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七年二月初六的凌晨,昆明的冬夜依旧透着寒意,城内外却已杀机四伏。暗黄色的汽灯光缠着雾气,照出城门口荷枪实弹的卫兵,也照出云南旧势力即将改写的前奏。就在这天清晨,龙云的几个主力团悄然向城内逼近,拉开了“二六兵变”的序幕。
要理解这记迅雷不及耳的突袭,还得把时间拨回到一九二五年夏。第一次滇桂战争,唐继尧折戟沉沙,堂弟唐继虞的嫡系精锐伤亡殆尽。自此,旧滇军四大镇守使——龙云、胡若愚、张汝骥、李选廷——实力对比生变,唐氏一门最倚重的“家兵”势单力薄。唐继尧的慌乱,由扩编近卫军计划彻底暴露;名义上补充中枢卫队,实则拆别人的墙角。这一手未出鞘,军心已先乱。
抽兵令一下,四镇守使暗中同气相求。蒙自胡若愚最直截了当,他在茶几上一拍:“要咱们的兵?做梦!”一句重重拍案,定下联名电报:索饷、驱逐“奸佞”。唐继尧的回电却是臭骂如雨,字字透着轻蔑。话已至此,退路堵死,只有动刀。
于是有了二月初六的四路围城。龙云因地利,先声夺人;胡、张、李紧随其后,合围昆明。唐继尧寄望的近卫军却在关键时刻哑火。旅长孟坤私下递话:“不开第一枪,也不拦枪口。”表面中立,实则倒向龙云。树倒猢狲散的戏码,很快在督军府上演。唐继尧仅剩三团,已无翻盘资本。午后,他黯然通电下野,结束了自己长达十三年的“云南王”生涯。
权位崩塌的代价是身心双折。三个月后,五月的昆明,新绿掩不住衰败。唐继尧卧病不起,才四十四岁,已形销骨立。闻讯而来的,正是那四位昔日部下。病榻前气氛僵冷。胡若愚、张汝骥、李选廷先行问候,却只换来唐继尧含糊的鼻音与侧首的冷漠。龙云最后上前,病人却湿了眼眶,微弱地点头,喑哑地吐出一句:“你就好好维持吧。”短短七字,却像匕首,直插在其余三人心口。
表面看,这是交托;细思量,更像一颗暗钉。唐继尧深知四镇守使同舟不同心,临终偏举龙云,恰好在众人间埋下猜忌。果不其然,胡、张当夜就私议:“若让龙子云坐大,咱们何处立足?”一句耳语,仇火即燃。
六月十四日,黎明未至,翠湖别墅枪声惊破夜色。王洁修带兵破门,“奉命”擒拿龙云。一阵迫击炮轰塌院墙,飞溅的玻璃碎片划穿黑暗,也划破龙云右眼。被铁索缠身困进巨笼,他成了胜者的“战利品”。胡若愚当众冷嘲:“关笼中,省得他再翻天。”此举自以为妙,却泄露了最大破绽——坐稳宝座前,竟先急于羞辱实力最强的对手。
就在胡张俩人忙着分赃、安抚部曲之际,滇南、滇西的旧部已悄然集结。卢汉、孟坤、朱旭联名通电,声言“救主帅、讨逆流”。胡瑛出山,一声呼号,军心尽归。数场遭遇战,昆明守军节节败退,后路被断,补给不继。胡若愚终于发现,手里的牌正在一张张被抽空。他急电张汝骥:“再不放人,只怕咱俩都难活。”人算不如天算,龙云带伤出笼,昔日上峰如今低头言和,一纸辞呈,胡若愚离去,张汝骥亦随之东逃。
风向再变。国民政府的委任令此时飞抵昆明——龙云任第三十八军军长、云南省主席;胡、张降格。外来的橄榄枝,让龙云在合法性上占尽先机。不到一年,他压制分裂势力,收复全滇。十三路军总指挥的印信落到他掌心时,右眼的纱布尚未拆除,却无人再敢逼问那只被玻璃割穿的眼眶。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权斗的核心其实是一条简单定律:在军阀割据的年代,枪杆子永远快过公文,速度往往胜过谋略。唐继尧败在两点——一是耗尽了嫡系元气却妄想再抽兵;二是最致命的高估忠诚,低估人心。反观龙云,起落之间,始终紧握兵权,哪怕被关进铁笼,仍有部下为其拼死突围,这份凝聚力解释了后来的卷土重来。
一九二七年末,昆明街头开始挂出新的省政府布告,落款是“云南省主席龙”。而就在半年前,唐继尧还在省长官邸踱步。历史拐弯往往只需几周。唐继尧临终前那一句“你就好好维持吧”,成为日后十余年云南政局的暗线。有人说那是一声钦定,也有人看出别有用心。事实证明,权力的天平因这句话倾斜,更因人心的天平摇摆。唐继尧倒下了,龙云站了起来,但云南的硝烟并未散去,新的合纵连横即将展开,西南大地的风雨,还远未到停歇的时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