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被继母三十两卖给独眼商人,我哭着喊了声姐夫【完结】
腊月初七,这天儿阴沉得像一口倒扣的破铁锅,黑压压地仿佛随时都要砸在人头顶上。
寒风跟刀子似的,顺着领口袖口往骨头缝里钻。
我跪在沈家后院那块凹凸不平的青石地上,膝盖早就不听使唤了,冻得钻心的疼,疼过劲儿了便是麻木。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正一左一右架着姐姐沈春桃,像是拖死狗一样往院门外拖。
姐姐死命地挣扎,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棉袄,袖口都在拉扯中被撕开了大口子。
里头那发黄发黑的旧柳絮露了出来,在这个肃杀的冬日里显得格外凄凉。
“春桃!我不走!我的春桃啊!”
姐姐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又一下地在我心口上锯着。
那声音里全是绝望,听得人浑身发颤。
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继母张氏的小腿,像是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母亲!我求求您!求求您别卖姐姐!”
我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们愿意多做活,哪怕一天只吃一顿饭,不,一天半个馒头都行……”
“滚开!”
张氏厌恶地皱起眉头,抬腿就是一脚,狠狠地踹在我的心窝子上。
那一脚用了十成的力气。
我疼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缩成一团,半天缓不过气来。
耳边传来她那尖厉刻薄的声音,像是铁片刮过瓷碗,刺得人耳膜生疼。
“三十两白银!那可是整整三十两!”
“这点钱正好够给你那不成器的哥哥捐个监生!有了功名,咱家才能翻身!”
“留着你们这两个只会吃饭的赔钱货有什么用?除了浪费粮食还能干什么?”
我不禁在心里惨笑。
父亲才刚刚病逝七天啊。
那口薄皮棺材还停在堂屋里没抬出去,尸骨未寒,张氏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卖了姐姐换钱。
“那可是徐老三!那个独眼商人!”
我忍着剧痛,挣扎着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道:
“他都五十多岁了!足以当我们的爹了!姐姐才十六岁啊!您怎么忍心!”
张氏冷笑一声,那双吊梢眼里满是算计。
她头上那根赤金簪子随着动作乱晃,在这个灰暗的院子里晃得人眼睛生疼。
“徐老三虽然瞎了一只眼,脾气是怪了点,可架不住人家有钱啊。”
“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徐家富得流油?”
“你姐姐过去那是做妾,又是正经的主子,又不是去为奴为婢,那是去享福的,你懂个屁!”
享福?
这话恐怕连鬼都不信。
县城里早就传遍了,那个叫徐老三的独眼布商性格暴戾古怪。
前头买过两个丫鬟,听说没过半年,一个受不了折磨投了井,另一个直接被逼疯了。
把姐姐送过去,那就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姐姐已经被那两个婆子拖到了院门口。
她大概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忽然不再挣扎,而是艰难地回过头来看我。
那张清秀的脸上全是斑驳的泪痕,眼神里满是不舍和决绝。
她努力地扯动嘴角,硬生生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秋棠,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那一瞬间,我觉得天都要塌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样往外冲,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院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静静地停着。
那马车虽然看着朴素,但拉车的马却是匹膘肥体壮的好马,喷着白气。
一个穿着褐色厚棉袍的男人站在车边,背对着院子,身形高大得像座铁塔。
虽然看不见正脸,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阴冷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他左眼上蒙着一块黑布罩,右手手掌里,正不紧不慢地转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
“咔哒、咔哒。”
那核桃碰撞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冬日午后,听起来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那就是徐老三。
婆子把姐姐往他跟前一推,谄媚地说道:
“徐爷,人给您带来了。您瞧瞧这身段,这模样,水灵着呢。”
徐老三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那只仅存的独眼冷冷地扫过姐姐的脸,里面没有一丝波澜,既没有男人的色欲,也没有买主的挑剔,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随手递给了站在张氏身边的老管家。
张氏见钱眼开,立马追了出来,那张涂脂抹粉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徐爷办事就是爽快!这丫头您尽管带走,我调教过的,保证听话——”
她的话还没说完,异变突生。
姐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婆子的钳制,闭着眼睛,一头往大门口那座石狮子上撞去!
她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姐姐!”
我尖叫一声,魂飞魄散。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我猛地扑过去,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住了她的腰。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我们两个人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上。
姐姐虽然没撞实,但额头上还是在石棱上磕破了一大块皮,鲜红的血瞬间渗了出来,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流。
她睁开眼,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那眼神里全是哀求。
“秋棠,你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死了干净……”
“死了就不受罪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徐老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只独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耐烦。
张氏一看这场面,顿时慌了神。
若是人还没出门就死了,这三十两银子岂不是要飞了?
她赶紧赔着笑脸解释:“徐爷您别见怪!这死丫头就是一时想不开,等回去饿两顿,打几顿就老实了!”
徐老三根本没理会张氏的聒噪。
他微微弯下腰,视线先是落在那满脸是血的姐姐身上,然后慢慢移动,最后定格在了我的脸上。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爹还在世,身体还没垮的时候,曾带我去集市上见过一个游方的相面先生。
那先生盯着我看了半天,摇着头说我眼角有颗痣,是天生的苦命相,注定一生波折。
但他又说,我的眉骨生得好,隐隐透着一股子韧劲,说是绝境里能逢生。
逢生。
绝境逢生。
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姐姐会被带走折磨致死,而我留在张氏手里,早晚也是个死。
我松开了抱着姐姐的手,跪在地上,膝行着挪到了徐老三的脚边。
尖锐的石子棱角扎进膝盖的皮肉里,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我仰起头,死死地盯着他那只独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拼尽全力让字句清晰:
“姐……姐夫……”
这两个字一出口,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张氏愣住了,张着嘴像个呆头鹅。
姐姐也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徐老三手里转动的核桃猛地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那只独眼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根本看不见底。
那是审视,也是探究。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让人心里发毛。
“倒是个机灵的丫头。”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紧接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一点的布包,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给了那个老管家。
“这还有十五两。这个小的,我也要了。”
张氏一听这话,眼睛亮得像是看见了肉骨头的饿狗。
“徐爷,这小的今年才十四,身子骨没长开,瘦巴巴的没二两肉……”
徐老三冷冷地打断她:“卖,还是不卖?”
“卖!当然卖!”
张氏生怕他反悔,一把抢过那个布包紧紧抱在怀里,生怕晚一秒银子就飞了。
“这两个丫头您都带走!只要您不嫌弃!”
徐老三不再废话,转身径直往马车走去。
“跟上。”
婆子们迫不及待地推搡着我和姐姐,像是送走两尊瘟神。
姐姐还在低声啜泣,我紧紧攥着她冰凉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马车帘子放下来的瞬间,我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张氏站在门口,正拿着一块银子放在嘴边咬,笑得脸上的粉都簌簌往下掉,露出了褶子里的黑。
那个笑容,狰狞又贪婪,我记了很多年,每每想起都觉得恶心。
车厢里很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旧木头味。
徐老三坐在我们的对面,双眼紧闭。
那只黑布罩下的眼窝深深凹陷着,像是一个干涸的窟窿,透着一股死气。
姐姐紧紧挨着我,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我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马车大概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徐老三率先下了车,我和姐姐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跟了下去。
眼前是个不大的院子,青砖灰瓦,两进的格局。
门口既没有石狮子,也没有气派的牌匾,就两扇黑漆木门,看着普普通通,就像寻常人家。
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迎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青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上了年纪,但看着很精神。
“爷回来了。”
“陈婆,去收拾间房出来。”
徐老三一边说着一边往院里走,头也没回。
“给她们换身干净衣裳,再弄点热乎东西吃。”
陈婆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抬起头打量了我们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同情,就是平平常常的,仿佛在看两棵树,两块石头。
就好像她每天都要接两个这样狼狈不堪的丫头进门似的。
西厢房有一间空屋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
一张简单的木板床,一床半旧的蓝花被子,一张桌子,两个凳子,简陋却透着股安稳劲儿。
不一会儿,陈婆抱来了两身衣裳。
“先把湿衣裳换下来。身上那些脏东西,扔灶膛里烧了去晦气。”
那是两套细棉布的袄裙,虽然不是新的,但洗得发白,闻起来有股皂角的清香,最重要的是,没有补丁。
姐姐还愣在那里回不过神来,我已经伸手接过了衣裳,低声道:“谢谢婆婆。”
陈婆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换好了来厨房。”
门被关上,屋里只剩下我们姐妹俩。
一直强撑着的姐姐忽然崩溃了,她一把抱住我,放声大哭起来。
“秋棠……我们……我们真的被卖了……爹才走了七天啊……我们怎么对得起爹……”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喉咙里堵得像塞了团棉花,难受得要命,可奇怪的是,我现在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姐姐,活着。”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干巴巴的,却异常坚定。
“不管在哪儿,咱们先活着。”
换好衣裳,我们去了厨房。
灶上正温着一锅粥,金黄的小米,熬得出了油,稠稠的香气扑鼻而来。
旁边的碟子里放着两个白面掺杂面的馒头,还有一小碗切得细细的咸菜丝。
陈婆给我们盛了两大碗粥:“吃吧,别饿坏了身子。”
姐姐端着碗,手还在不停地抖,勺子碰到碗边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我没管那么多,埋头就开始喝粥。
热腾腾的粥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烫得心口发疼。
可这疼里,又带着一点实实在在的暖意,让人想流泪。
有多久没喝过这样的一碗热粥了?
自从爹病重起,张氏就开始克扣我们的饭食,每天就是半个冷硬的馒头,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我一口气吃完了一碗,把碗递过去,又盛了一碗。
陈婆就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也没拦着。
吃饱了,身上总算有了点活人的热气。
陈婆带着我们要去见徐老三。
他在书房里,正坐在一张黑漆桌子后面,桌上摊着厚厚的一本账本。
听见动静,那只独眼抬起来,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们。
“都叫什么名字?”
“沈春桃。”姐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秋棠。”我大声说道。
徐老三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以后还叫你们春桃、秋棠。具体的活计陈婆会安排。只要手脚勤快些,不惹事,我就不养闲人。”
他的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
我们低声应了。
他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我们就退了出来。
晚上躺在陌生的木板床上,姐姐紧紧地挨着我,像是怕我随时会消失。
“秋棠,你说……他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买我们两个?”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会不会……会不会有什么更可怕的事等着我们……”姐姐的声音在黑暗中发颤。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姐姐,再坏,也不会比在张氏手里更坏了。”
至少这里有热粥喝,有干净的衣裳穿,有不会四面漏风的屋子住。
至少这个传闻中凶神恶煞的徐老三,没有用那种让人恶心的淫邪眼神看过我们。
姐姐沉默了,不再说话。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薄薄的一层清辉,落在半旧的被子上。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这些事,乱糟糟的像一团乱麻。
那声“姐夫”,是我情急之下为了活命脱口而出的。
可徐老三为什么会愣住?为什么会因此改了主意买下我?
他那双眼睛……哪怕只剩下一只,也不像是个普通商人的眼睛。
我在爹的铺子里见过很多商人,他们的眼神大多是精明、算计、市侩的。
可徐老三的眼睛,沉得很,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水,底下似乎压抑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还有那个陈婆。
她看我们的眼神太过于平静了,好像早就知道我们会来,或者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事。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听见外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停在了我们的门外。
我瞬间屏住了呼吸,全身紧绷。
门没有开,过了一会儿,那脚步声又渐渐远了。
我悄悄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边,扒着门缝往外看。
惨白的月光下,徐老三正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这边。
他仰着头,不知在看天上的月亮,还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那只黑色的眼罩在夜色里,像是一块怎么也化不开的伤疤。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我重新躺回床上,心跳得厉害,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婆就来叫我们了。
“爷吩咐了,你们俩这几天就在屋里做绣活。绣得好,有赏;绣得不好,就饿着。”
她拿来一筐五颜六色的丝线,还有几块上好的白绢。
姐姐的绣工极好,以前在家里也是一把好手,我则要差些,总是坐不住。
我们坐在屋里绣了一整天,除了中午陈婆送来两个馒头一碗菜,再没见人。
晚上徐老三回来检查。
他拿起姐姐绣的那方帕子,上面是一朵盛开的荷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不错。”他难得夸了一句。
又拿起我绣的,那是一片叶子,歪歪扭扭的,简直像虫子爬。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古怪。
我心里发紧,低着头不敢看他。
但他什么都没说,放下帕子就走了。
夜里,姐姐小声安慰我:“秋棠,没事,以后我教你。绣好了,也许能少挨骂。”
我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别的。
徐老三把我们关在屋里绣花,这不像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品性,倒像是……
像是找个由头把我们要关在屋里,不让我们乱跑。
他在防着什么?还是这院子里有什么不能让我们看见的东西?
第三天,徐老三一大早就出门了。
陈婆说他是去邻县收账,大概要三四天才能回来。
临走前,他给了陈婆一些碎银子,特意嘱咐让她照应我们。
徐老三走后的第二天晌午,院门被人敲响了。
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粉色的棉袄,脸圆圆的,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深酒窝。
“秋棠妹妹!”
她隔着老远就亲热地喊道。
我愣了一下,仔细辨认了一番,才认出这是我们以前邻居苏家的女儿,婉娘姐姐。
过去在沈家没落魄时,她常来串门,每次都会偷偷塞给我和姐姐一块糖,或者半个饼。
“婉娘姐?”姐姐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去。
苏婉娘走进来,拉着我们的手上下打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听街坊说了……张氏那个毒妇真不是个东西!竟然把你们卖到了这儿!你们受苦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快吃,这是刚出炉的,还热着呢。”
我们确实很久没吃过像样的点心了。
姐姐拿着糕点吃着,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苏婉娘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徐老三……那个怪物对你们怎么样?没打你们吧?”
“还、还好。”姐姐老实巴交地回答,“有饭吃,有衣裳穿,也没打骂。”
苏婉娘神色紧张,凑得更近了些:“我听说,这个徐老三脾气古怪得很,前头买过两个丫头,都莫名其妙出事了。你们可千万要当心啊。”
我心里一紧,没说话。
她接着问道:“他平时让你们做什么活?这院子里平时都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进出?”
姐姐毫无防备,老实说道:“就让我们绣花,不让出门。他也没让见外人,平时就陈婆在。”
苏婉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东拉西扯地说了些闲话。
临走时,她握着姐姐的手说:“要是有什么事,记得想办法告诉我。我虽然帮不上大忙,但总归能帮你们传个信给街坊邻居。”
她走了。
我看着桌上那包散发着香气的糕点,一口没动。
姐姐擦了擦眼泪说:“婉娘姐还是那么好,还惦记着咱们。”
我没吭声,眼神冷了下来。
好么?
爹病重那时候,张氏变着法儿折磨我们,苏婉娘确实来过几次。
可每次都只是不痛不痒地安慰几句,从未真正帮我们向张氏求过一次情,甚至连一碗热汤都没端来过。
她塞给我们的那些糖和饼,现在想来,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为了满足她自己的那点虚荣心。
而且她刚才问的那些话,太细了。
细得不像是一个关心的邻居该问的,倒像是在打听什么情报。
徐老三的行踪,院子里的人员往来,这些关她什么事?
第四天傍晚,徐老三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带回两匹布,一匹是深沉的靛蓝,一匹是明亮的杏黄。
“拿去,做身新衣裳。”他把布扔在桌上,“快过年了,别穿得像叫花子。”
陈婆接了布,带我们去量尺寸。
量的时候,我偷偷摸了摸那布料,是上好的细棉布,虽然不算顶好的丝绸,但比我们身上穿的要强上百倍。
夜里,陈婆把布裁好,让我们自己在灯下缝制。
姐姐很高兴,拿着布在身上比划着:“秋棠,这杏黄色衬你,显得气色好。”
我勉强笑笑,低头专心地缝着袖子。
忽然,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针尖扎进了手指,一滴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我赶紧把布拿开,生怕弄脏了这好料子。
就在这时,我透过布料的夹层,隐约看见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露出了一角白色的纸边。
那是很薄的信纸。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我假装整理布料,飞快地把那角纸抽了出来,顺手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动作快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姐姐正在那一头高兴地憧憬着过年穿新衣裳,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小动作。
夜深人静,我等到姐姐睡熟了,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才敢悄悄摸出那角纸。
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清了那张纸只有指甲盖大小。
上面只写了半个字——“盐”。
盐?
我捏着那片薄薄的纸,手心里全是冷汗。
徐老三明明是个丝绸商人,他的布料夹层里,为什么会藏着写着“盐”字的信纸?
这绝不是巧合。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动静,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纸塞进床缝里,闭上眼睛装睡,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
门缝底下透进一丝微弱的光,有人举着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再次袭来。
然后光灭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是徐老三。
他在监视我们,或者说,他在观察我们。
第二天,徐老三破天荒地叫我去书房。
书房里除了他,还有个陌生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体面的绸缎袍子,看着像个生意场上的人。
“这是李掌柜。”徐老三简单介绍道,“来对账的。秋棠,你过来帮着研墨。”
我低声应了,走到书桌边,拿起墨锭开始研磨。
墨香慢慢散开,掩盖不住屋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氛。
李掌柜带来的账本摊在桌上,徐老三一页页地翻看着。
他看得很慢,那只独眼低垂着,手指在那些数字上轻轻点着,每点一下,李掌柜的脸皮就抖一下。
李掌柜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徐爷,上个月确实是因为河道淤了,货船才晚到了几天……”
“晚了五天。”徐老三头也不抬,声音平平,“可你报的损耗,却是十天的量。”
“这、这是因为路上颠簸,难免有些磕碰……”
“李掌柜。”徐老三忽然抬起眼,目光如炬,“我徐老三做生意,最讲究规矩。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不该你拿的,一分也不能多。”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李掌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腿都在打哆嗦。
最后,李掌柜拿着改过的账本狼狈地走了,背影有些踉跄。
徐老三收起账本,转头看向我,忽然问道:“识数么?”
我点点头,不敢撒谎:“识一些。以前爹教过。”
“会算账么?”
“会一点简单的加减。”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挥挥手让我出去。
我走到门口时,听见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倒是个细心的。”
不知道是不是在说我研墨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彻底失眠了。
半夜里,院子里又有声音。
这次不是脚步声,是极低极低的说话声。
我悄悄爬起来,扒着窗缝往外看。
只见徐老三和另一个人正站在院子角落的那棵老棠树下,身影隐在阴影里。
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
“……盐引已经到手,下个月初五走货……”
“……周大人那边都已经打点好了,不会有问题……”
“……要做得干净,绝对不能留尾巴……”
“……至于灭口的事……”
灭口?!
这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
我手一抖,差点碰倒窗台上的那个陶罐。
徐老三猛地转过头,那只独眼直直地射向我这边,像是能透过窗纸看见我惊恐的脸。
我吓得瞬间缩回身子,死死地贴在墙上,双手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很久,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我慢慢挪回床上,浑身冰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灭口。
他们要对谁灭口?是知道秘密的人吗?
那张写着“盐”字的纸条……私盐?
徐老三……他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丝绸商人,为什么会在深更半夜和人谈论“盐引”、“周大人”、“灭口”这些要命的词?
私贩盐铁,那可是要诛九族的死罪啊!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惊动了隔壁的那个煞星。
窗外的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得屋子里明晃晃的,我却觉得四周全是吃人的黑暗。
姐姐在身旁睡得很沉,她今天绣了一整天的花,累坏了,手指头都磨红了。
看着姐姐毫无防备的睡颜,我心里的恐惧一点点变成了决绝。
我不能死。
我也不能让姐姐死。
既然卷进了这个漩涡,想全身而退已经是不可能了,唯一的活路,就是让自己变得有用。
变得对徐老三有用。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
醒来时,姐姐已经起身了。
早饭照例是稀粥和咸菜。陈婆端来的时候,特意多看了我一眼。
“昨晚没睡好?眼圈都黑了。”
“睡得挺好。”我低头大口喝粥,掩饰着眼底的慌乱,“就是有点认床。”
徐老三今天没有出门,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那只独眼在晨光里显得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和昨夜在树下那个阴狠的人判若两人。
他放下茶杯,对姐姐说:“春桃,从今天起,你去帮陈婆收拾内院。洗衣、打扫、做饭,这些活你来做。”
姐姐连忙应声:“是,我知道了。”
他又转头看向我,目光沉静:“秋棠,你收拾一下,跟我去铺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中的筷子差点拿不稳。
铺子?
他要带我去他的地盘?
徐老三在城西有个绸缎铺子,门脸不大,三间房。
掌柜姓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实人,见徐老三来了,赶紧迎出来。
“徐爷,您来了。”
“这是秋棠。”徐老三指了指我,“以后她在这儿学着认认料子,记记账。算是新来的学徒。”
吴掌柜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但很快就收敛了神色:“哎,好,好。”
铺子里堆满了各色绸缎、棉布,琳琅满目。
徐老三领着我,一样样指给我看:“这是杭绸,织得密,手感滑;这是苏缎,亮,有光泽,贵气;这是松江的棉布,厚实耐磨……”
他说得很仔细,甚至有些耐心。
可我听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昨晚听到的那些话。
“……记住了?”徐老三忽然停下来问道。
我猛地回过神,慌忙点头:“记、记住了。”
他独眼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去了后堂。
吴掌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秋棠姑娘,徐爷对你可真是上心。往常来铺子里的姑娘,都是买布的,哪有来学这个的。”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徐爷心善,给我们姐妹一条活路。”
“心善?”
吴掌柜摇摇头,声音更低了:“徐爷做生意那是出了名的狠辣。去年有个布商想给他设套,结果被他反将一军,弄得倾家荡产,最后跳了河。你要学,就得好好学,别惹他生气。”
我听得手心直冒冷汗。
中午,徐老三带我在铺子后头的小间里吃饭。
两菜一汤,有荤有素,比家里的伙食好太多了。
他吃得慢条斯理,也不说话。
我低着头,数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地往嘴里扒。
“怕我?”他忽然问了一句。
我筷子一顿,差点咬到舌头:“没、没有。”
“那你手抖什么。”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拿筷子的手确实在微微发颤。
他放下碗,那只独眼直直地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可怕:
“秋棠,我买你们姐妹,不是为了发善心。”
我心里一紧,来了。
“我这儿不养没用的闲人。”他说,“春桃老实本分,能干内院的活,伺候人是一把好手。你呢?你会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我会什么?
绣花不如姐姐,做饭不如陈婆,记账……爹只教过最简单的皮毛,我还半懂不懂。
“从今天起,你每天来铺子。”他不容置疑地说道,“吴掌柜会教你认料子、看账本。一个月后,我要考你。”
“考不过呢?”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
徐老三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考不过,你就回张氏那儿去。”
“啪嗒”一声,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回张氏那儿……那就不是卖三十两这么简单了。
恼羞成怒的张氏肯定会把我卖到最下 贱的窑子里去,榨干我最后一滴血,好给她那个宝贝儿子换前程。
那是比死还要可怕的结局。
“我学。”
我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声音干巴巴却斩钉截铁。
“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让您失望!”
下午回到小院,姐姐正在井边洗衣服。
初冬的井水冷得刺骨,她的手冻得通红,跟胡萝卜似的。
“姐姐,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姐姐抬头冲我笑,笑容温暖,“你去歇着吧,铺子里累坏了吧?脑子累比身子累更磨人。”
我看着她那双冻裂了口子的手,心里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要活下去,还要带着姐姐一起活下去。
晚上,苏婉娘又来了。
这回她带了一小包红糖:“天冷了,煮点水喝,暖暖身子,女孩子家最怕受寒。”
姐姐连声道谢,感动得不行。
苏婉娘拉着我们坐下,眼神在我身上转了转,像是漫不经心地问道:“秋棠妹妹今天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在铺子里累着了?”
“还好。”我淡淡地说。
“徐爷对你怎么样?没为难你吧?有没有让你做什么奇怪的事?”
“没有,就是让我在铺子里帮忙。”
她叹了口气,一脸担忧:“我听说,徐爷那铺子生意做得大,黑白两道都有来往,乱得很。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千万要多当心。”
姐姐一听,顿时紧张起来:“怎么个杂法?会有危险吗?”
“嗐,我也是听街坊闲聊说的。”苏婉娘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有人传言,徐爷不光是做正经的绸缎生意,背地里还……还走私。”
我心里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走私什么?”
“那谁知道啊。”苏婉娘眼神闪烁,避开了我的目光,“反正不是正经路子。你们俩在他这儿,我是真怕你们吃亏。”
姐姐的脸瞬间白了,手足无措。
苏婉娘又趁热打铁:“要不……我回头跟张婶说说,看能不能凑点钱把你们赎出来?总是自己家,哪怕受点气也比在狼窝里强。”
张婶就是张氏。
我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婉娘姐,张氏卖了我们可是整整三十两银子。赎人,少说也得五十两,这笔钱谁出?”
苏婉娘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讪讪地说:“这……总是能想办法的嘛,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我没再说话,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她在试探。
苏婉娘又坐了一会儿,见套不出什么话,又问了些铺子里的琐事,问徐老三平时几点去铺子,见什么人,问账目怎么记。
问得太细了,细得让人心惊。
她走后,姐姐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的:“秋棠,要是真走私,那可是杀头的罪啊……咱们可怎么办?”
“姐姐。”我打断了她的哭诉,紧紧抓着她的肩膀,“我们现在只能待在这儿,哪儿也去不了。”
回张氏那儿是死路一条。
留在徐老三这儿……至少现在还有口热饭吃,有衣裳穿。
而且,我隐隐觉得,徐老三让我学认料子、学记账,绝不是随口说说的。
他一定是想让我做什么。
三天后,徐老三又出门了,说是去临县看一批新货。
他前脚一走,我后脚就去了铺子。
吴掌柜倒是个极有耐性的人,手把手地教我:“这是织锦,工艺复杂;这是妆花缎,最是娇贵;这是软烟罗,透气……”
“看料子不光得看花色,最重要的是上手摸。摸它的纹理,看织得密不密,看手感滑不滑,这手感骗不了人。”
我学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心,恨不得把每一块布的纹理都刻在脑子里。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筹码。
吴掌柜教我看账本时,我忽然想起爹以前教过我的一句话。
“记账这东西,不光是记几个数那么简单。”爹说,“哪笔账该记在这儿,哪笔账该记在那儿,怎么平账,怎么做账,那都是有大门道的。”
我假装天真地问吴掌柜:“掌柜的,咱们铺子里,进绸缎的账和进棉布的账,是分开记还是一块儿记呀?”
吴掌柜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呦,没看出来,你还知道问这个?”
“我爹以前也是做小生意的,教过我一点皮毛。”
吴掌柜想了想,从柜子最里面又拿出一本厚厚的账本:“这是总账。进什么货,出什么货,都在这儿汇总。底下还有分账,绸缎归绸缎,棉布归棉布,井水不犯河水。”
我翻开那本总账,一页页地仔细查看。
看着看着,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上个月初五,总账上记了一笔“进货:松江棉布五十匹,杭绸三十匹”。
可当我翻到分账里核对时,绸缎账上写的确实是“杭绸三十匹”,但棉布账上写的却是“松江棉布六十匹”。
这中间差了整整十匹布。
我指着那一行字问吴掌柜:“掌柜的,这儿是不是记错了?数对不上。”
吴掌柜凑过来看了半天,一拍大腿,“哎哟”一声:“还真是!肯定是那个小伙计手滑记错了!我这就改过来。”
他提起笔刚要改,我又按住账本说道:“还有这儿,上月二十,总账记‘出货:苏缎二十匹’,可绸缎账上记的是二十五匹。”
吴掌柜的脸色变了。
如果说一次是手误,那两次呢?
他仔仔细细地对了一遍,额头开始冒冷汗。
“秋棠姑娘,你这眼睛……真是毒啊。”
那天下午,吴掌柜对账对得焦头烂额,最后竟然查出来七八处差错。
有的是记错了数,有的是漏记了,最严重的一笔,是十匹上好的织锦,账上记的是“意外损毁”,可底下的小伙计却说是“卖出去了”。
这中间的差价,进了谁的口袋,不言而喻。
吴掌柜气得胡子直抖,拍着桌子骂道:“这群吃里扒外的兔崽子!看我回去不扒了他们的皮!”
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小院,我累得头晕眼花。
姐姐给我留了饭,是一碗温热的粥和一个馒头。
她看着我狼吞虎咽,小声问道:“秋棠,你今天在铺子里……没惹事吧?”
“没有。”我咽下嘴里的馒头,“就是帮着掌柜的对了对账,抓了几个虫子。”
姐姐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今天……在院墙边听见陈婆和隔壁的王大娘说话。王大娘说,张氏要把月茹嫁出去了。”
沈月茹,张氏带来的那个亲闺女,比我大一岁,平时最是骄纵。
“嫁谁?”
“说是……嫁给县丞王老爷。”姐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做妾。”
我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
县丞王德贵?那个一脸横肉,快五十岁的老色鬼?
他家里妻妾成群,前年刚死了一个妾,对外说是病死的,可街坊邻居谁不知道,那是被活活打死的。
张氏为了攀上官府这棵大树,竟然连自己的亲闺女都舍得往火坑里推?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吧。”姐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不忍,“月茹……其实也挺可怜的。”
我没说话,只是冷笑。
沈月茹可怜?
是,她现在的下场是挺可怜。
可当初她抢走我娘留给我的那根玉簪子时,可没觉得我可怜。
她跟张氏告状,污蔑我和姐姐偷吃东西,害得我们被毒打一顿关进柴房时,可没觉得我们可怜。
第二天傍晚,徐老三回来了。
他先去了铺子,吴掌柜一五一十地跟他汇报了账目差错的事。
徐老三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站在堂屋门口,声音沉沉地叫我:“秋棠。”
我心里一紧,跟着他进了堂屋。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那只独眼在摇曳的烛光里看着我,显得格外幽深。
“账本是你看出来的?”
“是。”
“看出问题了?”
“看出一些,都是些手脚不干净的小毛病。”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翻开。
这不像正规的账本,倒像是一本随手记的流水账,记的是各种绸缎的买卖。
可看着看着,我就觉得背脊发凉。
进货的价,比市面上低了整整三成。
而出货的价,却比市面上高了两成。
这一来一去,中间的利润大得吓人。
而且……有些货品的名字,我根本闻所未闻。
“云州锦”、“霞光缎”……这些名字,听着好听,可我翻遍了铺子里的样册,也没见过这种布。
我猛地抬头看徐老三。
他靠在椅背上,烛火在他脸上跳动,那只独眼像是一个黑洞,正等着吞噬一切。
“看出什么了?”
我手心又开始冒汗,喉咙发干:“这些货……恐怕不是寻常的绸缎吧。”
“那是什么?”
我咬咬牙,硬着头皮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生意不对劲。”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知道就对了。”他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我后背的寒毛瞬间都竖了起来。
“不过。”他坐直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既然能一眼看出账目的猫腻,就有用。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见个人。”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失眠了。
徐老三到底要带我去见谁?是去见那个倒霉的李掌柜?还是……那个神秘的“周大人”?
第二天一早,徐老三破天荒地让我换身干净体面的衣裳。
还是那身杏黄色的袄裙,我穿上,陈婆特意给我梳了个双丫髻,看着倒是有了几分小家碧玉的模样。
徐老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像个样子,不丢人。”
马车早就在门口候着了。
还是那辆青布马车。我钻进去时,徐老三已经端坐在里面了。
他今天没戴那个黑眼罩,那只瞎了的眼睛闭着,眼皮塌陷下去,像是一块干裂贫瘠的土地。
马车出了城,一路往城南疾驰而去。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停在一座气派的庄子前。
这庄子不小,青砖高墙,门口还站着两个精壮的小厮。看见徐老三,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徐爷来了!掌柜的正在里头恭候大驾呢!”
徐老三下了马车,我也低着头跟了下去。
一进庄子大门,我就看见院子里堆着好些大木箱。
箱盖开着,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匹匹绸缎。
不对。
我只扫了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那不是普通的绸缎箱子。
在那些光鲜亮丽的绸缎底下,似乎压着什么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
我趁人不注意,多看了一眼,心里猛地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那是……铁?
生铁?!
“看什么呢?”徐老三的声音幽幽地在耳边响起。
我吓得赶紧低头:“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绸缎真好看。”
他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抬脚往里走。
进了正堂,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迎了出来,满脸横肉,笑得只见牙不见眼:“徐爷!可算把您这尊财神爷盼来了!”
这声音……我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我下意识地抬头一看,浑身的血瞬间凉了个透。
张掌柜。
那个在县里开杂货铺,张氏的亲哥哥!
他也看见了我,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显得滑稽又可笑。
“这、这丫头是……”
“我铺子里新收的伙计。”徐老三淡淡地说道,语气随意,“带出来见见世面,长长记性。”
张掌柜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哦,哦……好,好,徐爷调教的人,肯定是好的。”
他看我的眼神,阴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我这个被他妹妹卖掉的丫头,怎么会出现在徐老三身边。
他在想,我会不会把张氏卖我们的丑事告诉徐老三,坏了他的生意。
可我咬着牙,什么都没说。
徐老三和张掌柜进了里屋谈事,让我在外头候着。
院子里,工人们正哼哧哼哧地把那些沉重的木箱往马车上搬。
绸缎在上头遮人耳目,生铁在下头暗度陈仓。装好了,再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走私。
苏婉娘说的是真的。
徐老三真的在走私,而且是走私朝廷严令禁止的生铁!
而生铁……那是盐铁专卖的“铁”啊!
私贩生铁,一旦被抓住,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我的腿有些发软,只能死死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徐老三出来了。
张掌柜像条哈巴狗一样跟在他身后,点头哈腰:“徐爷放心!这批货肯定按时送到,绝不出岔子!”
徐老三点点头,回头看了我一眼:“走了。”
回去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根本不敢说话。
徐老三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他没睡,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别人面前睡着。
快到城门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死寂:“认识张掌柜?”
“……认识。”
“他妹妹卖的你?”
“是。”
他缓缓睁开那只独眼,目光如刀:“恨他么?”
我愣住了。
恨么?
怎么能不恨?
张掌柜帮着张氏侵吞我爹留下的家产,帮着张氏把我们姐妹卖进火坑,他是那个递刀子的人。
我怎么能不恨!
可我不敢说。
徐老三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血腥气,让我浑身发冷。
“恨就好。”他说,“人活着,得有点恨意。有恨,才有劲儿活着。”
马车进了城,却既没回铺子,也没回小院,而是径直停在了一家名叫“醉仙楼”的酒楼前。
徐老三下了车,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下去。
刚进酒楼大堂,就听见楼梯上传来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哟!这不是徐老三吗?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抬头看去,只见楼梯上走下来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妇人,三十多岁,穿着一身大红大绿的绸缎衣裳,头上插满了金簪银钗,像个暴发户。
那张脸,我化成灰都认得——
张氏。
她身边跟着沈月茹。
沈月茹穿着崭新的粉红袄裙,脸上抹着厚厚的胭脂,看见我,眼睛瞪得像铜铃。
张氏也看见我了。
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就撇到了耳朵根:“哟,这不是秋棠吗?怎么,跟着新主子出来见世面了?”
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的鄙夷和嫉妒都快溢出来了:“徐爷倒是大方,还给你置办新衣裳了。怎么,当丫头当出滋味来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酒楼里的人都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沈月茹也开口了,声音娇滴滴的,却字字带刺:“娘,您别这么说。秋棠妹妹也是没法子,谁让咱爹走得早,没人护着呢,只能去伺候别人了。”
张氏笑了,笑得花枝乱颤:“也是。不过秋棠啊,虽说你现在是人家的丫头,可也得懂规矩。见了长辈,不知道行礼?你爹死的早,没人教你规矩是吧?”
我站在那儿,浑身冰凉,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
徐老三没说话,就站在我旁边,双臂抱胸,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张氏见我不动,更来劲了,一步步逼近:“怎么,攀上高枝儿了,连长辈都不认了?也是,你那个死鬼娘死得早,没人教——”
“张夫人。”
徐老三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瞬间让张氏闭了嘴。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身前,那只独眼冷冷地盯着张氏,慢悠悠地说道:
“我徐老三的人,有没有规矩,我说了算。轮不到外人在这儿指手画脚。”
张氏脸色一变:“徐爷,您这话说的。我好歹是她继母——”
“继母?”徐老三嗤笑一声,满脸嘲讽,“三十两银子就把继女卖进火坑的继母?”
酒楼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众人的目光变得鄙夷起来。
张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张夫人心里最清楚。”
徐老三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透骨的寒意,“还有,我听说张夫人要把亲闺女送给那个快五十的王县丞做妾?五十两的聘礼,张夫人这买卖,做得精啊,连亲闺女都能卖个好价钱。”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厌恶。
沈月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羞愤欲绝,死死拽着张氏的袖子:“娘……”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老三:“徐老三!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徐老三独眼微微一眯,透出危险的光芒,“张夫人,你私吞沈家产业,逼卖继女,真当这世上没人知道?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县衙,跟王县丞好好聊聊你的‘慈母’心肠?”
张氏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知道,徐老三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徐老三不再看她一眼,对我扔下一句:“走了。”
我跟在他身后出了酒楼,身后传来张氏气急败坏的吼声:“徐老三!你给我等着!老娘跟你没完!”
上了马车,我还是没缓过神来,心脏狂跳不止。
徐老三……他刚才是在帮我?
不对,他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帮人。他是在打张氏的脸,也是在敲打张氏。
可不管因为什么,刚才那一幕,让我心里堵着的那口恶气,终于出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却让我觉得痛快淋漓。
徐老三靠在车厢上,闭着眼,像是随口问道:“爽快了?”
我低下头,没敢应声。
他也没再追问。
马车快到小院时,他忽然睁开眼,盯着我说:“明天开始,你跟着我查账。铺子里的账,庄子里的账,所有的账,都看。”
我惊讶地抬头看他。
昏黄的烛光里,他的侧脸硬得像块石头,冷硬无比。
“张掌柜的庄子,有问题。”他说,“你眼睛毒,帮我找出来,我要知道他在哪里动了手脚。”
我心里一紧,本能地想要退缩:“我……我不行……我只会一点皮毛……”
“不行就回张氏那儿。”
他又抛出了这句杀手锏。
我瞬间闭嘴了。
回到小院,姐姐已经睡下了。我轻手轻脚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回放。
张掌柜庄子里藏着的生铁。
徐老三和张掌柜之间见不得光的交易。
张氏那张气得扭曲变形的脸。
还有徐老三最后那句话——你眼睛毒,帮我找出来。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在看,知道我在听,甚至知道我心里的恨。
他是在利用我,把我当成一把刀。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徐老三就给了我一本厚厚的账本。
正是张掌柜庄子的流水账。
“看仔细了。”他把账本扔给我,语气冰冷,“找出来,哪儿不对。找不出来,后果你自己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那本沉甸甸的账本,一页页地开始查看。
午饭是陈婆提着食盒送进来的。
两个冷硬的馒头,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汤水。
我一边机械地咀嚼着没什么滋味的馒头,一边死死盯着眼前的账本。
碎屑掉在泛黄的纸页上,我心头一跳,连忙伸手拂去,生怕留下一点污渍。
姐姐春桃推门进来给我添水,见我这副魔怔的样子,眼圈有些发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秋棠,别把自己逼太紧了……歇会儿吧。”
“没事。”
我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试图安抚她。
但我不能停。
我也不敢停。
我必须要把这账本里的猫腻找出来。
只有证明自己有用,我才能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徐老三手里,搏出一条活路。
日头偏西,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就在我眼睛酸涩得快要流泪时,那层窗户纸,终于被我不小心捅破了。
这账本,乍一看做得天衣无缝。
可只要细究进出货的价格,就会发现这根本是一笔亏本买卖。
进货价和市面上的行庆相差无几,可这出货价……却低得让人心惊肉跳。
尤其是那些标注着“云州锦”、“霞光缎”的上等料子。
进来的价格是真金白银的高价,出去的价格,却比那粗布麻衣贵不了多少。
这世上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除非……
除非挂在账面上的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是绸缎。
我脑海里忽然闪过昨日在庄子后院瞥见的一幕——
在那堆光鲜亮丽的绸缎底下,压着的并非木托,而是一块块黑沉沉、冷冰冰的生铁。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我脑子里疯长。
我颤抖着手提起笔,在草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
假设……我是说假设。
如果把那些“云州锦”、“霞光缎”全部换算成生铁的重量。
再按照如今市面上私铁的价格去核算。
那个低得离谱的出货价,瞬间就变得严丝合缝了!
可是,既然是走私生铁,为何还要把价格压得这么低?
是为了掩人耳目?
不,不仅仅是这样。
是为了……洗钱?
手中的毛笔“啪”的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溅开,像一朵黑色的血花。
我的牙齿开始打颤。
徐老三在走私生铁,而那位张掌柜就是帮他销赃的白手套。
账面上做的是绸缎亏本买卖,实际上,真正暴利的生铁交易,全都藏在暗处。
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在这本看似普通的账册末尾,还极其隐晦地记了一笔“打点费”。
整整五百两纹银。
在这地界,能吞下这么大一笔银子而不烫手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传说中的“周大人”?
我用颤抖的手,将这些推测歪歪扭扭地写在纸上。
每一个字,都像是我的催命符。
傍晚时分,院门响了,徐老三回来了。
我硬着头皮,将那张纸递到了他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大马金刀地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接过纸张。
那一刻,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看得很慢,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拆开来嚼碎。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长到我以为下一秒他就会暴起杀人。
但他没有。
他缓缓抬起头,那只仅存的独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惊讶于蝼蚁的智慧。
又像是……猎人终于找到了趁手的猎犬。
“你居然看出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玩味。
我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浓黑的夜色:
“张掌柜那个庄子,不过是个吸引苍蝇的幌子。真正的买卖,从来就不在那儿。”
我屏住呼吸,等着他对我的宣判。
但他猛地转过身,那只独眼死死锁住我,说出了一句让我魂飞魄散的话:
“秋棠,你搞错了一件事。我查的,根本不是走私。”
我心脏猛地一缩。
“我要查的,是官商勾结,是私贩盐铁,是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
“张掌柜?哼,他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小虾米。真正站在幕后操盘的人,姓周。”
“周……周大人?”
徐老三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森然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吓得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上:
“那天……那天晚上,我……我不小心听见您在院子里说话……”
他盯着我,目光如刀,仿佛要将我的皮肉剥开,看清我的骨头。
良久,他才冷冷地开口:“听见了多少?”
“就……就几个词……盐引……周大人……还有……灭口……”
我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徐老三沉默了。
屋里静得可怕,我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你不该听见的。”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和决绝。
我心里一片冰凉,以为死期将至。
可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既然听见了,那就没退路了。帮我吧。”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帮我查账,帮我从这些乱麻里找出铁证。”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诱惑:
“事成之后,我放你们姐妹远走高飞。再给你们一笔钱,足够你们下半辈子安身立命。”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那只原本狰狞的独眼,此刻竟显得有些深邃。
“或者。”他顿了顿,“你现在就可以滚。回张氏那儿去,还是去流浪,随你便。”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刺骨。
走?
这乱世之中,我能走到哪儿去?
回张氏那儿,等待我和姐姐的只有死路一条,或者是比死更惨的卖身为奴。
去别处?一个十四岁的黄毛丫头,身无分文,除了这一身皮肉,还能拿什么活下去?
“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我帮您。”
徐老三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
“从明天开始,我会教你真正的本事。”他说,“怎么从死账里看出活路,怎么记那些只有鬼神能懂的暗号,怎么在眼皮子底下传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但你给我记住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尤其是对你姐姐,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知道。”
他挥挥手,示意我滚蛋。
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了他幽幽的声音:
“秋棠。”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站在摇曳的烛光里,影子被拉得斜长而扭曲,像是一个孤独的幽灵。
“这条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你想清楚。”
我想了想,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徐爷,您……到底是什么人?”
徐老三最后那句话,像个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天。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我白天琢磨,夜里也琢磨。
想得多了,那股子对未知的恐惧反倒淡了。
人大概就是这样,未知的黑暗才最让人心慌。一旦知道自己已经身处漩涡中心,反倒能横下一条心来。
从那天起,徐老三真的开始倾囊相授。
不是那些绣花描红的女红,也不是洗手作羹汤的厨艺。
而是那些我做梦都想不到的生存手段。
比如怎么看“暗账”——有些账目表面上看平平无奇,全是流水账。可数字之间藏着诡异的规律。
每隔七笔交易,就会莫名出现一笔数额巨大的进出;某些货物的编号,拆解开来,其实是具体的日期和数量的暗码。
比如怎么记“暗号”——在账本不起眼的边角点一个微不可查的墨点;在货单上随手画一条看似墨迹未干的波浪线;在信纸的折角处,用指甲盖压一个特殊的印记。
再比如怎么“传消息”——去集市买菜时,把写了字的极薄纸条塞进特定的白菜叶缝隙里;去布庄送料子,将信笺卷在布匹的最深处;甚至在我给姐姐绣的手帕上,用特殊的针法,在花瓣的纹路里藏下几个字。
“这些事,春桃知道么?”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
徐老三正在研究一张泛黄的地图,头也不抬:
“她不需要知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为什么选我?”
他终于抬起头,那只独眼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沉静,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凉薄:
“因为你聪明,更因为……你没得选。”
这话太直白,直白得像一把刀,扎得人心凉。
可他说得对。
我确实没得选。
姐姐春桃依旧过着她平静却劳碌的日子。白天帮陈婆干粗活,晚上借着月光绣花。
她不知道我在学什么,只是看着我 日渐消瘦,脸颊凹陷,常常偷偷抹眼泪。
“秋棠,你要是太累了,就跟徐爷服个软,少干点活。”
她趁人不注意,悄悄塞给我半个还温热的煮鸡蛋,“你看你,瘦得都要脱相了。”
我把鸡蛋推回去:“姐姐你吃,我不饿。”
其实我是真的吃不下。
每天往脑子里塞那些复杂的暗号、算计、人心,脑子像塞满了沉甸甸的铅块。
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眼前晃动的全是那些跳动的数字、诡异的暗号、复杂的地图。
有时候我会做噩梦。
梦见张掌柜那张油腻恶心的脸,梦见张氏尖锐刻薄的笑声。
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周大人”,虽然看不清脸,却像一条阴冷的毒蛇,缠得我喘不过气。
最吓人的一次,我梦见徐老三那只独眼里,竟然爬出了一条黑蛇,张着血盆大口直直朝我扑来。
“啊——!”
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姐姐被我吵醒,一把将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秋棠不怕,姐姐在,姐姐在这儿。”
我靠在姐姐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颗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
可我心里清楚。
姐姐护不住我。
在这个乱世里,谁也护不住谁。
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腊月二十,天寒地冻。
徐老三又要出门,这回,他点名带上了我。
“去邻县,见个人。”他说得轻描淡写。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寒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他闭目养神,像尊雕塑。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死死攥着个布包,里面是我这些天整理出来的账目疑点,手心全是汗。
“紧张?”他连眼皮都没抬。
“有……有点。”
“紧张就对了。”他猛地睁开独眼,目光如炬,“这世道,不紧张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茶楼前。
茶楼不大,却透着一股雅致。小二熟门熟路地领我们上了二楼雅间。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徐兄。”男人起身拱手,笑容可掬。
“李兄。”徐老三回礼,神色淡淡。
两人寒暄了几句,徐老三指了指我:“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叫秋棠。脑子灵光,带出来见见世面,帮着看看账。”
李姓男人眯着眼打量了我一圈,笑道:“徐兄的眼光,向来是毒辣的。”
他们开始谈事,我乖巧地坐在一旁,像个木偶。
嘴上说的是正经的绸缎生意,可话里话外,总有些词让我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来——
“水路”、“关卡”、“那边的打点”、“该给的孝敬”。
谈了一个时辰,茶水换了三壶。
李姓男人终于从脚边提起一个木匣,推到桌上:“这是上个月的账,徐兄过过目。”
徐老三接过木匣,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递给了我:“看看。”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木匣,取出账册。
翻开第一页,记的是普通的布匹买卖。
可随着我一页页往后翻,那些数字的排列方式……太眼熟了。
每隔五笔,就有一笔数目大得异常。
某些货品的名称写法,和徐老三教我的那套暗号完全对得上。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如同战鼓擂动。
我低头假装认真核对,实则用余光偷偷瞟向徐老三。
他正端着茶杯,和李姓男人谈笑风生,神色自若。
我咬了咬牙,在账本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用指甲狠狠地划了一道印子。
那是徐老三教我的暗号之一——有问题。
合上账本,徐老三转头问我:“怎么样?”
“有些地方……账目不太清楚,还得细算。”我说得含糊其辞。
徐老三点点头,没再追问,转头对李姓男人说:“行,账我带回去细看,三日后你来我铺子取。”
“好说,好说。”
离开茶楼,马车重新驶回了寒风凛冽的官道。
直到确认周围无人,徐老三才冷冷地开口:“看出什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狂跳的心脏:“那本账,表面上记的是布匹,实际上……全是盐。”
徐老三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继续。”
“每隔五笔的大数目,对应的就是私盐的引数。货品名称里的暗号,对应的是交货的地点和时间。”
我越说越顺,语速也越来越快,“而且,账本最后一页有个不起眼的墨点,位置和您教我的一个暗号完全重合——那是‘有尾巴’的意思。”
徐老三沉默了。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李掌柜是我的人。”
我一愣,猛地抬头。
“那个墨点,是我特意让他留下的。”徐老三盯着我,“我在试你。”
我心里一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恭喜你,通过了。”他说。
我长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李掌柜管着南边三条水路的私盐买卖。”徐老三压低了声音,“上个月,他那儿莫名其妙丢了一批货,整整三百引盐,价值一千五百两白银。”
“丢了?”
“不是真丢。”徐老三独眼微眯,透出一股杀意,“是有人里应外合做了手脚,账面上做成了损耗丢失,实际上……”
“实际上进了私囊。”我下意识地接话。
徐老三赞赏地点点头:“不错。可李掌柜查不出来是谁。那人的账做得太干净,太漂亮。”
“所以您让我看账……”
“你的眼睛毒,看东西的角度和常人不同。”徐老三说,“刚才你看账的时候,李掌柜一直在观察你。他说,你翻账的速度,停顿的地方,都准得吓人。”
我这才恍然大悟,今天的茶楼之行,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考试。
而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走了一遭鬼门关。
“那……既然我通过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徐老三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在颠簸的车厢里展开。
是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画着水路、码头,还有一些红色的标记。
“这是南边三条水路的详图。”他粗糙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红圈上,“下月初五,会有一批特殊的货从这个码头过。我要你亲自去一趟,帮我盯着。”
我愣住了:“我?一个人?”
“陈婆会陪你去,对外就说是去探亲。”徐老三说,“你要做的很简单,就是看。看码头上的人,看货怎么装怎么卸,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给我注入勇气:“能行么?”
我想说不行。
我只是个十四岁的丫头,从来没出过远门,从来没单独办过事,更别提这种掉脑袋的勾当。
可我脑海里闪过张氏那张狰狞的脸,想起姐姐被拖走时的绝望哭喊,想起徐老三承诺的——事成之后,放你们自由。
我咬了咬牙,把所有的恐惧都咽进肚子里。
“能。”
腊月二十五,小年夜。
陈婆整治了几个硬菜,我和姐姐也帮着包了顿饺子。徐老三难得没有出门,甚至拿出一小坛陈酿。
“今天小年,都喝点,暖暖身子。”
姐姐不敢喝,我抿了一小口,辣得喉咙像火烧一样,直咳嗽。
徐老三笑了,那只独眼在暖黄的烛光里,竟然显得没那么阴森了。
“秋棠,你来这儿,快一个月了吧?”他把玩着酒杯。
我默算了一下:“二十三天。”
“习惯么?”
“……习惯。”
“恨我么?”
我的筷子一顿。
姐姐紧张得脸都白了,不停地给我使眼色。
徐老三却摆摆手,示意无妨:“说实话。”
我想了想,抬起头:“刚开始恨。现在……不知道。”
“不知道?”
“恨也没用。”我说了大实话,“与其把力气花在恨您身上,还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怎么能活得稍微像个人样。”
徐老三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仰头喝干了杯中酒。
那天晚上,借着酒劲,他跟我讲了些陈年旧事。
他原本不叫徐老三,叫徐凛。家里原是做正经茶叶生意的,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殷实富足。
十年前,他父亲无端卷入一桩私盐大案,被当时还是个小小县丞的周文远——也就是现在的周大人——构陷。
家产被抄没,父亲惨死狱中。
那年他才二十岁,带着母亲和年幼的妹妹仓皇逃出城。
半路上遇到伪装成劫匪的官兵,母亲被杀,妹妹被掳走。他的左眼被刺瞎,因为装死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我在乱葬岗的尸体堆里躺了两天,身上爬满了蛆,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徐老三转着手里的酒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老天爷下了一场暴雨,把我给浇醒了。我就想,我不能死。我得活着,活着才能把这笔血债讨回来。”
“那您妹妹……”
“没找到。”徐老三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已经发白,“我找了她三年,翻遍了每一寸土地,一点音讯都没有。有人说她被卖到南边的窑子里去了,有人说她早就死了。”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烛花爆裂的轻响。
姐姐已经捂着嘴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心里也堵得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周文远踩着我家人的尸骨升了官,现在是府里的通判,那是多大的官啊。”
徐老三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他靠着当年那桩案子,攀上了上面的人,一路青云直上。这些年,勾结奸商,私贩盐铁,赚得盆满钵满。”
“张掌柜也是他的人?”
“张掌柜?哼,他就是周文远养的一条狗。”徐老三说,“专门帮他洗钱、出货。张氏那个杂货铺,说白了就是个遮羞布。”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心头一跳:“那……张氏要把沈月茹嫁给王县丞,是不是也……”
“王县丞是周文远的嫡系心腹。”徐老三点头,“张氏这是想攀上这根高枝,好继续跟着喝汤吃肉。”
原来如此。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
张氏侵吞沈家家产,逼卖我们姐妹,不仅仅是为了贪财,更是为了铺路。而她要攀附的王县丞,背后站着的庞然大物,正是周文远。
而徐老三这十年卧薪尝胆要咬死的,就是这条大鱼。
“我花了整整七年时间,才像个孙子一样混进他们内部。”
徐老三给自己倒了杯酒,“从最底层的跑腿做起,一步步往上爬。现在,周文远已经把我当成心腹之一了。”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拿着证据去告发他?”
“证据?哪来的证据?”
徐老三看着我,目光灼灼,“这种官商勾结的事,做得滴水不漏。没有确凿的铁证,我告上去,那就是飞蛾扑火,死的只会是我。”
我彻底明白了。
所以他需要一本无可辩驳的账目,需要人证物证俱在,需要一条完整的、断不了的证据链。
而我的眼睛,能帮他看破那些假账。
我的身份,能帮他传递最关键的消息。
因为我太不起眼了——一个被继母卖掉的贱命丫头,谁会防备一只蚂蚁呢?
小年过后,日子仿佛按了快进键。
我跟着陈婆突击学习码头上的规矩,学怎么跟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学怎么在嘈杂混乱中看货、记数。
陈婆话不多,但教得极细。
“码头上什么人都有,眼睛要毒,嘴巴要紧。”她一边帮我收拾包袱一边叮嘱,“遇到事,千万别慌,一慌就容易露马脚。”
我一一记在心里。
腊月三十,除夕夜。
徐老三破天荒地给了我和姐姐一人一个红封。
“压岁钱。”他说。
我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两碎银子。
姐姐也有同样的一两。
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这简直是一笔巨款。
“谢谢徐爷。”姐姐诚惶诚恐,双手接过。
我也道了谢,心里却沉甸甸的。这钱是什么意思?是奖赏?是安抚?还是……提前给的买命钱?
夜里,我和姐姐守岁。
外面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远处有烟花绽开,将漆黑的夜空映得一亮一亮的。
“秋棠,你说,明年我们会怎么样?”姐姐靠着我,轻声问。
“会好的。”我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好。
但在这种时候,人总得骗骗自己,有个念想,才熬得下去。
正月初五,出发的日子到了。
陈婆收拾了个简单的包袱,对外宣称带我去南边探亲,住几天就回。
姐姐帮我整理衣裳,眼圈红红的,一直把你送到门口:“秋棠,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我用力抱了抱她:“姐姐放心,等我。”
徐老三站在门口阴影里,递给我一个小布袋。
“里面有些碎银子,应急用。”他说,“记住,只看,只听,别多事。初十之前,无论如何要赶回来。”
我接过布袋,感觉那分量沉甸甸的,像是压着我的命。
马车出了城,一路向南。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看着窗外逐渐陌生的景色,心里既有对未知的恐惧,又莫名生出一丝兴奋。
陈婆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像尊入定的佛像。
颠簸了大半天,傍晚时分,到了一个陌生的镇子。
我们在镇上的客栈住下,特意要了两间房。陈婆说,出门在外,主仆有别,演戏得演全套。
但我知道,她是想逼我习惯独处,习惯没有依靠。
夜里,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徐老三教我的那些东西,还有那张地图上鲜红的标记。
明天就要到码头了。
我真的能行么?
第二天下午,我们终于到了目的地——清河码头。
码头不大,但异常繁忙。岸边停着十几条货船,赤膊的工人们扛着沉重的货物上上下下,吆喝声、号子声混成一片喧嚣。
陈婆在码头附近租了间破旧的小屋,说是远房亲戚家的,暂时借住。
安顿下来后,陈婆叮嘱道:“今天先歇着,养足精神。明天开始,你每天去码头转悠。借口我都给你想好了——就说你是来等哥哥的,哥哥在船上干活,约好在这儿碰头。”
我点点头,将这套说辞背得滚瓜烂熟。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码头。
按照徐老三给的描述,我精准地找到了那个标记的位置——码头东侧,第三艘大货船旁边,有个简陋的茶摊。
我在茶摊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地抿。
眼睛却像雷达一样,四处扫射。
看工人们怎么装卸货,看管事的怎么拿笔画押,看来往的商客怎么交头接耳。
一连三天,风雨无阻,我天天去茶摊“坐镇”。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孙,话不多,但那双眼睛透着精明。
第四天,他终于忍不住主动跟我搭话:“姑娘,我看你天天来这儿坐着,究竟是等什么人啊?”
我按照陈婆教的,露出三分焦急七分无奈的神色:“等我哥。他说初五前后到,可这都初八了,还没见人影,家里人都急坏了。”
孙老汉点点头,表示理解:“这年头,行船跑马三分险,晚几天也是常有的事。”
我们又闲聊了几句,他问我从哪来,家里做什么的。我一一作答,七分真三分假,滴水不漏。
第五天,初九。
关键时刻到了。
下午时分,码头突然驶来几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车上装着沉重的木箱,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
我精神一振——来了!
工人们开始卸货,嘿哟嘿哟地往那艘标记好的货船上搬。我坐在茶摊里,远远地看着,心里默默数着箱子数。
一箱,两箱,三箱……
总共二十箱。
和我之前在账本上推算出的数目,分毫不差!
就在卸货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有个工人脚下一滑,沉重的箱子重重摔在地上,“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我眼尖,一眼就看见缝隙里露出了黑黝黝的东西。
那绝不是什么丝绸布匹。
是铁。
是朝廷严禁私贩的生铁!
我的心跳瞬间飙升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狠狠踹了那工人一脚,然后慌乱地让人拿绳子把箱子重新捆好。
我假装低头喝茶,用余光死死盯着那个管事。
当他抬手指挥时,袖口滑落,露出了手腕上的一个刺青。
那是一条盘绕的青蛇。
这个刺青,我在徐老三给我看的画像上见过无数次——这是周文远手下一个得力干将的标志!
果然是他!
货装完后,管事和一个满脸横肉的船老大耳语了几句,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船老大掂了掂分量,露出了满意的狞笑。
我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在茶摊硬是坐到了傍晚,直到亲眼看着那艘货船驶离码头,消失在水天一色中,才起身回去。
回到小屋,陈婆已经做好了饭。
“怎么样?”她看我脸色不对,立刻问道。
“看见了。”我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二十箱生铁,全部装上了船。管事的右手腕上有蛇形刺青,和徐爷说的一模一样。”
陈婆的脸色也凝重起来,点了点头:“记住就好。此地不宜久留,明天一早我们立刻回去。”
夜里,我躺在床上,将今天看到的一切细节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每个人的脸,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一定要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能错。
初十下午,我们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小院。
徐老三已经在书房等我了。
我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连那个工人摔跤、箱子裂缝的细节都没敢漏掉。
徐老三听得极认真,偶尔插话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船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南,顺流而下。”
“船老大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左脸有颗黑痣,上面长着毛。说话带点北边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徐老三满意地点点头,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
“做得很好。”他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下去歇着吧。”
我走到门口,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徐爷,那些生铁……最终会运到哪里去?”
徐老三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冷冷地盯着我:
“你不需要知道。”
“我只是……”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他打断我,语气森然,“这句话,刻在骨子里。”
我识趣地闭上嘴,退了出去。
回到房里,姐姐拉着我问东问西,问南边的风景,问码头的热闹。
我一一笑着回答,却只字未提生铁的事。
那是会死人的秘密。
夜里,我又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悄悄爬起来,透过窗缝往外看。是徐老三和另一个人在阴影里说话。
这回不是上次那个,是个更年轻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焦急。
“……周大人起疑心了,说上个月那批盐的账怎么都对不上……”
“……李掌柜那边是不是漏了风声?”
“……不知道,但周大人已经派人去查了,动作很大……”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天……”
声音太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但我隐约听见了一个让我心惊肉跳的词——收网。
收什么网?
是谁要收谁的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徐老三就出门了,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陈婆也不在,说是去市集采买。
家里只剩下我和姐姐两个人。
姐姐在院子里晒被子,我坐在屋檐下假装绣花,手里的针捏出了汗,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快到中午时,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很急促,像是要把门板砸烂。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苏婉娘。
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红肿不堪,显然是大哭过一场。
“婉娘姐,你怎么了?”
苏婉娘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我的手,指甲几乎陷进我的肉里:“秋棠,求求你,救救我爹!”
我一愣:“你爹怎么了?”
“他被抓了!”苏婉娘的眼泪夺眶而出,“说是……说是私贩盐铁的重罪,昨天半夜直接被衙门的人拖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如坠冰窟。
苏婉娘的爹,那个老实巴交的苏老板,开着个不起眼的杂货铺,怎么可能私贩盐铁?
“婉娘姐,你是不是弄错了?苏伯伯那么老实的人……”
“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苏婉娘哭得浑身发抖,“可我爹昨晚被抓走前,趁乱悄悄跟我说,要是他出事了,就让我来找你,找徐爷……”
找我?
找徐爷?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无数个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苏老板怎么会知道我和徐老三的关系?
除非……他也是徐老三埋在城里的暗桩?
“婉娘姐,你先别急,先进屋慢慢说。”
我把浑身瘫软的苏婉娘拉进屋里,给她倒了碗水压惊。
姐姐也闻声赶来,听说了这事,吓得脸都白了。
苏婉娘断断续续地说了经过。
原来苏老板表面上开杂货铺,实际上一直是徐老三的眼线,帮他收集市井消息。他认识码头的苦力,认识衙门的小吏,消息最是灵通。
昨晚半夜,衙门突然来人,说是有人实名举报苏老板私贩盐铁。
冲进去一搜,还真在铺子暗格里搜出了几包盐——可那不是官盐,是私盐!
“我爹说,他是被人栽赃陷害的。”苏婉娘哭着说,“他说,周大人要收网了,徐爷有危险……”
周大人要收网?
我想起昨晚听见的那个词。
难道周文远已经察觉到了徐老三的计划,决定先下手为强,把所有相关的人一网打尽?
“婉娘姐,你爹还说了什么?”
苏婉娘擦了擦眼泪,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他说……让我把这个务必亲手交给徐爷。”
我接过帕子,展开一看。
帕子上绣着一朵不起眼的梅花,针脚细密。
可若是仔细看那梅花的枝干走向……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枝干组成的,分明是一个字——逃!
逃?
我手一抖,帕子轻飘飘地落在桌上,却像是有千斤重。
“秋棠,怎么办啊?”姐姐带着哭腔问。
我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让狂跳的心脏冷静下来。
徐老三不在,陈婆也不在。苏老板被抓,周文远已经动手了。
我们得走。
马上走。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姐姐,婉娘姐,你们听我说。”我的声音出奇的冷静,“我们现在得立刻离开这儿,马上出城。”
“去哪儿?”姐姐六神无主。
“不知道,先出城再说。”我说,“徐爷可能有危险,我们要是留在这儿,肯定会被牵连进去。”
苏婉娘点了点头,擦干眼泪:“我听你的。”
我们飞快地收拾了点东西——几件厚衣裳,一点干粮,还有徐老三之前给我们的银子。
正要出门,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婆回来了。
她看见我们这副仓皇的样子,愣了一下:“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陈婆,苏老板被抓了,周大人要收网,徐爷有危险!”我语速飞快,“我们得赶紧走!”
陈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等等,我去拿点东西。”
她快步冲进自己屋里,片刻后出来,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小木匣。
“这个你带上。”她把木匣郑重地塞到我手里,“万一……万一徐爷出了事,你把这个带到府城的按察使司去。”
“这是什么?”
“证据。”陈婆的声音坚定有力,“徐爷这些年拿命换来的,周文远官商勾结、私贩盐铁的所有罪证。”
我抱着木匣,只觉得手里的分量重如泰山。
“陈婆,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陈婆摇摇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我得留下来等徐爷回来。你们快走,从后门出去,千万别走大街。”
“可是……”
“别可是了,快走啊!”陈婆猛地推了我们一把,“记住,出城后一路往北走,别回头!”
我们三个流着泪,从后门溜了出去,沿着僻静的小巷一路狂奔。
快到城门时,远远看见一队凶神恶煞的衙役正往我们住的方向冲去。
那是去抓徐老三的!
我心里一紧,赶紧拉着姐姐和苏婉娘躲进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
等那队衙役咋咋呼呼地过去,我们才敢探出头,混在出城的人群里,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守门的士兵懒洋洋地看了我们一眼,见是三个不起眼的丫头,也没多问,挥手放行。
出了城,我们一路往北狂奔。
一口气走了大概五里地,天色彻底黑透了。
我们在路边的一座破庙里歇脚。
姐姐又累又怕,靠着柱子小声啜泣。苏婉娘也默默流泪,不知道是在哭自己,还是哭她爹。
我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看着手里的木匣,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徐老三现在怎么样了?
是被抓了?还是逃出来了?
这个木匣里的东西,真的能扳倒那个手眼通天的周文远么?
还有陈婆……她会不会已经……
夜深了,风从破庙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我们三个人挤在稻草堆里取暖,瑟瑟发抖。
我睡不着,睁着眼透过屋顶的破洞看星星,几颗寒星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像是也在嘲笑我们的狼狈。
忽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死寂。
我心里一惊,赶紧摇醒姐姐和苏婉娘,拉着她们躲到那尊残破的神像后面。
马蹄声在破庙外戛然而止。
有人下马,脚步声踉踉跄跄地走进来。
沉重的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透过神像的缝隙往外看,借着惨白的月光,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高大,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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