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一年,曾国藩的大限到了。
那会儿,外界给他的那些个“圣人”高帽,亦或是泼在他身上的脏水,他早就看淡了。
躺在病榻上,他脑子里其实只转悠着一个念头:大清这间破屋子,往后还得指望谁来修补?
李鸿章守在床边,替朝廷问了句最要紧的话:“老师百年之后,大伙儿该听谁的?”
曾国藩强撑着一口气,没兜圈子,报出了五个人的名号。
这份名单拿出来,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按老规矩,临终托孤,怎么也得挑那种对自己死心塌地、听话顺手的亲信。
可曾国藩倒好,他选的人,透着一股子让人倒吸凉气的冷静。
因为排头这几位,不是跟他对着干的冤家,就是让他下不来台的硬茬,甚至还有明抢过他东西的“强盗”。
这笔账,老爷子到底是咋算的?
先把头一个名字拎出来:左宗棠。
提起左季高,大伙儿脑子里蹦出来的词儿,多半是“收复新疆的好汉”,或者是那个跟李鸿章在金銮殿上互喷口水的倔老头。
可大伙儿容易忘了一茬,左宗棠跟曾国藩,那可是典型的“老死不相往来”。
当年打完太平军,因为天京城里的那点烂事,两人闹得不可开交,误会大得像座山。
在官场上,这俩就是死对头。
换作旁人,临闭眼前不踩对方一脚都算积德了,哪还能把国家社稷托付给他?
可曾国藩心里的算盘珠子不是这么拨的。
他抬举左宗棠,压根不看交情,看的是那种世面上极缺的“平事儿能力”。
早些年,读书人都在书堆里刨食,钻研怎么考功名。
左宗棠呢?
这人是个异类,天天在那儿琢磨地图和兵法。
虽说考场上没混出名堂,但在骆秉章手底下当了八年幕僚,愣是练就了一身经世致用的真本事。
不论是平定西北乱局,还是后来的边疆经略,左宗棠使出来的雷霆手段,是大清朝廷里独一份的。
曾国藩心里明镜似的:西北那个烂摊子,缺了左宗棠那股子霸蛮劲儿,谁去都镇不住。
这一票,投的是硬实力,跟私人感情半毛钱关系没有。
再瞧瞧第二位:彭玉麟。
这位爷更是个奇葩。
在晚清那个浑浊的官场里,彭玉麟活像个外星人。
他给自己立了个死规矩:不要钱,不当官,连命都可以不要。
这种人,通常没朋友。
有多难伺候?
他连曾国藩的面子都敢卷。
这儿有个现成的例子。
当年跟太平军死磕的时候,正赶上国丧。
曾国藩因为一身牛皮癣发作,痒得钻心,就弄了个小妾帮着挠挠。
这事儿说大不大,可在讲究礼教的年头,国丧期间沾女色,那是被人戳脊梁骨的大罪。
朝里的对头正磨刀霍霍准备参曾国藩一本。
彭玉麟咋办的?
身为部下,他压根没想着帮领导遮丑,反倒是提着宝剑直接闯进大帅营帐,硬生生把那个女人给赶走了。
这等于是当众扇领导耳光。
那曾国藩为啥临终还得举荐他?
因为老爷子心里透亮,大清这棵树烂到根儿了,缺的就是这种“六亲不认”的硬骨头。
彭玉麟眼里容不得沙子,宁肯回家种地也不跟贪官污吏穿一条裤子。
这种“宁为玉碎”的臭脾气,平日里确实让人头大,可真到了要整顿吏治、严肃纪律的节骨眼上,他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快刀。
第三个名字,沈葆桢。
这位更有戏。
如果说左宗棠是政见不合,彭玉麟是脾气太臭,那沈葆桢干的事儿,简直就是“背后下黑手”。
当年曾国藩的老弟曾国荃围攻南京,那是灭太平天国的决胜局,粮草银子就是命根子。
曾国藩好不容易给亲弟弟抠出一笔军饷,结果半道上让人给截了。
截胡的不是别人,正是沈葆桢。
不光如此,连朝廷拨给曾国荃的钱,沈葆桢也敢扣。
因为这档子事,两家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可即便闹成这样,曾国藩在评价沈葆桢的时候,依然把他捧得极高。
图啥?
一来,沈葆桢底子硬,他是林则徐的女婿兼外甥,这份政治资产能加分。
二来,也是更关键的,曾国藩看中了沈葆桢的才干。
当初曾国藩力保闲居在家的沈葆桢出任江西巡抚,就是相中了他能干实事。
在曾国藩看来,沈葆桢扣钱,虽说对自己弟弟不地道,但站在沈葆桢的立场看,保不齐也是为了自家防区的战事吃紧。
只要是为了公家事,这点私仇完全可以往后捎。
这笔账算到底,结论就是:只要你有本事为国家出力,哪怕抢过我的银子,该用还得用。
剩下俩人,郭嵩焘和刘长佑,代表了曾国藩的另一种眼界。
郭嵩焘,那是湘军的老底子,也是中国头一个出使外国的大使。
他和曾国藩、左宗棠私交都不错。
但他最大的本事在于“脑子清醒”。
他考了三次没考中,在曾国藩的引荐下去杭州办事,正赶上鸦片战争。
亲眼瞅见洋人的铁甲巨炮,郭嵩焘的三观碎了一地。
他是当时极少数能从“天朝上国”的迷梦里醒过来,睁眼看世界的人。
虽说因为思想太超前,被那帮顽固派骂得狗血淋头,但曾国藩心里有数,大清的将来,离不开这种懂洋务、懂外交的人才。
最后一位,刘长佑。
这也是个狠角儿。
他在道光年间就跟曾国藩混熟了。
他最厉害的一点,是看几十年后的眼光。
早在明治维新那会儿,刘长佑就放出一个惊人的预言:日本这小子国力见长,野心不小,早晚得对中国动刀子。
既然迟早要打,不如趁它翅膀还没硬,先下手为强。
刘长佑甚至连作战图都画好了,主张给日本来个绝户计。
这折子递给慈禧太后,被驳回了。
好多人骂慈禧头发长见识短。
可咱们站在当时大清的角度盘算盘算,慈禧这么做也有她的道理:让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折腾了两轮,大清早就被掏空了,哪还有劲儿打仗?
再加上左宗棠刚收回新疆,俄国毛子在一边虎视眈眈。
真要这时候去打日本,万一俄国趁火打劫,大清没准当场就散架了。
虽说刘长佑的建议没落实,但曾国藩推举他,是看重他对局势的预判。
在一个大伙儿都醉生梦死的环境里,能瞅见几十年后危机的明白人,太金贵了。
回过头来瞅瞅曾国藩临终交代的这五块料:
一个跟他断交的政敌(左宗棠);
一个逼走他女人的“杠精”(彭玉麟);
一个抢他军饷的“土匪”(沈葆桢);
一个被骂成汉奸的“洋务派”(郭嵩焘);
一个想主动挑起战争的“疯子”(刘长佑)。
这哪是托付亲信啊,这分明是在组建一个“复仇者联盟”。
曾国藩之所以能担得起“完人”这个称号,不在于他道德有多无瑕,而在于他咽气前的最后一刻,真正做到了“公私分明”。
他心里的那本账算得门儿清:跟国家存亡比起来,个人的那点恩怨、面子、利益,全是微不足道的成本。
因为他明白一个死理儿:这艘大船要是沉了,船上的人,谁也别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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