读可视为 /loʊ/ 或 /lwɔː/,与前句韵母接近但存在差异)night (/aɪt/),home(/oʊm/)缺乏规律的押韵结构。英语诗歌押韵通常关注重读音节的元音及之后音素。这几句的尾音 /əʊt/、/oʊ/、/aɪt/、/oʊm/ 彼此不谐和。

总之,秦大川的译作精准还原了李白诗中“闻笛思乡”的核心情感,意译准确,是古典绝句英译中“信达”的典范;仅在部分意象的炼字、含蓄美的传递和韵脚的工整上,稍有瑕疵,属于跨语言翻译中适配常见的微疵,不妨碍英文读者可以赏心悦目接受与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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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看看王大濂先生的译作

Hearing a Flute in Luoyang on a Spring Night

Li Bai Tr. Wang Dalian

Whose flute is sending forth sweet music in the dark?

It’s carried through the Town in spring wind as a lark.

When Willow-Plucking Song is heard in this night air,

From thinking of his native land who could forbear?

(摘自王大濂 译《唐诗三百首(汉英对照)》中国文学出版社,1999年7月第1版。第173页)

王大濂是一位在中国美国文学译介领域,尤其在马克·吐温作品翻译方面,做出了扎实贡献的翻译家。他的译作以质量可靠、传神达意而受到认可。他的译作在20世纪80至90年代对中国读者了解和欣赏美国经典文学起到了重要的桥梁作用。

王大濂《春夜洛城闻笛》英译作优缺点分析如下

优点:

第一,韵律工整且节奏灵动,贴合英文诗歌表达。译作采用ABAB尾韵(dark/lark;air/bear),韵脚清脆、押韵自然无拗口感,读来朗朗上口;句式长短搭配(如短句“Whose flute is sending forth sweet music in the dark?”、长句“When Willow-Plucking Song is heard in this night air”),契合笛声“由隐到显、遍传全城”的画面节奏,音律美与原诗契合度高。

第二,精准捕捉“暗”的双层意境,还原原诗场景。原诗“谁家玉笛暗飞声”的“暗”兼具夜色朦胧与笛声隐约两层含义,此版用“in the dark”直接点出“夜的背景”,比秦大川版的“subtly”更完整捕捉了“暗”的核心场景,让“春夜闻笛”的画面感更具象,这是本版最亮眼的译笔。

第三,文化意象与句式贴合原诗,抒情张力拉满。核心文化意象“折柳”译为“Willow-PluckingSong”,直译“折柳”动作并将其作为专名化曲调,既保留了原诗的文化意象,又不会让英文读者产生理解障碍;尾句采用与原诗一致的反问句式“From thinking of his native land who could forbear?”,“forbear”(克制)精准表达“不起故园情”的反义,完美还原原诗“无人不生思乡之情”的抒情张力,比双重否定更贴合原诗的反问语气。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核心比喻意象与原诗基调违和,情感偏差。“as a lark”(云雀)是本版最大的疏漏:云雀在英文文化中是欢快、昂扬、象征希望的意象,而原诗的核心情感是“折柳曲触发的离别愁、思乡情”,柔婉又略带怅惘,云雀的欢快意象与全诗的抒情基调相悖,反而冲淡了思乡的愁绪,属于文化意象适配的不当选择。

其次,局部语义轻微偏离,弱化原诗核心细节。原诗“此夜曲中闻折柳”的核心是“在笛声的曲调中听出了折柳的意蕴”,而译作“in this night air”将其弱化为“在夜空中听闻折柳曲”,丢失了“曲中藏意”的细腻感;“carried through the Town”的“Town”一词过于通俗,弱化了“洛城”作为古地名的专名辨识度,不如“Cityof Luo”贴合原诗的地域质感。

再次,部分词汇稍显直白,丢失原诗炼字之美。与秦大川版类似,译作未体现“玉笛”的“玉”字,仅用“flute”指代,丢失了“玉”所暗含的笛子材质精致、乐声清越的古典美感;“sending forth”(发出)虽达意,但稍显直白,缺少笛声“飘、漾、散”的轻盈感,不如“float”“waft”贴合笛声的动态美。

总之,这是一版巧思与疏漏并存的优质格律化英译,王大濂在韵律打造、“春夜”场景还原、反问句式的抒情表达上都做到了贴合原诗,尤其是“in the dark”对“暗”字的精准捕捉,比多数译本更胜一筹;仅因云雀意象的文化适配偏差、局部语义的轻微弱化,让译文的情感贴合度与细节质感稍打折扣,整体仍属兼顾“信达”、颇具个人风格的古典绝句英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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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看一下许渊冲大师的译作

Hearing a Flute on a Spring Night in Luoyang

Li Bai
From whose house comes the voice of flute unseen?
It fills the town of Luoyang, spread by wind of spring.
Tonight I hear the song of parting Willow Green.
To whom the nostalgia will not bring!

(摘自许渊冲《300 Tang Poems(唐诗三百首》英译本,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1994年版,第173页)

许渊冲的这版译作是其“意美、音美、形美”翻译三美论的典型实践,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第一,三美兼具,格律与形制高度贴合原诗。译作严格遵循ABAB尾韵(unseen/green;spring/bring),韵脚和谐且读来婉转悠扬,完美契合笛声的轻柔与思乡情的柔婉,做到音美;四句诗结构匀称、长短相近,贴合七言绝句短小凝练的形美;更核心的是全程未脱离原诗叙事与抒情逻辑,从“笛声隐现”到“春风满城”,再到“闻折柳起乡愁”,层层递进还原核心意境,守住意美的根本,是三美融合的典范。

第二,“暗飞声”译法登峰造极,还原原诗极致含蓄美。这是本版最惊艳的译笔:将“谁家玉笛暗飞声”译为“Fromwhose house comes the voice of flute unseen?”,用fluteunseen(看不见的笛声)精准捕捉“暗”的三重内涵——笛声隐约不知出处、春夜夜色朦胧的环境、笛声悄然飘漾的状态,比秦大川的“subtly”和王大濂的“in the dark”更含蓄、更贴合古典诗词的留白美,一字未提“暗”却字字是“暗”,堪称神译。

第三,文化意象处理兼顾传承与理解,画面感拉满。核心意象“折柳”译为“partingWillow Green”,既保留“柳(Willow)”的具象文化符号,用“parting”直接点出折柳的离别内核,又添“Green”赋予柳色的画面感,让英文读者既能感知中式思乡意象,又不会因文化隔阂产生理解障碍,比单纯译“Willow Song”更有质感,比“Willow-Plucking Song”更简洁凝练。同时“nostalgia”精准对应“故园情”,摒弃了直白的“old home”,用抽象名词传递思乡的深沉情感,更贴合诗歌的文学性。

第四,尾句反问复刻原诗抒情张力,形神兼备。原诗尾句“何人不起故园情”是反问式的全民思乡共鸣,许译“To whom the nostalgia will not bring!”完全复刻反问句式,且用倒装强化语气,比秦大川的双重否定、王大濂的常规反问更具诗歌的韵律感与抒情张力;虽省略了宾语(longing/sorrow),但在诗歌语境中留白恰当,让“乡愁来袭无人能免”的核心情感更突出。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个别词汇搭配稍显违和,小瑕不掩瑜。用“the voice of flute”形容笛声,“voice”在英文中更常用于人声,形容乐器声虽能被理解,但不如“notes”“sound”“tone”更贴合笛子的乐声特质,属于微小的词汇搭配瑕疵。

其次,地域词汇稍显通俗,弱化古地质感。与王大濂版类似,用“town”指代“洛城”,虽简洁但“town”偏通俗,缺少“City of Luo”所带的古地名专属性与厚重感;不过许译追求整体韵律的凝练,此为格律下的合理取舍。

再次,未译“玉笛”的“玉”,为三美做的让步。与前两个翻译家译作一致,未译“玉笛”的“jade(玉)”,丢失了“玉”所暗含的笛子材质精致、乐声清越的古典美感;但若是加入“jade flute”,会打破现有韵脚与句式的匀称,许渊冲为兼顾三美做出此让步,是诗歌翻译中典型的“舍形取意”。

总之,许渊冲以其“三美论”为核心,将原诗的含蓄美、音律美、凝练美完美转化为英文诗歌的表达,尤其是“flute unseen”对“暗”字的神译,成为该诗英译的标杆;仅存在少量词汇搭配、地域词汇的微小瑕疵,且均为兼顾诗歌格律与意境的合理取舍,毫无碍于其成为远胜多数译本的经典译笔。相较于秦大川、王大濂的版本,此版在意美与含蓄美的传递上实现了质的提升,是中式古典诗词出海的绝佳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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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许多翻译家纷纷翻译了李白的这首诗,限于篇幅,就不一一列举了。但是,绝知此事要躬行,我把自己的拙作,拿出来献丑,向前辈和大师致敬。

Hearing the Jade Flute in Luoyang on a Spring Night

By Li Bai

Translated By Wang Yongli

From whose bower steals the jade flute’s soft strain?

Borne on spring wind, it fills Luoyang’s domain.

Tonight the Willow Song of Parting we hear;

Who but feels longing for their former sphere?

首先,我试图补全前几版核心疏漏,实现“信”的极致。我首次译出“玉笛”的“jade”,还原原诗精致的器物意象,打破前几版仅用“flute/fine flute”弱化古典美感的问题。用steals(悄然飘漾)精准捕捉“暗飞声”的三重内涵:夜色的朦胧、笛声的隐约、飘传的悄然,比许版“unseen”更有动态美,比王版“in the dark”更含蓄,比秦版“subtly”更贴合“飞”的动作。用Luoyang’s domain替代前版的“town/City of Luo”,“domain”兼具“疆域、城域”的厚重感,贴合洛城作为古都的身份,比“town”更正式,比“City of Luo”更具诗歌凝练美。

其次,我严格遵循AA+BB尾韵(strain/domain;hear/sphere),韵脚为英文诗歌中经典的长元音韵(/eɪn/、/ɪə(r)/),读来婉转悠扬,贴合笛声的轻柔与思乡情的柔婉,无任何拗口的凑韵感.每句音节数相近(10/10/9/9),节奏匀称,符合英文十四行诗的经典朗读节奏,西方读者可自然吟诵,实现“可流传”的音律基础。

其次,我用bower替代“house”,指中式古典的“亭榭、雅舍”,自带东方庭院的朦胧美感,比普通名词更有画面。用soft strain替代“notes/voice/music”,“strain”为英文诗歌专指“乐曲的轻柔旋律”,比“notes”更有情感,比“voice”更贴合乐器声(弥补许版“voice of flute”的词汇搭配瑕疵)。我用former sphere替代“old home/native land/nostalgia”,“sphere”指“故土、原乡”,比“home”更有古典诗意,比“nostalgia”更具象,让西方读者无需文化注解即可理解“故园”的深层内涵。Who but...用英文经典的反问句式替代前几版的“no one can help but/To whom...will not bring”,语气更自然,既还原原诗“何人不起”的全民思乡共鸣,又符合西方读者的表达习惯,反问张力拉满。

我才疏学浅,译作仍存在许多不足,希望大家不吝赐教。尽我微薄之力,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出海,努力实现异语境“功能等化”,不打折扣。

此番研究,并非单纯的译本比较,而是试图从具体的诗词英译实践中,提炼出中国古典诗词出海的核心要义与实践路径:如何平衡原诗的中式美学与目标语的诗歌审美?如何实现文化意象的精准传递与无隔阂理解?如何让古典诗词的“形”与“神”在跨语言转换中兼具并美?以期为中国古典诗词的英译创作提供可参照的价值范式,让更多中华诗词的韵律跨越山海,让千年诗心在世界文化中实现同频共振,为文化强国建设注入跨文化传播的持久动能,让中华文化的独特魅力在全球语境中绽放更耀眼的光芒。(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