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12月的一场大雪,把长江两岸的灯火映得模糊。凌晨一点,北岸哨位的钢板上结着薄冰,负责守桥的年轻战士裹紧棉衣,手里的半旧步枪也被寒气锻得冰凉。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吉普稳稳停在桥头。车门开处,许世友踏雪而来。

“娃娃们,冷不冷?”他抬头看了看呼啸的江风,又瞥了眼桥面。站岗的排长咧嘴一笑:“首长,习惯了!”寥寥数语,寒夜里的对话却把问题亮了出来——连他这样的硬汉,都听得出那股咬牙的劲。

第二天上午,司令员在军区会议上拍案:“在桥面上建岗楼,让兵站得住脚!”建岗楼,是他给出的直接而朴素的办法。然而负责大桥养护的地方管理处却递来一封信,言辞恳切却态度坚决:桥体线条完整优美,额外建筑会破坏整体观感,不宜施工。理由只有一句:不美观。

这一反对声火速传到许世友耳朵里。会场上,他盯着那封信足足半分钟,忽然把信拍回桌面:“美观?冻坏了兵,桥还谈什么美观!”最终,南京军区拨出工兵连与材料款,岗楼在桥面两侧拔地而起,冬天再冷,哨兵也能轮流进楼取暖。

为何一位大军区司令对一座桥如此上心?故事得从1955年说起。那年初春,他奉调南京军区,第一次踏上这座六朝古城。山水旖旎,城墙巍峨,但真正让他记挂的,是横截江面、忙忙碌碌的轮渡。火车一节节拆下装船,南北货流被迫在江心停顿,许世友眉头紧锁。他懂得战争年代兵力机动的要害,也知道国家建设急需一条真正的钢铁通道。

1958年,国家决定动手修建南京长江大桥。专家提出三处备选桥址,他翻地图、看水文,最后一句话拍定:“就在宝塔桥下游!交通枢纽最要紧。”方案随即通过。此举在当时并不易——中苏裂痕已现,外援技术与钢梁通通中断,一切只能靠自己。

没有苏联专家的图纸,却有中国工程师的决心。为确保材料供应,南京军区把115名技术骨干、600多名工兵推到工地,协助打桩、抬梁、警戒。许世友几乎每周都要过江一趟,工棚里有他蹲着吃干粮的身影。工人们至今念叨:这位司令嗓门大,手也快,一抡铁锤不输年轻人。

1968年9月,大桥通车前夕,他接到邀请剪彩。典礼后,他又留下一句硬话:“桥是国门,战时要能走重装。”话音未落,人已开始盘算如何检验承载力。1969年夏,他陪毛泽东同志登桥巡视。主席随口问:“坦克能过吗?”这一问,让许世友彻底下定决心:一定要用实物试压。

于是便有了118辆62式坦克夜行长江大桥的壮观场面。桥面事先加铺草垫、洒水降温,每辆重三十二吨的铁疙瘩按五十米距离缓缓驶过。9月26日上午,前车排尽,桥面安然无恙。现场六十万南京市民在江风里目睹这一幕,报纸当晚加印。有人感慨:这不是军演,是给国人吃下一颗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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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压桥的激情尚未散去,新的构想又被端到司令案头——在桥上布设潜射导弹试验装置。1970年8月,总设计师黄纬禄提出借用桥体作“天然塔架”,模拟潜艇水下发射。有人疑虑:如此折腾,会不会伤到桥?军方与专家把细节写进厚厚的方案,许世友批示两字:同意。三天宵禁,他自己披着白汗衫站在桥中央看钢索起吊,直到模拟弹安然入江,才转身离开。

也正是在那段日子,守桥部队得以正式成形。独立第二师调防,大桥南北桥头堡密密匝匝设起哨卡。八万多辆汽车、四千余艘船只每日穿梭,噪音可达百余分贝。战士要从桥墩内部拾级而上,每趟上下两百四十多级。这份苦,许世友看在眼里。

因而,岗楼事件在他心里并非小节。参谋劝他再商量,他略一挥手:“桥梁不能说话,兵能说话。别让他们冻出病。”岗楼落成后不久,江面又起雾凇,战士轮班进出,取暖喝水,站岗姿势更稳,交通秩序也跟着顺畅。有意思的是,后来的桥梁管理处人员也承认,新建的岗楼与桥体色调相合,反倒成为一抹别样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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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世友1973年调任广州,但每次北上,总要在车上远望长江大桥。晚年他回南京休养,中山陵八号楼前的菜畦亲手播种,豆苗爬上木架时,老将坐在藤椅上,常把手指向北方:“那座桥,值。”一句话,算不得豪言,却透着他对这座城市、这条江以及那些无名守桥兵的牵挂。

1978年,守桥部队换装新型通讯设备,昔日岗楼仍然使得上。1988年,铁路桥面铺设重轨,承载标准再次拔高。桥身老而弥坚,行人或许不清楚背后的故事,只见车流滚滚,而岗楼里的值班铃声从未中断。

修桥、护桥、验桥,不过二十几年;可桥连南北,贯通大动脉,却支撑起更久远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