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艾解下头盔,城墙上风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枹罕城外,后赵军队的营帐连绵二十里。那是石虎的二十万大军——三个月前刚刚攻陷上邽,割下刘曜头颅的虎狼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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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艾手中,只有三万人。

“将军,”副将张玙低声道,“凉王令您守城,没让您出战。”

谢艾没答话。他盯着城下密密麻麻的赵军旌旗,忽然问:“城里有几只鸷鸟?”

张玙一愣:“什么?”

“去找。”谢艾说,“越多越好。”

前凉是十六国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它偏居河西,不称帝,不僭号,名义上始终是晋朝的刺史。当刘曜石虎们在关中大打出手时,张氏父子只是默默修渠屯田,收留中原逃来的流民。

史官写到这里,常有一句“境内渐安”。

乱世里这四个字,重逾千斤。

公元327年,前凉第一次对上后赵。刘曜被石虎打得节节败退,向凉主张骏求援。张骏没去——他刚接过父亲张寔的担子没几年,河西的麦子还没熟。结果刘曜败了,后赵兵临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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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仗,前凉丢了黄河以南的地盘。

张骏没吭声。他把边界守将撤了,换上一批年轻面孔。有人告发其中一个是刘曜旧部,张骏说,会打仗就行。

这个刘曜旧部,叫谢艾。

石虎不是第一次打前凉了。七年前他打过一次,渡河时被凉军射了回去。这一次他绕道河套,从北边压下来,直扑枹罕。

枹罕若失,凉州门户洞开。

石虎没把谢艾放在眼里。探子报,凉军主将是个书生,平日手不释卷。石虎大笑:“读书人能打仗?”

他下令攻城。

城下箭如雨下,城上砖石齐飞。三日后,石虎笑不出来了——枹罕城防的缜密程度远超预料,每一段城墙的守军人数、滚木擂石的堆放位置,都像反复推演过。

他不知道的是,谢艾守城三日,每晚都在城头看书。不是兵书,是《左传》。

“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他念到一半,忽然问身边的张玙,“石虎军营扎在哪里?”

张玙指了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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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艾放下书:“明日寅时,开北门。”

北门外是赵军粮道。

寅时,天最黑。

三百凉军骑兵衔枚出城,每人马颈下挂着一只鸷鸟。冲出二里,谢艾命人点燃鸷鸟尾羽。

火起,鸟惊,三百只猛禽扑入赵军粮营。

粮草易燃,更怕火鸟。赵军从睡梦中惊醒,只见半边天都红了。乱军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凉军劫营”,顿时炸营。

石虎在帅帐中被吵醒,连靴子都来不及穿,光脚跑出来,迎面遇见谢艾的亲卫队长。

那一箭贴着他耳朵飞过去。

天明时,赵军退兵三十里。

石虎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上一次有人让他光脚跑,还是三十年前给石虎当养子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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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咽不下这口气。

两个月后,后赵增兵至二十万,再围枹罕。

这一回石虎学聪明了,分兵五路,堵死所有城门。他放话进去:谢艾不降,破城屠尽。

张玙把这话传给谢艾时,手都在抖。谢艾正在吃饼,闻言放下饼,掸了掸手上的渣。

“屠城?”他站起来,“那还守什么城。”

张玙以为他要降,脸色惨白。却见谢艾大步走向将台,抽出令箭:

“步卒一万,随我出城列阵。”

凉军背城列阵。

赵军二十万,漫山遍野压过来。前军是重甲步兵,每一步踏下去,地上的石子都在跳。

谢艾坐在胡床上,面前摆着一盘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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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将急得满头汗,谢艾却还在琢磨左下角那一片死活。赵军前锋距阵前三百步时,他落下白子。

“击鼓。”

鼓声骤起,凉军阵中忽然升起几十只鸷鸟,直扑赵军上空。赵军下意识抬头——就在这一瞬,凉军两翼骑兵杀出,直插赵军侧肋。

这是谢艾从《左传》“曹刿论战”里悟出来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等的是赵军士气从顶点下落的那一瞬。

赵军前阵被冲散,后阵不知前方虚实。石虎在后方看见己方旌旗开始摇晃,知道大事不妙。

他做了一生中最耻辱的决定:鸣金收兵。

二十万人,攻不破一座三万人守的孤城。

枹罕之战的战报送抵姑臧时,凉王张骏正在田里。

他脱了鞋,亲自扶犁,给新开的屯田做样子。听完战报,他没说话,弯腰拾起被犁铧翻出的一截草根,扔到田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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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问:是否要给谢将军增援?

张骏摇头:“他不需要。”

他把犁交给下一班农人,赤脚走回王宫。路上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东南方。

那是后赵的方向。

“石虎这辈子,”他说,“不会再来了。”

张骏说对了。

此后十余年,后赵再未西顾。石虎的精力被东边的燕国牵扯,又被自己的暴政反噬,晚年在邺城筑高台、杀亲子,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刘曜。

而前凉多活了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河西走廊商旅不绝,敦煌的壁画开始描金,龟兹的琵琶传入姑臧。中原士族渡河来投,张氏在河西办学校、修史书、重开经学。

直到前秦崛起,苻坚遣吕光西征,前凉才终于落幕。

但那已是枹罕之战五十年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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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艾没能看到这些。他在战后第八年被凉王张重华猜忌,遇害时不到四十岁。史书上只留下一句话:“艾博览群书,善筹算,尤长于守城。”

他死的那天,据说姑臧城中有人看见一群鸷鸟向西飞去,没入祁连山的暮色中。

尾声

一千六百年后,枹罕改名临夏。

城垣早已不存,唯有一段夯土残基,被农人辟为菜地。春天种油菜,秋天种胡麻,年年如此。

当地人不知道谢艾是谁。有人问起,老人会指着城墙说:这底下压着古时候的箭镞,犁地偶尔能翻出来。

再问是什么时候的,没人说得清。

只说很古,很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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