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1月的一场接待酒会上,时任外交部长的陈毅端着高脚杯,忽然招呼身旁翻译:“小同志,你来教我一句最新的英语俚语。”众人哄然大笑,现场气氛顿时轻松。席间的张茜站在不远处,微笑看着丈夫,她知道,这种看似随意的玩笑背后,是老陈想为年轻干部减压的心思。与外界常见的元帅形象不同,回到家里,他更像一个迟迟不愿放下纸鸢的父亲。
三子一女就生活在这种略带顽皮的父爱中。长子陈昊苏1941年出生,二子光立、三子晓光相差不多,而小女儿陈珊珊直到1950年才来到人世。陈毅那年49岁,人到中年才抱得“掌上明珠”,疼爱程度自然不同寻常。陈家老照片里,三个男孩规矩站在后排,唯独小姑娘被父亲牵着手,镜头一闪,笑容格外清晰。
对女儿的未来,夫妻俩曾有分歧。张茜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一心想让珊珊走艺术路子;陈毅则劝她学外语,“国家缺这方面人才”,他语速不快,却掷地有声。最终,女儿听从了父亲的建议,先在北京外语学院补习,后调到北京军区总医院当护士练口语。
时间来到1971年春,陈毅检查出患有直肠癌,周总理亲自批示将其转往北京解放军总医院。病榻之上,他依旧与周围人谈笑,只是身体每况愈下。12月26日,他让女儿煮一碗面——那天是毛主席78岁生日。碗中的热气氤氲,他一边夹面,一边低声说:“没有主席,就没有咱们今天。”话音未落,珊珊已泪水满眶。
1972年1月6日,陈毅与世长辞,享年71岁。追悼会当天,毛主席拄杖而至,缓步绕灵堂一圈,停在遗像前肃立数秒。张茜双眼通红,却强忍情绪整理悼词。与会者后来回忆,那一刻的她“像一根绷得极紧的弦”。
丈夫走后,她迅速投入整理《陈毅诗词选集》。病床成了临时书桌,稿纸与止痛针并排摆放。1972年下半年,她被确诊为胃癌,仍每天翻阅旧信、战地日记,生怕遗漏任何一首诗。周总理和叶剑英得知后,多次催她住院。张茜不肯,直至疼痛使她无法坐直,才勉强进驻301医院。
同年秋,陈珊珊获得前往英国伦敦经济学院深造的名额。母亲病重,她犹豫不决。张茜却坚持让女儿走:“机会难得,国家需要你。”一句话堵住女儿的眼泪。就这样,珊珊带着母亲亲笔写下的《家书》踏上了出国航班。
1973年春,邓小平重返工作岗位。听闻张茜病情,他带夫人卓琳赶往病房探视。病榻边,张茜轻声请求:“小平,珊珊远在伦敦,往后还望你多帮衬。”邓小平点头,没有多言。战火同行多年的友谊,在静谧的医院走廊再次被系紧。
1974年2月,病势失控。张茜召回三个儿子,她说:“别难过,人总有一别。记住,等你妹妹出嫁,家里的东西再分,没到时候不能动。”短短一句,既为女儿留后路,也为兄弟立规矩。陈昊苏握住母亲的手,只应了一声:“听您的。”
9月13日,张茜撒手人寰,终年55岁。她走得极静,病房里只有翻动书页的细响。桌上尚未完工的诗稿,被孩子们郑重封存。至此,两年内,陈家兄妹先后送别了父母。
彼时的伦敦,大本钟敲过正午,陈珊珊接到电报,坐在泰晤士河南岸久久无语。王光亚——那位同在英国学习外交的黑龙江青年——替她挡去秋风。两颗因为家国使命而相遇的心,从此结下深情。
1975年夏,两人学成归国。兄妹三人带着珊珊去拜见邓小平。晚饭桌上,邓公说道:“你们到我家住几日再回去。”昊苏谢绝,担心添麻烦。临别前,邓小平把电话写在便签上,“有事就来”。字迹遒劲,像一枚隐形的护身符。
1977年正月,陈珊珊与王光亚在北京举行朴素婚礼。兄弟们按母亲遗愿,一直到那天早晨才分理家中物件:父亲的军装、母亲的戏服、几本外语词典,被整整齐齐贴上标签。分是分了,却依旧轮流保管。
新婚不久,组织调珊珊进外交部。她先后出任驻非洲某国二秘、欧洲司副司长,1998年成为中国驻爱尔兰首任女大使。会议桌上,她用流利英语与外方据理力争;茶叙间,她偶尔提起父亲的《梅岭三章》,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
王光亚也步入部长级行列,夫妻档在两条外交跑道上并驾齐驱。人们爱打趣:他们把情书写在备忘录上,把蜜月藏在双边会谈里。
1997年2月19日,邓小平逝世。消息传来,陈珊珊从外交部小礼堂走出,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周遭无人言语,她站在走廊尽头,回忆起22年前那张便签。
陈家兄妹如今年过古稀,依旧延续母亲的吩咐——逢年过节聚一次,轮流带上父亲的诗稿和那碗长寿面,相互提醒当年病房里的约定。那碗面早已凉,却成了陈家最烫手的传家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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