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三月,苏北赣榆的抗日山上,残雪未尽,风声猎猎。中年夫妇并肩而立,女子叫张杞,男子名李欣。他们把一束山菊轻轻放在墓前,低声说:“符政委,我们来看你了。”墓碑下沉睡的,是四十年前牺牲于此的八路军教导二旅政委符竹庭。
把时间拨回到江西广昌,一九二七年盛夏。十五岁的符竹庭正蹲在杂货铺昏暗的灯下称黄豆。忽闻南昌起义队伍南下的号角,他抬头,目光亮得像火。贫穷、孤苦、受尽欺压的少年,在那一刻听懂了“闹革命”的意义,当夜便跟着游击队冲进了深山。从此,命运的轨迹写进了中国革命史。
春去秋来,小战士被战火锤炼成独当一面的政工干部。三甲掌高地之战尤为惊心。三十四年二月的夜雨冰冷,红一团急行军赶到山顶,杨得志一句“就地挖壕”,数百号人通宵挥镐。天一亮,敌机低空盘旋,三师步兵蜂拥而上。符竹庭猫腰穿梭壕沟,断断续续的爆炸声里,他擦去脸上的泥水:“兄弟们,守住这口气!”仅此一役,红军转危为安,也令聂荣臻写下赞文,称其“如磐石立武夷”。
长征路上,符竹庭负责政治动员。草地星夜,饥寒交集,他仍挨个向战士讲解作战意图,“照亮一颗是一个”。到达陕北后,他被选送到瓦窑堡红大深造。旁人偷闲打盹,他偏要读马恩列原著到油灯熄灭,不可不佩服那股子韧劲。
全面抗战爆发,红军改编为八路军。多年辗转,符竹庭已是三十一岁的师旅级干部,却仍未成家。山东滨海根据地里,人们打趣他“沙场宿将,却怕成亲”,他总笑笑,说“日本鬼子还没打完呢”。兵写家书需审栽,他却无处寄去。
一九四三年春,滨海军区成立文工团。剧社排练场上,张杞的歌声清澈高亮,像一抹晨曦。政治部主任肖华瞧在眼里,心中有了主意。他找到符竹庭:“老符,人得有个家,战争打完呢?”老政委腼腆一笑,“听组织安排。”几次接触,两颗心对上了号,连战士都说:“咱政委都开始梳头了。”
十月,赣榆战役打响。符竹庭指挥前线,十八小时横扫敌军两千余。当晚撤至马旦头,他仍反复叮嘱:“警惕反扑,绝不让胜利打折。”然而战争常有意外。次日清晨,日军残部潜袭,山谷里硝烟再起。他翻身上马欲督战,迫击炮弹骤然落地,战马受惊狂奔,突如其来的石墙一撞,鲜血染红缰绳。抬上担架的瞬间,他微弱地嘱咐卫生员:“告诉张杞……来不及了。”随后弥留。
噩耗传来,张杞双膝一软,昏厥在雪地里。醒来后,她借住在肖华夫人王新兰家,夜夜哭湿枕头。战争依旧滚滚向前,剧社继续辗转演出,张杞一度以歌声掩埋苦痛。有人劝她另谋归宿,她的回答总是“等到胜利再说”。抗战胜利,接着是解放战争,她依旧忙于前线慰问,抱着符竹庭的遗像跋山涉水。
到了一九四九年,华北平津已定,部队进城。此时的张杞二十八岁,身旁多了位默默守护的通讯科干部李欣。李欣见过符竹庭的遗物,敬佩之至;张杞也被他的质朴所打动。旧历腊月,两人在延安窑洞里递了喜帖,战友们用几串山楂当作礼花。
新中国成立,夫妇俩南北奔忙,支前、复员、支教,脚印踏遍黄淮平原。每到清明,他们总要折一束青蒿,遥寄淮北。李欣常对孩子说:“没有符叔,当年哪有咱家的团聚。”家里墙上,符竹庭的黑白半身照仍被擦得一尘不染。
到了改革开放初年,地方政府决定在抗日山重修烈士陵园。消息传到北京,张杞提议:“咱们该去看看老战友。”李欣点头。三月的长途绿皮车一路北上,窗外油菜花金浪起伏。到赣榆那天,乡亲们捧来刚割的海带丝和花生米招待老兵,席间老民兵鲍胜田的儿子悄悄拉住李欣:“当年要不是我娘喊人,符政委谁知道躺哪儿。”
祭奠那日,夫妇俩在碑前放下自写的长诗,朗声诵读。字句朴实,却句句都是当年烽火与理想的回声。周围站着的青年民兵听得红了眼眶,年迈的王新兰轻轻擦泪。仪式后,张杞取出一枚1930年铸造的铜扣,放进墓前小盒——那是符竹庭留给她的订情物,她说该物归原主。
葬礼过后,老兵们围坐在枯黄的草甸上,聊起当年三甲掌的夜雨、赣榆的晨雾、符竹庭驭马的身影。有人感慨,那一代人的爱情没有煽情的誓言,只有枪声为媒,血火作证;有人低声续道,正因为无数人把生死置之度外,今天的和平才有了来之不易的重量。
张杞与李欣返回北京时,已是初夏。火车轰鸣,他们坐在窗口,相对无言。列车穿过原野,麦浪滚滚,像一支没有休止符的战地小夜曲。车厢里有新兵抬着枪支经过,皮带上闪着金属光。张杞抬头看了看,眼里却停着另一匹白色战马的幻影。那一刻,她轻轻捏住手心的车票,好像又握住了三十年前符竹庭递来的那张尚未填字的结婚申请表。
延河畔的旧桂花树下,如今仍能看见当年符竹庭练枪留下的弹痕。斑驳的墙面无声,却把一段青春、战火和爱情牢牢镌刻。隔着岁月,人们依稀能听见他喊着:“跟我上!” 那叫喊,混杂着马蹄、炮声和乐曲,曾在许多人心里回荡,也在张杞的暮色中,成为终身不散的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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