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闫耀明

公众号上有听播音的功能,一个小耳机,点开就可以听。以前没注意,这下方便了,我一边干活散步一边听播音,成了一个听故事的人。我平时喜欢读文学书,关注的公众号也多为文学类,点开,就有人讲故事给我听,而且是把零碎时间利用上,感觉不错。我很高兴。

听别人讲故事,当然高兴。但是也有人因听不到故事而不高兴,就逼着别人给自己讲故事。这等奇事,出自以色列作家埃特加·凯雷特之笔,他的短篇小说《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开篇即给读者一个惊奇:

一个大胡子瑞典人闯入“我”家,逼着“我”给他讲一个故事。这个瑞典人该是一个多么爱听故事的人啊。且慢,还有呢,一个问卷调查员敲门进来,同样强迫“我”讲一个故事:“别考验我的耐心,我这个人性子急,快讲故事!”接着,又有一个送披萨的人敲门进来,同样逼迫“我”给他讲一个故事。他们坐在沙发上,等着“我”给他们讲故事。三个人都是处于生活底层的人,生活让他们倍感压力巨大,需要“我”讲一个故事来疏解他们的情绪。

埃特加·凯雷特是以色列很有影响力的作家,得过很多文学奖。在以色列,他的书在书店失窃最多。可见,听一个故事或者读一本书,对于生活压力大的人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由此我想到一个细节,出自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中篇小说《白夜》。在第二夜中,那个叫娜丝晶卡的美丽又聪慧的姑娘讲述自己双目失明的祖母时说,她15岁的时候,常常做一些小坏事,不再受祖母的约束,祖母便拿起一枚别针,将她们两个人的裙子固定在一起,将她困在了祖母的身旁。她不得不老老实实坐在祖母身边缝缝补补,读书给织袜子的祖母听。又是一个爱听故事的人!

读博尔赫斯短篇小说《刀疤》,在这篇小说里,博尔赫斯是一个听故事的人,讲故事的是一个脸上有一条刀疤的英国人,为博尔赫斯讲述了一个叫文森特·穆恩的人忘恩负义、告发庇护他的人的故事。我是读者,也是个听故事的人,却在博尔赫斯的叙述中中了圈套,被他欺骗了。因为在小说的结尾,故事出现了反转,那个讲故事的英国人其实就是文森特·穆恩本人。讲故事的人与故事里的人嵌套在一起,让我听到了一个普通故事的另一种讲法,这种被欺骗,真是幸福。博尔赫斯的老辣,可见一斑,难怪他被称为“作家中的作家”。

我讲了三个外国关于听故事的故事,是因为这三个故事引起了我的思考。无论是急于听故事的人,还是听孙女给自己读书的老太太,以及让听故事的人被欺骗却倍感幸福的博尔赫斯,都传递出一种信息,就是听故事会让听者有所收获,不仅仅是听到一个故事,更会获得心灵的慰藉。这应该是听者着迷于听故事的原因吧。

我小的时候,就是个爱听故事的人。那时我还没上学,不识字,就缠着母亲为我读小人书下面的文字,我则看上面的图画,与母亲共同完成一个故事。母亲脾气极好,乡村生活院里院外到处都是活计,可无论母亲在忙什么,只要我想听故事,母亲就会停下来,为我读那些文字。母亲的声音很好听,在菜园里、田野边、屋檐下响起,一直到今天,依然响在我的耳边。每当我回忆起听母亲读小人书的往事,总是固执地以为,那是我最初的文学启蒙,影响了我的一生。

听故事,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还诞生了一个特殊的职业——说书人。早在先秦时期,宫廷里就有了诵诗、说史的乐师,通过说唱的形式讲述历史故事。“说书”一词最早出现在典籍里是《墨子·耕柱》:“能谈辩者谈辩,能说书者说书。”虽然“说书”是指“解说典籍”,但这里的“说书者”无疑是后来说书人的雏形。唐代,在民间出现了“说话”技艺。到了宋代,因为经济的繁荣发展,说书艺术实现了职业化,还有了固定的场地,说书人表演的文本“话本”也得到流传,为中国白话小说的发展奠定了基础。说书艺术到了清代达到鼎盛。

从说书艺术的发展过程不难看出,听故事,是人类生活突破日常认知、纵观人生百态、丰富心灵世界的一种方式。听故事,是人们庸常生活中的一个插曲,是一段不寻常的时光,能让人的思想游离到日常之外,获得一种新的体验与满足。

美国修辞学者华尔特·菲希尔有一个观点: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叙事。听一个精彩的人生故事的过程,就是将日常生活拦腰截断的过程,听者进入非日常叙事状态,也就是进入了人的精神层面,让听者的心灵受到震撼,对于一个人的成长来说,十分重要。

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听故事的人,每天面对与人交流和身边发生的众多纷繁事件,通过耳朵进入我们的内心,需要我们进行必要的筛选和过滤。因为比听故事更为重要的是,我们要善于从故事中有所领悟,有所提炼,充实我们自己的内心,让我们成为一个既能走进故事又能从故事里走出的人,丰富自己对生活的认识,从而更好地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这,也许是听故事该有的状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