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人生最辉煌的时刻,亲手把自己的心腹部队送上了断头台。
他在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时候,被一群流寇打得跪地求死。
曾国荃的一生,不是败给了敌人,而是败给了时代。
——《壹》——
曾国荃是个狠人,比他哥哥曾国藩狠十倍, 1861年的安庆城下,长江水都是红的,这就是曾国荃的成名战,也是“吉字营”变成人间凶器的开始。
世人皆知湘军“结硬寨,打呆仗”。
但很少人知道这六个字背后的血腥成本,曾国荃带着他的“吉字营”,不像军队,更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包工头,他们不冲锋,只挖坑。
在安庆城外,曾国荃命令士兵挖了两道深壕。
一道防城内的太平军突围,一道防城外的援军进攻,他就坐在两道沟中间,像一只守着尸体的秃鹫,陈玉成是太平天国的“英王”。
打仗讲究一个“快”字,但在曾国荃面前,他快不起来。
无论太平军怎么冲,面对的永远是几丈深的壕沟和密不透风的洋枪队,这不是战争,这是屠宰, 曾国荃的战术极度无赖,也极度有效。
我不跟你比刀法,我这就是要把你饿死、憋死、困死。
安庆城内的惨状,连曾国藩都不敢细看, 人肉在锅里翻滚,守军在这个铁桶里相互吞食,曾国荃对此毫无波澜。
他要的不是城池,是陈玉成的命,是整个江南的震慑力。
破城之日,也是屠城之时, 安庆城内几乎没有活口,曾国荃用这种最原始的暴力,向清廷纳了投名状,这时候的“吉字营”。
根本不是什么国防军,它是曾国荃的私产。
五万精锐,全是湖南老乡,甚至全是亡命徒,他们只认“九帅”(曾国荃排行第九),不认皇上,这支部队的凝聚力只有两样东西。
曾国荃的威望,和破城后允许抢劫的许诺。
这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威力巨大,引线却握在了一个疯子手里。
——《贰》——
1864年7月,南京(天京)城破,这是曾国荃的人生巅峰,也是他最大的危机,他杀红了眼, 轰塌城墙的那一刻,曾国荃不仅是为了灭亡太平天国。
更是为了兑现给兄弟们的承诺,抢!
整个南京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金库,而“吉字营”就是那是把钥匙,史料记载,曾国荃的船队塞满了金银财宝,从南京一路运回湖南老家。
这种明目张胆的掠夺,让朝廷里的御史们弹劾他的折子堆成了山。
但曾国荃不怕弹劾,他怕的是另一件事,就在南京攻克的那个月,他手里握着当时中国最恐怖的军事力量。
五万刚刚经历过血战、装备精良、对他死心塌地的虎狼之师。
放在任何朝代,这都是造反的标配, 哪怕曾国荃没有这个心,慈禧太后也会觉得他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更何况是一头刚吃饱人肉的老虎?
他的哥哥曾国藩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就在朝廷的封赏还没下来之前,曾国藩的冷水先泼过来了:裁军,马上裁,彻底裁!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的割肉过程。
昨天还是攻克金陵的功臣,今天就被勒令解甲归田。
曾国荃愤怒、不解,但他不敢不听大哥的话,几万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拿着遣散费,骂骂咧咧地回了湖南。
那个让太平军闻风丧胆的“吉字营”。
在最强盛的时候,被它的缔造者亲手肢解了,这不是全军覆没,但这比全军覆没更憋屈, 曾国荃以“称病”为由,辞官回乡。
他以为自己急流勇退就能保全名声,但他错了,命运给他准备的真正耳光,还在后面。
——《叁》——
如果故事到此结束,曾国荃也就是个富家翁,但历史偏偏要把他拉出来再羞辱一次,1866年,北方捻军大乱, 骑兵机动性极强,把清军耍得团团转。
朝廷想起了曾国荃,想起了那个能打硬仗的“曾剃头”。
曾国荃也耐不住寂寞,他以为自己能复制安庆和南京的辉煌,他重新招募了旧部,拼凑了一支新湘军,那是他最后的政治资本。
但他忘了,时代变了。
他的对手不再是死守孤城的太平军,而是来去如风的捻军骑兵, 曾国荃还想用“结硬寨”的老办法,每走一步就挖沟。
可捻军根本不理你,你沟还没挖好。
人家已经跑出几百里去抢下一个县城了, 笨重的湘军像一头大象,被一群狼围着咬,有力使不出,1867年,湖北六林坡(一说罗家集)。
这是标题里“全军覆没”的真实发生地。
曾国荃分兵冒进,这是兵家大忌,他手下最得力的悍将郭松林、张诗日,率领着他最精锐的六千老底子,一头撞进了捻军的包围圈。
这一次,没有深壕,没有围困,只有漫山遍野的马刀。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湘军引以为傲的洋枪阵在高速骑兵冲击下瞬间崩溃,郭松林身受重伤,一只脚差点被砍断,六千精锐,几乎死绝。
这些人不是新招的兵油子。
而是曾国荃从安庆、南京一路带出来的百战老兵,是他的心头肉,是他的铁卫队,消息传到大营,曾国荃崩溃了。
史书记载,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魔王,“痛哭失声,求死不得”。
他知道,完蛋了,不是打败仗的问题,而是他的军事神话彻底破灭,朝廷的圣旨紧接着就到了,不是安慰,是劈头盖脸的痛骂。
拔去花翎,革职留任。
这才是真正的“全军覆没”, 不止是六千人的死,而是“湘军战无不胜”这块招牌被砸得粉碎,曾国荃想自杀,被幕僚死死拦住。
他终于明白,属于他的那个靠挖沟就能赢天下的时代,彻底过去了。
他以一种最难堪的方式,退出了军事舞台。
——《肆》——
曾国荃没有死在战场上,他活了下来,而且活了很久,六林坡惨败后,他沉寂了许久, 等他再次复出时,那个不可一世、满脸杀气的“九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谨小慎微、圆滑世故的官场老手。
因为他没有本钱了,他的“吉字营”没了,他的傲气也就没了,1876年,山西大旱,史称“丁戊奇荒”,千里赤地,人相食。
朝廷派谁去都没用,因为没钱。
这时候,曾国荃站了出来。 他去山西当巡抚,这一次,他没有带兵,带的是他在江南几十年积累的人脉和威望。
这个曾经杀人如麻的屠夫,开始救人了。
他几乎是跪着向江南的士绅富商募捐, “我曾国荃这张老脸,今天就卖给你们了。” 靠着他的号召力,巨额的赈灾银粮运往山西。
据统计,他救活了至少六百万人的性命。
当地百姓不知道他当年的手段,只知道这位曾大人是“活菩萨”,这真是一个巨大的讽刺,双手沾满鲜血的人,最后成了万民伞下的善人。
晚年的曾国荃,做到了两江总督。
回到了他曾经攻克并洗劫过的南京, 他坐在总督府里,看着窗外太平的江南,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他再也没提过打仗的事,也绝口不提当年的战功。
1890年,曾国荃在任上病逝。
朝廷给了他极高的荣誉,谥号“忠襄”,他死得很风光,没有标题党说的那么惨, 但如果你看透了他的一生,会发现一种更深沉的悲凉。
所谓的“全军覆没”,不是肉体的消亡,而是灵魂的阉割。
那个在安庆城外眼神凶狠、发誓要干掉陈玉成的曾国荃,早在1867年的六林坡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大清朝的裱糊匠。
一个在官场泥潭里打滚的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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