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一个当年越南的小故事,读来有种喜剧感。

周杰生是西贡附近一个村子的农民,生于1939年,属猫。1975年是周杰生的本命年,当年,北越军队向南进军。南越节节败退,眼看江山不保。

关于越共,周杰生能听到两种几乎是截然不同的描述。一种描述是,越共“杀人不眨眼”,所到之处没收私人财产,人民遭受奴役;另一种描述是,越共是“人民之师”,只是富人和南越官员们的敌人,对老百姓“非常友好”。

相信关于越共的负面传言的人,如果有条件,就赶在北越军队到来之前离开越南去往海外。周杰生认为自己不过是一个老百姓,越共大概率也不会为难他一个老百姓,他既不认为越共会像描述中的那样好,也不认为越共会像描述中的那样坏,所以他决定继续留在村子里。

5月份,周杰生听到了北越军队攻占西贡的消息。之后,他在惴惴不安中等待“越共势力”接管他们村庄,但时间过了很久,越共方面并未派人来到他们村子。

后来,越共的工作组开进了附近的村子,建立支部,吸纳新成员。很快,他们村也开始建立支部。有人说越共已经取得了永远的胜利,南越政权永远不可能复活了;也有人说南越政权将来会在美国的支持下“卷土重来”,回来就会报复曾经加入越共的人。 周杰生只是个普通老百姓,他无法预知将来大局会如何发展,只能关注着形势的发展,同时保持中立,既不与越共为敌,也不热心参与越共的事务。

那天刮台风,周杰生房顶的草全部被吹走了。他备好了修房顶的物料,准备将屋顶修好。

“杰生,你要修房顶?”村书记范文龙带着几个人过来了,问他。

“是。房顶的草都被台风吹走了,不修好的话,没法住。”周杰生说。

“来,同志们一起动手!给杰生修房顶!”村书记笑呵呵地招呼着。

“这......这怎么好劳烦你们?”周杰生推辞。

“新社会了嘛!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每个人都是新社会大家庭的一员,都享受新社会的关怀、互助!”范书记一边说话,一边指挥人给周杰生修房顶。

周杰生再次推辞,但架不住几个人真心要帮他修房顶,拦着这个拦不住那个,最后周杰生只能作罢,接受他们的好心帮忙。

很快,房顶修葺完毕,焕然一新,施工质量和速度都没得说。周杰生很满意,对范书记他们也发自内心感谢。

“谢什么?大家都是新社会大家庭的一员嘛!你家的活也就是大伙儿自家的活!给自己家干活,有什么好说谢谢的?”范书记说。

周杰生请他们喝茶、吃饭,他们也推辞了。他们对周杰生真的是“无偿帮助”。

范书记一行人干完活离开周家,周杰生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对越共产生了好感。

接下来一段时间,越共开始在村里不断发展成员,深入宣传。周杰生并不想加入越共,但每逢有一些宣传任务让他帮忙讲一些越共的好话,范书记一上门,周杰生二话不说就答应。他认为他得了越共的好处,帮越共说好话当然是应该的。能无偿帮老百姓干活的组织,当然能得到老百姓发自内心的拥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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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底,有个村子因为老是在丰水期被淹,上级决定将这个村子整体搬迁。给这个村子建新房的任务就落在了周杰生他们村以及附近几个村上面。范文龙书记在村里号召劳动力报名参加劳动任务,于是就找到了周杰生。

“杰生,你去!”范文龙说。

周杰生不太情愿。他知道去从事修新房的任务是无偿劳动,当然是白干活拿不到任何报酬的;而且他自己家也要收稻子了。

范文龙看出来周杰生脸上的不情愿,说道:“杰生,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一直是那种知恩报恩的人。新社会是个大家庭,每个人都是这个大家庭的成员,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当时你的房顶是组织上派人给你无偿修的。别人可以给咱无偿干活,咱就不能也给人家无偿干活来报答人家?”

周杰生也是个要脸面的人,想想范文龙说的也有道理,也是就去了。

周杰生干活很卖力,很踏实,因为态度好,干活效率高,还常常被组织表扬,被颁发荣誉红旗,向大伙儿发表关于政治觉悟的演讲。

之后,但凡有开挖河渠、兴修水利这样的“无偿为社会做贡献”的荣誉劳动机会,范文龙都来找周杰生。周杰生虽然心里一直不情愿,但范文龙总是提到:“组织是不是先给你家无偿修房顶了?你之前参加组织的无偿劳动为社会做贡献,是不是都得到了荣誉?你是先进的典型,咱不能砸了自己的形象......”

周杰生只能一次又一次去“无偿奉献劳动力”。时间长了,他从心理上也接受了这种安排。

周杰生给自己算过账:跟越共打来之前比,自己的生活并没感觉有明显提高;以前,自家的活干完,就可以休息不干;现在,则是经常被叫出去参加“无偿劳动”,一年到头干的活儿比以前更多,自己也比以前更累。很多干部还会利用普通老百姓的劳动力来做干部们自己家的活,也是以“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名义。

每次听到宣传上说越共的恩情“永远还不完”,周杰生心里都有一种想哭的感觉:范书记让他去 “ 参加无偿劳动为社会做贡献”之所以总是理直气壮,原因就是最开始的时候是越共先“无偿帮周杰生修屋顶”。因为自己先承了人家这份恩情,换来的是自己永远接受人家驱使,这份恩情看样子真的是“永远还不清”了。

当然,周杰生也承认:越共的这种做法非常聪明,可谓深谙人性。先主动施恩,对你提供无偿帮助,让你无法拒绝,然后你就欠了组织一份“人情”;然后因为你得了这份恩惠,欠了组织这份“人情”,你“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组织上发动你去“无偿做贡献”的时候,组织就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你就不好意思拒绝。组织通过这种方式“滚雪球”,对更多的人“无偿施恩”,用“无偿施恩”的人情债将更多人纳入“可以无偿提供劳动力”的“资源库”,完成更大的目标。

高明的招数往往看起来就是那么朴实无华。

写到这里,忍不住想问问读到这篇文章的朋友:如果您是当时越南的老百姓,当你正在干自家的活儿,一群人热情地嘴里喊着“老乡”主动向你提供无偿帮助的时候,你会拒绝吗?接受了他们的帮助的时候你会不会也发自内心感激?你能想到这份对你的“无偿帮助”是为日后可以理直气壮地“无偿使用你的劳动力”做铺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