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太史公自序》,我们可以看出司马迁独特的编排哲学。先看本纪。按照后世的理解,本纪是写帝王的。但司马迁的标准不是这样。他在《自序》里说得很清楚:对各代所行之事进行编排和考察。谁在发布政令,就给谁立本纪。帝王不帝王的,不是重点。

所以我们看到了《项羽本纪》。项羽只是霸王,从来没称过帝,但他确实在对天下发号施令,所以就可以立本纪。更有争议的是《吕太后本纪》。刘邦的吕后也没有像武则天那样称帝,但她确实在掌权,包括汉惠帝在位的七年,司马迁都放在《吕太后本纪》里叙述。这种安排在后世引起很多争议。《汉书》就把这十五年拆成了《惠帝纪》和《高后纪》。《汉书》的做法有道理,但不能拿这个标准去指责司马迁,因为司马迁的时代没有立这样的规矩。司马迁的逻辑很简单:看谁在真正掌权,而不是看名分。这种编排哲学,体现了司马迁对历史的独特理解:历史不是帝王家谱,而是权力运作的真实记录。再来看“表”这个体裁。司马迁说:我这部书不是像编年体那样,把同一年的所有事件混杂写在一起,每件事情是讲得比较清楚了,但是事件和事件之间的关系变得模糊了,所以要做表格。

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作十表。

而且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规律:历史的清晰度在逐渐提高。开始的“三代”是“世表”,因为年代太久远,只能“谁是爸爸、谁是儿子”这样排列一下。《十二诸侯年表》《六国年表》春秋战国历史是“年表”,可以精确到年。到了“秦楚之际”就是“月表”,秦二世到楚汉相争,号令天下的从姓“嬴”的变成姓“项”的,再变成姓“刘”的,所谓八年间“天下三嬗”,事件太密集,必须精确到月份才能理清事情的前后因果。这种从世到年再到月的精确度递增,反映了司马迁史料掌握情况的变化:越是接近当代,史料越丰富,记录越精确。

世家和列传的安排,更能看出司马迁的主观色彩。后世认为世家是写王侯的,但实际上司马迁自己说了,世家是写重要人物的。什么叫重要?大致是司马迁“觉得你行,你就行”。最典型的是《孔子世家》。孔子不但没有封地,也没有王侯爵位,凭什么立世家?影响在那里,理所当然可以立世家。更有争议的是《陈涉世家》,这是后来被后来批评得特别多的事,陈胜一个农民,有什么资格立世家?但司马迁有自己的逻辑,他对陈胜的评价是:陈胜反秦,好比作汤武伐桀纣、孔子作《春秋》。

桀、纣失其道而汤、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陈涉发迹,诸侯作难,风起云蒸,卒亡秦族。天下之端,自涉发难。

再说了,刘邦当了皇帝后,安排了三十户人家看守陈胜的坟墓,这个待遇超过了秦始皇的二十户。也就是说,陈胜在汉朝享受的就是世家待遇。《史记》这种主观性很强的做法,很难成为后世的标杆。班固作《汉书》时就很干脆,取消世家一体,全部丢进列传。但正是这种主观性,让我们从《史记》中能够感受到更多鲜活的生命。列传部分更能体现司马迁的共情能力。比如同样是写“游侠”,司马迁和班固的态度就完全不同。

司马迁说:“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危急的情况,不管是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遇到,这时候就需要有人能够挺身而出。王法达不到的地方,游侠可以去,人心中弥补不了的遗憾,游侠可以帮你弥补。所以司马迁对游侠真的是一种浪漫书写,拉开了“千古文人侠客梦”的序幕。班固的看法就完全不同,班固认为,只要你是游侠,不管你是一个高尚的人,还是一个卑鄙的人,你都是一个该杀的人,因为游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国家暴力垄断权的损害。有意思的是,班固的祖上就有一位是大侠,但是大概正因如此,他更能够看到游侠的本质。这种差别反映了什么?司马迁写谁就和谁共情,他有超强的共情能力。班固则是站在国家管理的角度看问题,所以好好读《汉书》真的可以学习怎么当官。《史记》没有这个功能,它让你看见更多动人的人,但是也应该注意到,《史记》当中也有非常主旋律的一面,并不完全是个人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