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父亲的遗像前,看着照片里他略显严肃的面容。我五味杂陈,心里涌起对父亲的无比怀念。

这张照片是去年春节拍的,他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藏青色棉袄,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我劝他换件新衣服拍照,他却说这件暖和,穿着舒服。

七月的阳光毒辣,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记得小时候,父亲总爱在这棵树下编竹筐,我就在旁边写作业。竹篾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翻飞,发出沙沙的响声,和着蝉鸣,是我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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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川,该去坟地了。"堂哥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点点头,跟着送葬的队伍往村后的山坡走去。父亲的棺材是堂哥帮着选的,上好的柏木,刷着深褐色的漆。八个壮汉抬着,走在蜿蜒的山路上,像一条沉默的龙。

坟地是父亲生前就选好的,他说这里向阳,能看到整个村子。下葬的时候,我跪在坟前,看着一锹锹黄土落下,突然想起去年春节,父亲执意要教我腌咸菜。

"你得学会这个,"他一边往坛子里码白菜,一边说,"以后我不在了,你总得会做点家乡的味道。"我当时还笑他杞人忧天,现在想来,他或许早有预感。

安葬完父亲,我在老屋收拾遗物。他的衣柜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旧衣服,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我从小到大的奖状和成绩单,连幼儿园的手工课作品都留着。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小川,你要不要搬回来住?"堂哥站在门口问我。

我摇摇头,说城里还有工作。其实我是怕,怕每天看到这些熟悉的物件,会忍不住想起父亲。

回到城里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每次看到老家打来的电话,我都会犹豫很久才接。

堂哥说老屋漏雨了,问我要不要修,我说先放着吧;他说槐树结果了,问我要不要回来摘,我说工作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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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大年初二那天早上,我接到堂哥的电话。

"小川,你快回来看看吧,"堂哥的声音有些哽咽,"老屋...老屋要塌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电话那头传来呼呼的风声,堂哥继续说:"昨晚下大雪,老槐树的一根大枝子被雪压断了,砸在了屋顶上。我早上过来看的时候,发现堂屋的横梁已经裂了..."

我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桌上的水杯。水顺着桌沿流下来,打湿了我的裤脚,但我浑然不觉。脑海里全是老屋的样子:斑驳的土墙,吱呀作响的木门,还有父亲常坐的那个门槛。

"我这就回去。"我说完就挂了电话,开始收拾行李。妻子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地帮我往箱子里塞了几件厚衣服。

高铁上,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想起去年春节和父亲的对话。那时他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我蹲在旁边给他捶腿。

"爸,等开春了,我把老屋翻修一下吧。"我说。

父亲摇摇头:"不用,这房子结实着呢。你留着钱,在城里好好过日子。"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父亲打断我,"这房子啊,就像我一样,老了就是老了。你们年轻人有你们的日子要过。"

我当时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现在想来,他是在告诉我,有些东西,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

到站时已经是下午,堂哥开车来接我。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快到村口时,我看到远处山坡上父亲的坟,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像盖了一床棉被。

老屋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断掉的槐树枝斜插在屋顶上,瓦片碎了一地。堂屋的横梁确实裂了,墙上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承载了我所有童年记忆的地方,突然感到一阵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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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川..."堂哥欲言又止。

我深吸一口气,说:"拆了吧。"

"什么?"

"把老屋拆了,"我重复道,"在原址上盖个新的。"

堂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好,我这就去找人。"

我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抚摸它粗糙的树皮。这棵树是爷爷种下的,比我父亲的年纪还大。现在它的一根主枝断了,但树干依然挺立。我抬头看着枝头残留的积雪,突然明白了父亲的话。

有些东西,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但放手不是遗忘,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就像这棵老槐树,即使断了一根枝,依然会继续生长;就像老屋,即使倒塌了,也会在原址上建起新的房子。

我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消息:"等新房盖好了,我们带着孩子回来住几天吧。"

发完消息,我走到父亲的坟前,轻声说:"爸,我回来了。"

风掠过山坡,卷起几片雪花,像是父亲的回应。我站在那里,看着夕阳把雪地染成金色,突然感觉心里某个地方,终于不再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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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的动作很快,第二天就找来了村里的施工队。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拆除老屋的瓦片和木料。每一块砖瓦落地,都像是在我心上敲了一下。

"这些老木头还能用,"工头老李摸着已经发黑的房梁说,"都是上好的杉木,几十年了还这么结实。"

我点点头:"能用就用上吧,都是老物件了。"

堂哥在一旁指挥着工人把拆下来的木料分类堆放,突然喊我:"小川,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看见堂哥从墙缝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已经发黄,但还能看出是母亲生前常用的那块蓝底白花的包袱皮。我的手有些发抖,接过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还有一个小布包。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父亲的笔迹。

我随便抽出一张,上面写着:"今天小川考了第一名,老师特意来家里报喜。我给他煮了两个鸡蛋,他非要分我一个..."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原来这些年,父亲一直在记录我的点点滴滴。那个小布包里,是一把铜钥匙和一张存折。

"这是..."堂哥凑过来看。

我翻开存折,上面的数字让我愣住了。这些年,父亲一直在往里面存钱,最后一笔存款是在他去世前一个月。

"你爸这是..."堂哥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他一直在给你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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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着存折,想起父亲生前总是穿着那件旧棉袄,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每次我给他寄钱,他都说够用,原来都存起来了。

"小川,"堂哥拍拍我的肩膀,"你爸临走前跟我说,这钱是给你翻修老屋用的。他说,老屋是你永远的根,不能让它倒了。"

我蹲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存折上。原来父亲早就计划好了,他用自己的方式,在守护着这个家。

新房子的地基很快打好了。按照我的要求,新房的格局基本保持了老屋的样子,只是把堂屋扩大了一些,方便以后一家人团聚。那些还能用的老木料,都被重新加工,用在了新房的门窗和梁柱上。

施工期间,我每天都会去父亲的坟前坐一会儿。有时候是清晨,看着第一缕阳光照在墓碑上;有时候是傍晚,听着归巢的鸟鸣。我渐渐明白了,父亲虽然不在了,但他的爱一直都在,就像这山间的风,无声却温暖。

一个月后,新房的主体结构完成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崭新的青砖黛瓦,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老屋的影子。堂哥说要在院子里种些花草,我摇摇头:"就种些菜吧,父亲生前最爱打理菜园子。"

妻子带着孩子回来那天,正好赶上新房上梁。按照老家的习俗,上梁要选吉时,还要撒糖果。我抱着女儿,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根梁木架上屋顶,突然听到女儿说:"爸爸,你看,爷爷在笑呢!"

我抬头望去,阳光透过新房的窗棂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父亲的身影,他站在新房门口,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是啊,"我轻声说,"爷爷在看着我们呢。"

晚上,我们一家人在新房的堂屋里吃了第一顿饭。桌上摆着父亲生前最爱吃的腊肉炒蒜苗,还有我按照他教的方法腌的咸菜。妻子说咸菜的味道很特别,我笑着说:"这是父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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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时,我独自坐在院子里。新栽的菜苗在月光下泛着嫩绿的光,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我摸着口袋里那把铜钥匙,突然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

他留给我的,不仅是一栋房子,更是一个永远可以回来的地方。在这里,有他的回忆,有我的童年,还有我们共同的根。无论我走得多远,这里永远是我的归途。

我掏出手机,给堂哥发了条消息:"以后每年清明,我们都回来住几天吧。"

堂哥很快回复:"好,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我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槐花的香气。我知道,父亲一定也在某个地方,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这个家,终于又完整了。

新房子完全建好的那天,村里下了场小雨。雨丝细细密密地飘着,把新砌的青砖墙洗得发亮。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新瓦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

堂哥撑着伞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个竹篮:"小川,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我凑过去看,篮子里是几个老旧的相框,玻璃都碎了,但照片还完好。最上面那张是我们家的全家福,那时候母亲还在,我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被父亲抱在怀里,母亲站在旁边,手搭在父亲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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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老屋的阁楼上找到的,"堂哥说,"可能是你爸收起来的。"

我小心翼翼地取出照片,指尖轻轻抚过母亲温柔的笑脸。记忆中,母亲总是这样笑着,即使在病重的时候。她走的那年,我才八岁。

"我记得这张照片,"堂哥指着另一张照片说,"这是你考上大学那年拍的。"

照片里,父亲站在老槐树下,我穿着新买的西装,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特意去镇上买了鞭炮,还请了全村人吃饭。我记得他喝了很多酒,拉着我的手说:"我儿子有出息了。"

雨渐渐小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我把照片拿到屋里,准备找个新相框装起来。妻子正在厨房忙活,女儿在客厅玩积木。看着这一幕,我突然觉得,这个家终于又有了生气。

第二天一早,我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推开窗户一看,是堂哥带着几个村民在种菜。他们按照父亲生前菜园子的格局,分成了几个小方块,种上了白菜、萝卜、辣椒。

"小川,你来啦,"堂哥直起腰,擦了把汗,"我记得你爸最爱种这种朝天椒,说是够味。"

我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气息,让我想起小时候跟在父亲身后,看他种菜的情景。他总是很耐心地教我:"土要松,苗要直,水要透..."

"爸爸,这是什么呀?"女儿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指着刚种下的菜苗问。

"这是小白菜,"我抱起她,"等它们长大了,爸爸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白菜炖粉条。"

女儿开心地拍手:"好呀好呀!爷爷种的菜最好吃了!"

我愣了一下:"你记得爷爷种的菜?"

"记得呀,"女儿认真地说,"去年爷爷来城里,带了好多菜,还教妈妈怎么做才好吃呢。"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原来父亲的爱,一直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延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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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堂哥留下来吃饭。妻子做了几个家常菜,我们围坐在新打的八仙桌旁。堂哥说起小时候的事,逗得女儿咯咯直笑。

"小川,你还记得不,"堂哥夹了一筷子腊肉,"那年你偷吃你爸腌的腊肉,被他发现了,吓得躲到老槐树上不敢下来。"

我笑着点头:"记得,最后还是你帮我求情,说是我帮你试味道。"

"你爸其实都知道,"堂哥喝了口酒,"他就是想看看你能在树上待多久。后来你睡着了,还是他把你抱下来的。"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妻子悄悄握住我的手,女儿懂事地给我夹菜:"爸爸吃菜,不哭。"

饭后,我带着女儿去父亲的坟前。新坟已经长出了青草,墓碑上的字在阳光下泛着光。我蹲下来,轻声说:"爸,新房建好了,菜园子也种上了,您放心吧。"

女儿学着我的样子,对着墓碑说:"爷爷,我会好好吃饭,快快长大,帮爸爸种菜。"

一阵风吹过,带来远处槐花的香气。我仿佛听到了父亲的笑声,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回到家,我开始整理父亲留下的那些信。一封封读下来,才发现原来父亲一直在默默关注着我的生活。我考上大学、找到工作、结婚生子,每一个重要时刻,他都有记录。

最后一封信写于他去世前一周:"小川,爸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这里永远是你的家。老屋虽然旧了,但根还在。你要常回来看看,给爸讲讲你的生活..."

我合上信纸,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新房的瓦片上,泛着金色的光。院子里,妻子正在教女儿认识各种蔬菜,堂哥在修理菜园的篱笆。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父亲的心意。他留给我的,不仅是一栋房子、一个菜园,更是一个永远的归宿。在这里,我可以找到童年的记忆,感受亲情的温暖,传承家族的血脉。

我拿起手机,给几个多年未联系的老同学发了消息:"新房建好了,有空来坐坐。"

很快,手机就开始叮叮咚咚地响起来。看着一条条回复,我笑了。这个家,终于又要热闹起来了。

夜幕降临时,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新房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妻子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女儿在客厅玩耍的笑声,堂哥在菜园里忙碌的剪影,构成了一幅温馨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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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父亲一定也在某个地方,欣慰地看着这一切。这个家,这个充满爱与回忆的地方,将永远是我们心灵的港湾。

无论走得多远,这里永远是我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