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永利

文化强国之基,在文脉传承;文化出海之要,在跨际传通。中华古典诗词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璀璨结晶,是镌刻民族审美、凝聚东方哲思的精神载体,而李白的《独坐敬亭山》,以二十字白描勾勒天地空寂、物我相融的禅意之境,将中式极简美学与旷达人文精神凝于笔端,成为跨越千年的文化符号。在文化全球化与我国文化强国建设深度推进的当下,让这颗诗词明珠走出国门、被世界读懂,绝非简单的字面对译所能实现,“信达雅”的翻译准则,正是连接中西方审美与文化的核心桥梁。

唐代大诗人李白创作这首诗的背景是,唐玄宗天宝三载(744),李白政途失意,李白长期漂泊,饱尝了人间辛酸滋味,看透了世态炎凉,然而他傲岸倔强的性格仍一如既往,因怀才不遇一直抑郁不平。此间他写了大量山水诗,《独坐敬亭山》就是其中一首。此诗表面是写独游敬亭山的情趣,而其深意则是表现诗人生命历程中旷世的孤独感。全诗以奇特的想象力和巧妙的构思,赋予山水景物以生命,将敬亭山拟人化,写得十分生动,是诗人表现自己精神世界的佳作。

李白·《独坐敬亭山》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今天,我们先看看著名翻译家杨宪益、戴乃迭的译作:

Sitting Alone Before the Jingting Mountain

by Li Bai

All the birds have flown away, so high;

A lonely cloud drifts idly by.

We never tire of each other, the mountain and I.

(摘自《Poetry and Prose of the Tang and Song》(杨宪益、戴乃迭译,中国文学出版社,1984年)的 第41页。)

杨宪益、戴乃迭的译本贴合原诗极简的意境与白话化的语言风格,遵循“信”的核心翻译原则,是经典的诗词英译范本,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第一,意境高度贴合,留白与孤寂感精准传递。原诗以“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勾勒空寂的天地,译者用“All the birds have flown away, so high”(sohigh后置)强化“高飞尽”的空间感,“a lonely cloud drifts idly by”中“idly”精准对应“闲”的慵懒与悠然,将原诗的空阔、孤寂氛围完整移植到英文中;末句“We never tire of each other, the mountain and I”直白还原“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核心情感,“nevertire of each other”把人与山的惺惺相惜、精神相融表达得真挚且贴合英文语感。

第二,语言简洁质朴,契合原诗的语言风格。李白此诗摒弃繁复辞藻,以白描手法成篇,译者未做多余修饰,用词均为英文基础且精准的词汇(fly away、drift、tireof),句式简短(前两句简单句,末句并列句),与原诗的简约风格高度契合,避免了诗词英译中常见的“过度文饰”问题。

第三,句式短小紧凑,人称与关系表达精准,情感内核无偏差。其句式短小紧凑,与前两句的韵律节奏形成呼应,无拗口之感,既保留了诗歌的文学性,又兼顾了译入语的韵律习惯。末句将“我”与“敬亭山”置于平等的位置(the mountain and I),用“never tire of each other”体现双向的“相看两不厌”,而非单向的欣赏,精准抓住原诗中诗人与山互为知己、精神共鸣的情感内核,这是译本的核心亮点。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少量细节的字面取舍,丢失原诗的动作层次感。原诗“众鸟高飞尽”的“尽”是“飞远、消失殆尽”的动态结果,译者用“flown away”虽表“飞走”,但未完全体现“尽”的“无余、彻底”之意;“孤云独去闲”的“独”仅用“a lonely cloud”的“lonely”体现,丢失了“独去”中“独自飘走”的动作细节,相较于原诗的一字一境,略有简化。

其次,语序调整稍显刻意,弱化了原诗的画面递进。原诗画面是“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由动到静、由远及近,译者将“so high”后置,虽强化了空间感,但打破了原诗“动作+结果”的画面递进节奏;末句将“themountain and I”后置,虽符合英文表达习惯,但相较于原诗“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先抒情、后点题,少了一丝中式诗歌的含蓄与转折。

再次,丢字,“只有”的语义未明确体现,弱化了孤寂中的唯一共鸣。原诗“只有敬亭山”的“只有”是全诗的情感落点,突出在万物皆散的空寂中,敬亭山是诗人唯一的精神寄托,译者仅用“Wenever tire of each other”表达二者的相知,未明确体现“只有”的限定语义,相较于原诗,少了一丝从孤寂到找到知己的情感张力。

此外,韵律稍微牵强,不十分工整。如后两句根本不押韵。

总之,杨宪益、戴乃迭较早翻译经典的诗词英译范本,也因兼顾译入语特性存在少量意境与细节的取舍,在英语世界有一定传播和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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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看看另一位汉学家葛瀚文的译作:

Sitting Alone Before Ching-t’ing Shan
by Li Po

Birds have all flown away on high,
Now a lone cloud goes drifting by.
We never tire of each other, it seems—
Only Ching-t’ing Shan and me.

(注:诗中保留了“Ching-t’ing”这一威妥玛拼音拼法,是“敬亭”的音译。)

(摘自葛瀚文 (James Cryer) 《PlumBlossom: Poems of Li Po》《梅花:李白诗集》耶鲁大学出版社(YaleUniversity Press) 1990年的精装版,第98页。)

葛瀚文(James M. Cryer)是美国汉学家,尤其喜爱禅诗与唐诗,他的作品合集类出版物中收录较多,如《Drifting Boat, An Anthology of Chinese Zen Poetry》(《漂泊之舟:中国禅诗选集》),由Jerome P. Seaton与Dennis Maloney编辑,多家出版社发行。此外,该译本也见于英文诗歌网站与学术资源库。这首译作的分析如下:

优点:

第一,精准还原“只有”的限定语义,强化情感落点。末句“Only Ching-t’ing Shan andme”直接对应原诗“只有敬亭山”,明确突出“唯一”的情感指向——在万物皆散(众鸟飞尽、孤云独去)的空寂中,敬亭山是诗人精神寄托的唯一对象,相较杨宪益、戴乃迭译本更清晰地传递了“从孤寂到找到知己”的情感张力,精准抓住原诗的情感内核。

第二,口语化语气自然,契合英文诗歌的日常表达。第三句“We never tire of each other, it seems—”中加入“itseems”,以口语化的推测语气还原原诗“相看两不厌”的含蓄与悠然,避免直译的生硬感;同时保持语言简洁质朴,与原诗白描风格契合,未做过度文饰。

第三,孤云独去闲”的动态与心境双重传递。“Now a lone cloud goes drifting by”中“now”体现时间流转,“drifting”精准对应“闲”的悠然状态,同时“lone”呼应“孤”,比杨译更强调“孤云独自飘走”的动态过程,画面感更强。

第三,

第三,此外,诗歌前两句押韵,后两句韵脚勉强,形成“抒情+点题”的节奏,既保留诗歌的文学性,又兼顾英文读者的阅读习惯。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尽”的语义未充分体现,弱化“彻底消失”的空寂感。原诗“众鸟高飞尽”的“尽”指“飞远、消失殆尽”的动态结果,葛译“Birdshave all flown away on high”虽用“all”体现数量,但“flown away”未完全传递“尽”的“无余、彻底”之意,空阔感稍弱于杨译“sohigh”的后置强化效果。

其次,人称排序稍显随意,弱化“物我平等”的哲学意境。末句“Ching-t’ing Shan and me”采用“山+我”的排序,虽符合英文表达习惯,但相较杨译“the mountain and I”的主格形式,在语法严谨性与“物我平等、互为知己”的哲学意境传递上稍逊一筹,少了一丝人与自然相融的庄重感。

再次,破折号的使用影响诗句连贯性。第三句与第四句以破折号连接,虽起到停顿与强调作用,但破坏了原诗四句一气呵成的连贯性,使“相看两不厌”与“只有敬亭山”的逻辑衔接稍显断裂,不如杨译的并列句式自然流畅。

总之,这是一首典型的汉学家的译作,值得我们向热心传播中国文化的汉学家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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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看看许渊冲大师的译作:

Sitting Alone in Face Peak Jingting

By Li Bai

All birds have flown away, so high;

A lonely cloud drifts on, so free;

We are not tired, the Peak and I;

Nor I of him, nor he of me.

(摘自许渊冲先生编译的《唐诗三百首》湖南人民出版社,第92页)

许渊冲的译本延续其“三美论”(意美、音美、形美)的翻译内核,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第一,韵律极致贴合,实现英文四句通押的“音美”。这是许译最核心的亮点,四句以AB+AB尾韵high/free/I/me,读来朗朗上口、一气呵成,远超杨宪益戴乃迭译本(前两句押韵)、葛瀚文译本(前两句押韵)的韵律设计,既契合英文诗歌的审美习惯,又以韵律的连贯还原了原诗五言绝句四句浑然一体的形式美,是“音美”的典型体现。

第二,“闲”的翻译意境升华,贴合诗人精神内核。原诗“孤云独去闲”的“闲”不仅是云的动作悠然,更暗含诗人的心境闲适、精神自由,许译用so free(如此自在)替代了杨译的idly(慵懒地)、葛译的单纯动词drifting,将景物的“闲”与诗人的“旷达”结合,实现了“意美”的传递,比另外两个译本更懂原诗的言外之意。

第三,“高飞尽”的空间感强化,空寂感精准传递。与杨译一致,将so high后置,强化了“众鸟高飞”的空间高度,配合“flown away”体现“尽”的消失之感,比葛译“on high”的平淡表达更有画面张力,精准还原了原诗开篇“天地空阔、万物皆散”的孤寂氛围。

第四,相看两不厌”译法层层递进,情感互动更细腻。原诗的“相看两不厌”是双向的情感共鸣,许译未用简单的“never tire of each other”,而是以We are nottired, the Peak and I; Nor I of him, nor he of me层层拆解,先总述二者相融的状态,再分述“我不厌山、山不厌我”,把抽象的“相看两不厌”具象化,强化了物我平等、互为知己的禅意,比杨译、葛译的表达更有层次感。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诗题翻译生硬拗口,语法与表达欠自然。Sitting Alone in Face Peak Jingting的表达略显牵强,“in Face Peak Jingting”属于中式直译,既无英文的表达逻辑,又将“敬亭山”拆为“Face Peak(面峰)+Jingting”,拼接感强烈,远不如杨译“Before the Jingting Mountain”、葛译“BeforeChing-t’ing Shan”简洁自然,且“Peak”单独使用,对不了解背景的英文读者而言,辨识度远低于“Mountain”。

其次,“厌”的翻译稍显片面,未精准对应原字语义。原诗的“厌”是“厌倦、厌烦”,而许译用not tired(不疲倦)对应,二者语义存在偏差:“tired”侧重身体或精力上的疲惫,“厌”侧重情感上的厌烦,虽能让英文读者理解核心含义,但在“信”的层面略有折扣,不如杨译、葛译的“tire of”(厌烦、厌倦)精准。

再次,部分表达冗余,弱化原诗的简洁之美。原诗以白描手法成篇,语言极简,而许译“drifts on, so free”中on属于多余词汇(drifts本身已含“飘移”的持续义),末句“Nor I of him, nor he of me”的重复表达,虽强化了情感,但相较于原诗的凝练,稍显拖沓,丢失了李白诗歌“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简洁之美。

再其次,“him”指代山,在英文中稍显违和。虽拟人化手法深化了意境,但him是典型的指人代词,在英文的表达习惯中,用于指代山川等自然景物仍稍显违和,部分英文读者可能会觉得刻意,不如用物主代词或直接重复名词更符合译入语的表达习惯。

总之,许渊冲的译本是“三美论”的经典实践,在韵律、意境升华、情感互动上独树一帜,是极具文学性的译版;但因过度追求形式与情感的表达,在诗题、个别词汇的精准度、表达自然度上存在小瑕疵,属于“重雅与美,稍舍部分信”的典型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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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把自己的拙作拿出来,和大师们比较一下,向前辈和大师们致敬!

Sitting Alone by Jingting Mountain

By Li Bai

Translated By Wang Yongli

Flocks of birds dissolve into the air;

A single cloud drifts with untroubled care.

We watch in silence and wordless harmony—

Just the Jingting Mountain and the soul of me.

在“信”的层面,我力图意象还原更精准,空寂感与动态感拉满。如以“flocks”精准对应“众鸟”的群像特质,“dissolve into the air”是对“尽”的诠释——摒弃了“fly away”的浅层表达,将众鸟高飞后消融于天际、踪迹全无的空阔感具象化。

在“达”的层面,我力图全诗句式对仗工整、衔接自然,前两句以写景铺陈,后两句以破折号衔接形成情感与意境的递进,停顿间营造出凝望的留白,契合英文诗歌的表达节奏。

在“雅”的层面,我力图用词隽永、韵律自然,哲思与意境双重升华。韵律上实现air/care/harmony/me四句通押,朗朗上口;用词上兼具文学性与画面感,最后两句让中式“天人合一” 的哲思有了西语的表达载体,实现了意境与哲思的双重升华。

当然,笔者才疏学浅,译作还有许多不足,请大家不吝赐教。我愿尽绵薄之力,为中国古典诗词出海做点滴贡献。

通过这四版英译《独坐敬亭山》互鉴,体现了“信达雅”翻译准则的完美实践,这不仅是一首小诗的出海,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以鲜活、可感的方式融入世界文化版图的微观实践,是文化强国建设中,提升中华文化国际传播力、影响力的重要一环。唯有以信达雅为尺,让翻译成为文化的“摆渡人”,才能让中华诗词的韵致在海外落地生根,让中华文化的精神内核被世界真正理解与认同,为文化强国建设注入跨文化传播的鲜活力量。(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