徂徕山横亘鲁中,为泰山支脉,兼具自然灵秀与人文底蕴,唐代“竹溪六逸”隐居于此,留下诸多文脉遗迹。在李白隐居的徂徕山竹溪附近的独秀峰,有“独秀峰”题刻相传为李白手书,虽无年代与署名,却经金代名家佐证,兼具书法价值与文献意义,是研究李白在鲁行踪及盛唐书法风貌的重要实物资料,兹结合史料与实物,对其进行考辨梳理。

一、石刻形制与地理位置

“独秀峰”题刻坐落于泰安市境内徂徕山南麓乳山脚下,此处峰峦名独秀峰,又名三岭崮,《泰山小史》载:“徂徕山之阳,挺然物表,而势孤葱翠可爱者,独秀峰也,亭亭有玉柱之思。” 徂徕山地处泰安岱岳区周边,峰峦叠嶂间留存诸多历代石刻,为齐鲁金石宝库的重要组成部分。

该题刻为三字楷书,兼带隶意,笔法潇洒秀美,兼具盛唐书法的雄浑与灵动。实测数据显示,三字通高65厘米,宽19厘米,字径规整,排布匀称,起笔藏锋、收笔顿挫,既有楷书的端庄规整,又有隶书的古朴厚重,与李白传世书法的审美特质一脉相承。石刻镌刻于崖壁之上,历经千年风雨侵蚀,仍保存尚好,字迹可辨,为考证其作者与年代提供了坚实的实物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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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李白与徂徕山的渊源及题刻可能性

李白与徂徕山的关联,见于正史与历代著述,其在此隐居游乐的经历,为其题刻“独秀峰”提供了合理依据。《旧唐书·李白传》明确记载:“(白)少与鲁中诸生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等隐于徂徕山,酣歌纵酒,时号竹溪六逸。” 此次隐居发生于唐代开元年间,是李白早年漫游鲁中的重要节点,徂徕山的竹溪便是其宴饮游乐之地,而竹溪位于徂徕西南乳山下二圣宫,与独秀峰相距甚近。

李白在鲁地居留日久,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后更是将家眷安置于东鲁,前后寄家23年,其寓居之所历来有多种考证,刘传录经十余年研究,提出李白隐居徂徕山期间寓家乾封城(今泰安旧县村)的新观点,进一步佐证李白长期活动于徂徕山周边区域,其论文已发表于《德州学院学报》。李白隐居徂徕山竹溪下,距独秀峰不到一公里,触景生情题字刻石,实为情理之中。徂徕山竹溪、独秀峰的相关遗迹,与金代石震、党怀英的题刻相互印证,构成李白在鲁活动的完整文脉线索。

三、作者归属考证:党怀英佐证与后世传承

“独秀峰”题刻未署年代与作者姓名,但其为李白手书的说法,并非后世附会,而是有金代权威学者的直接佐证,且被历代金石著述沿用,该题刻北崖存有金大定十年(公元1170年)石震题刻,文曰:“徂徕居士石震,过独秀峰,览太白遗刻,有感题于后。婿党怀英偕行。庚寅长至日。” 此处明确将“独秀峰”题刻称为“太白遗刻”,而题刻者石震与同行的党怀英,均为金代齐鲁地区知名文人学者,二人的共同认定极具说服力。石震号徂徕居士,为金代本地名士,深耕齐鲁文史,尤其关注徂徕山地域文脉与历代石刻,兼具扎实的金石鉴赏功底。据史料记载,石震曾致信时任京师官员的女婿党怀英,恳请其为徂徕山天封寺重修之事撰写记文,可见其对地方文化遗产的珍视与深耕。作为土生土长的徂徕士人,石震对当地历代遗迹的了解远超外来学者,其认定“独秀峰”为李白遗刻,既基于对石刻本身的细致研判,也源于对地方文脉的深厚积淀,并非随意附会。

党怀英为金代泰安人,是当时文坛盟主与顶尖书法家,且自幼仰慕李白才情,深受其隐逸之风与诗文气度的影响,这份崇拜也体现在他的日常居所与字号之中。他曾在徂徕山作书房隐居读书、著书立说,特意将书房题名“竹溪”,以此追慕李白当年与“竹溪六逸”在徂徕山隐居宴饮的雅事,彰显对李白的崇敬之情。后为区分李白等人隐居的竹溪故地,避免混淆,世人遂称其书房为“党竹溪”,这一称呼也成为党怀英的标志性符号之一,印证了他与李白及徂徕山竹溪文脉的深厚联结。党怀英精于籀篆,专攻秦李斯与唐李阳冰的玉箸篆书,临习不辍,被赵秉文称赞为“李阳冰之后第一人”,其书法技艺与鉴赏水平均备受推崇,金代“泰和重宝”钱币上的篆文便出自其手,书法劲逸,不失古法。尤为关键的是,党怀英为李白族叔李阳冰一派的籀篆传人,对李氏书法体系有着深刻的研究与精准的辨识能力,加之其对李白的尊崇,更促使他严谨研判“独秀峰”题刻,其认可该题刻为李白遗刻,兼具专业素养、家族书法传承与个人崇敬之心的三重背书,可信度极高。

后世金石著述多沿用石震与党怀英的论断,将“独秀峰”题刻归为李白手书。结合李白传世孤本《上阳台帖》来看,其书法用笔兼具篆隶遗意与率意风神,结字奇正相生,与“独秀峰”题刻“楷书兼带隶意”的风格高度契合——二者均藏锋起笔、线条圆厚,既有着对传统笔法的继承,又彰显着李白洒脱不羁的个性,进一步印证了该题刻的作者归属。

四、石刻的湮没与重获

“独秀峰”题刻虽在金代已被明确为李白遗刻,却因自然侵蚀与地理位置偏僻,自清代起逐渐湮没,被金石学界误认为“佚失”或“磨灭”。清代金石学家孙星衍在《泰山石刻记》中记载:“独秀峰三大字,《泰山小史》:古人刻峰名于石上。相传李太白书。在徂徕三岭崮北,佚。” 道光年间《泰安县志·金石》亦载:“独秀峰三大字,在徂徕山阳三岭崮绝岩,旧传李白书。今磨灭。” 可见,至清代,该石刻已因年久漫漶、人迹罕至,彻底从世人视野中消失。

百余年来,学界虽对该石刻多有提及,却始终未能寻访其踪迹。直至近日,依据当地林场员工提供的线索,经多次深入山中考察,这方石刻终被重新发现于独秀峰崖壁之上。此次重获的石刻保存尚好,字迹清晰可辨,并未如清代著录所言“磨灭”,得以重现于世,为沉寂已久的李白书法研究与徂徕山人文史研究,带来了重要突破。

五、结语

李白手书“独秀峰”石刻的重获,具有多重学术价值与文化意义。从书法史来看,李白传世书法实物稀少,《上阳台帖》为孤本,该石刻的发现,补充了李白楷书作品的空白,展现了其书法风格的多样性,印证了其“诗书名双绝”的才情;从文献史来看,石刻印证了李白隐居徂徕山的史料记载,为研究其在鲁行踪与交游提供了新的实物佐证,完善了“竹溪六逸”隐居徂徕的文脉图景;从地方文化来看,该石刻是徂徕山人文底蕴的重要载体,也是齐鲁金石文化的珍贵遗存,为传承弘扬地域文脉与盛唐文化提供了重要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