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是我爷爷讲给我听的,他又是听他爷爷的爷爷讲的。说起来得有几百年了,可我觉得,这里头的道理,到今天也不过时。
说是在明朝那会儿,有个叫郑直的人,打小就看着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家孩子争抢打闹,他蹲在墙角看蚂蚁;别人下地干活,他躺在树底下听风声。
他爹娘愁得慌,说这孩子将来可咋整?
可这郑直命不赖,娶了个能干媳妇。那媳妇姓王,是邻村一个木匠的闺女,长得不算俊,可那心眼儿活泛,手也巧。
过门有一段时日了,看自家男人不急着找活路,王氏心里也急。
眼瞅着左右四邻一个个都谋了差事,有的去商铺当学徒,有的给人扛活,唯独郑直,天天在家喝茶看云。
村里人嚼开了:“郑直那个懒汉,白瞎了那么个好媳妇。”
王氏托了三姑六婆,好话说尽,总算在镇上的粮行给他寻了个差事,扛粮食。
第一天,郑直去扛粮包。别人扛一袋,他也扛一袋。别人扛起来就走,他扛起来,站那儿不动了。
管事的大声吆喝:“走啊!愣着干啥?”
郑直说:“往哪儿走?”
管事的差点没笑岔气。
旁边扛粮食的伙计们也都乐了,有人说:“这傻子,连路都不认得,还来扛粮食?”
郑直听见了,也不恼,就那么站着,等人给他指路。
后来还是管事的拉着他的粮包,说:“跟我走,跟着我,明白不?”
郑直就跟着他,一趟一趟地扛。别人扛三趟的工夫,他扛一趟。可他从不停,一直扛。
第一天,掌柜的就把他辞了。
掌柜的跟王氏说:“大妹子,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人真不行。你让他往东,他先得想半天哪边是东。我这小本生意,养不起这号人。”
转头,王氏又托人,这回找了个更轻省的活儿,在布庄当伙计。
布庄的孙掌柜,是个胖乎乎的老太太,人挺和气。
她说:“站柜台总能行吧?就站着,人来了招呼一声,人走了收拾收拾。”
王氏千恩万谢,把郑直送过去。
第一天,孙掌柜让他在柜台后站着。他就站着,一动不动,跟庙里的泥胎似的。
来了个买布的,问:“这布多少钱一尺?”
郑直看着人家,不吭声。
那人又问一遍:“我问你这布多少钱?”
郑直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人家。
那人火了:“你这伙计哑巴啊?”
孙掌柜赶紧跑过来打圆场,问了才知道,郑直根本不记得布价。孙掌柜头天跟他说了三遍,他转头就忘。
孙掌柜摇摇头,跟王氏说:“大妹子,你男人是真老实,可我这店,留不住他。”
没法子,王氏把人领了回去。她没像别家媳妇那样又哭又闹,只说:“人各有命,他不是下苦力的料,也不是陪笑脸的料,兴许是那坐高台、吃供奉的命。”
再次出门托关系去了。
这回找的是个更不起眼的活儿,在县衙当杂役。
那时候衙门里的杂役分好几种,有跑腿的,有打扫的,有看门的。
王氏托人给郑直谋的,是打扫的差事,就是扫扫院子,倒倒脏水,不用跟人打交道,也不用记啥事。
郑直就去了。
第一天,管杂役的赵班头,一个粗嗓门的黑脸汉子,他指着扫帚说:“拿着,扫院子,从这头扫到那头,明白不?”
郑直拿着扫帚,点点头。
赵班头不放心,又补一句:“就从那边墙角,扫到这边墙角,扫完了就歇着,别乱跑。”
郑直就扫起来。
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扫得倒是干净。别人半天扫完的院子,他扫了一天。可他扫完了,真的就坐在墙角歇着,哪儿也不去。
赵班头路过看见,心想这人倒是不惹事。
就这样,郑直在衙门里扫上院子了。
别人干活,偷奸耍滑,能少干就少干。他不,他该扫多少扫多少,扫不完不回家。别人骂他,他听着;别人使唤他,他就去;别人捉弄他,把垃圾倒在他刚扫过的地方,他看见了,也不吭声,重新扫一遍。
时间长了,那些杂役倒不好意思再欺负他了。为啥?你骂他他不还嘴,你打他他不还手,你折腾他他也不生气,你还能咋着?
县衙里除了杂役,还有一帮人,是书吏,管文书案卷的。这帮人自恃肚子里有点墨水,眼皮子朝天,根本瞧不上郑直这样的。
有个姓钱的书吏,嘴最损。有一回看见郑直在扫院子,就站在廊下,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不是郑大才子吗?读圣贤书,扫天下尘埃,好志向啊。”
旁边几个书吏跟着笑。
郑直抬起头,笑笑说:“是啊。”
大伙儿哄地笑起来。
钱书吏脸黑如锅底,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他本想看人脸红脖子粗,结果人家跟没事人似的。
于是,他背着手走下来,围着郑直转了两圈:“我说郑大才子,你这扫帚拿得不对,得这样拿,这样才有读书人的样子。”说着,还去夺他的扫帚。
郑直也不躲,让他夺。钱书吏拿着扫帚,比划两下,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扔回去,说:“真是个木头,没用的东西。”
郑直捡起扫帚,接着扫。
后来这事传到县太爷耳朵里。县太爷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举人,在任上好些年了,啥样人都见过。他把赵班头叫来,问那个扫院子的杂役是咋回事。
赵班头就把郑直的事说了,说他干活实在,不惹事,别人骂他也不恼,像个没脾气的人。
陈县令听了,捻着胡子,若有所思。
过了些日子,衙门里有个看门的老头病了,得有人替。
看门这活儿,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就是得一天到晚坐着,有来人就问问,没来人就干坐着。坐功不好的干不了,腿勤的也干不了。
赵班头正发愁派谁去,陈县令忽然说:“让那个扫院子的去吧。”
赵班头一愣,心想扫院子的?那个郑直?他能行吗?
可县太爷发话了,他只能照办。
郑直就去看门了。
他往门房里一坐,就跟长在那儿似的。早晨去,晚上回,中间一动不动。
有人来了,问啥他说啥,问不着的他一个字不多说。没人来的时候,他就坐着,看着门外的大街,也不知道在想啥,也可能啥也没想。
别的差役都纳闷,这人坐一天不嫌闷得慌?有人跑去跟他说话,说三句他回一句,说五句他还是回一句,后来人家也不去了。
就这么着,郑直看了三年大门。
三年里,衙门里换了好几拨人,书吏调走的调走,升迁的升迁,差役辞退的辞退,新来的新来。
只有郑直,还在那儿坐着,跟门口的石头狮子似的,风吹不动,雨打不走。
陈县令有时候从门口过,看见郑直,就站住看一会儿。
郑直见县太爷来了,也不站起来,就那么坐着,等县太爷问话。县太爷不问,他也不开口。
后来陈县令升迁了,要调到府城去。临走前,他对新来的县令说:“衙门里有个看门的,姓郑,那人看着傻,其实是个有定力的。这种人,你用好了,有大用。”
新县令姓吴,三十来岁,科举出身,心气儿高。听了这话,嘴上应着,心里没当回事。
吴县令到任没几天,就出了件事。
原来县衙里有个刘主簿,是个老油条,在衙门里混了二十多年,上上下下都吃得开。这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捞了不少油水。
吴县令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整肃吏治,查出些眉目,要拿刘主簿开刀。
刘主簿哪肯束手就擒?他暗中联络了一帮人,想给吴县令使绊子。
有一天,府城来人巡查,刘主簿指使人把几份要紧的案卷藏了起来,想让吴县令在府城官员面前出丑。
那天早上,吴县令急得团团转,满衙门翻箱倒柜,就是找不到那几份案卷。
刘主簿在旁边假惺惺地说:“大人别急,慢慢找,兴许是哪个不长眼的放错了地方。”
正乱着,门房来人通报,说府城的官儿已经到了城门口。
吴县令脸都白了。
这时候,郑直从门房走过来,手里端着个茶壶,往吴县令跟前一放。
吴县令正急得火上房,抬头看见他,没好气道:“都啥时候了还送茶?出去出去!”
郑直站着没动,闷声闷气:“那个……柴房的柴……快烧完了。”
吴县令一愣:“啥柴房?”
“就后院那个……堆破烂的。”郑直一板一眼,“昨天我看见有人往里钻,才发现那旮旯空得能藏进一个人。想着万一冬天要烧茶水喝,得早点说。”
吴县令心里“咯噔”一下,抬腿就往后院走。
一帮人跟着,呼啦啦涌到那间堆满破烂的柴房里。
郑直走到一个破柜子跟前,指指下面。吴县令弯腰往底下一摸——几份案卷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
一翻,正是找了一上午的那几份。
刘主簿当时就瘫了。
这事过后,吴县令再看郑直,眼神都不一样了。他把郑直从门房调出来,让他管库房。
库房是衙门里最要紧的地方之一,钱粮账册都在里头。
头一天上工,库房的老张头看见来的人是之前看大门的,以为是托关系进来的,心想多少该有点墨水,便问:“想必是饱读诗书?认识多少字?”
郑直老老实实答:“会几个。”
老张头一愣,又问:“那账目上的本事,想来也是通晓的?”
“不会。”
老张头鼻子差点气歪:“那你来干啥的?”
郑直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是吴县令让我来的。”
旁边的人噗嗤笑出声来。
老张头挥挥手:“行吧行吧,随我来。”
他把郑直领到库房,指着满屋子的东西说:“这是粮,那是布,这个是税银,那个是农具。每天进多少出多少,你都得记下来。”
郑直点点头。
老张头问:“你记住了?”
郑直说:“记是记住了,可我不会记。”
老张头一愣:“啥叫不会记?”
“就是不识字,不会写。”
老张头气得胡子直翘:“你不会写字来管库房?这不是闹笑话吗!”
可郑直有自己独有的一套。
别人管库房,总得记记账,对对数目。
郑直不,他管库房的法子就一条:谁来领东西,都得有县令的条子,没条子,天王老子来也不给。
有人拿着条子来领东西,他就给,给完在账本上画个道道。画的是啥道道,他自己认得就行。
有人想糊弄他,拿假条子来,他看不出来,可他有个笨办法——他把县令的笔迹记在心里,看那字不像,就不给。问他为啥不给,他说:“这个字跟以前的不一样。”
人家说:“县令写字还能天天一个样?”
他就不吭声了,反正不给。
闹了几回,没人敢糊弄他了。
后来库房内部又出问题。
有一年多招了几个人进来,个个都是奔着捞油水来的,没想到郑直看他们的法子更绝——他也不管他们拿不拿东西,他只看库房里的东西少了没有。少了,他就站在库房门口,谁也别想出去,一直到东西找回来为止。
有一回,少了三斗米,他就站在门口,从早晨站到天黑,谁也不让走。
那几个人饿得前心贴后背,实在扛不住,只好把米偷偷放回去。郑直看见米回来了,就挪开身子,让人走了。
啥也不说,啥也不骂,就这么站着。
后来那几个人都受不了,主动要求调走,说宁愿去干重活儿,也不跟郑直一块儿待着。
就这么着,郑直在库房待了三个月,库房里一粒米没少,一根线没丢。
吴县令一看,得,这郑直还真有两下子。
再后来,县丞的位子空出来了。县丞是县令的副手,管的事儿多,底下人也多。按规矩,该从书吏里头提拔。
可几个书吏争得你死我活,今天这个告那个的黑状,明天那个揭这个的老底,闹得乌烟瘴气。
吴县令烦透了,退了堂还得断这些烂账,这叫什么事儿?
想来想去,忽然想到郑直。
他把郑直叫来,端详了半天,问:“郑直,让你当县丞,你干不干?”
郑直想了想,问:“县丞干啥的?”
吴县令说:“就是帮着我管事儿。”
郑直又问:“管啥事儿?”
吴县令说:“啥事儿都得管。”
郑直想了半天,摇摇头:“我不会。”
吴县令笑了,说:“不会不要紧,你坐着就行。”
郑直说:“坐着就行?”
吴县令说:“对,坐着就行。”
郑直就当了县丞。
他往县丞的位子上一坐,跟当年看门的时候一样,活像庙里的泥胎。下面的人来回事,他就听着,听完了,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让下面的人看着办。
这话一出,配上他那张板板正正、不怒自威的脸,底下人心里直打鼓:我的个娘,这是真让咱自己办?还是试探咱?摸不清深浅啊!
越是不说话的人,水越深!越摸不清,越不敢糊弄。一个个头皮绷得紧紧的,办事比伺候亲爹还上心,生怕出一丁点儿差错,让这位不动声色的县丞大人抓个正着。
一来二去,衙门里风气反倒正了。没人敢偷奸耍滑,没人敢糊弄差事。
有时候个别新来的书吏差役试探他,想从他这儿走门路。拎着东西来,他不收;说好话,他听着,听完就忘;递条子,他不接。
软的不行来硬的,有人故意给他难堪,在衙门口当众说难听话,他听了,还是那样,不恼不怒,扭头走了。
时间长了,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在郑直这儿,啥也甭想,他就那么坐着,谁也甭想把他从那个位子上挪开。
为啥?因为他啥也不干,谁也挑不出他的错;他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恨他;他不争不抢,谁跟他争?争啥?跟一个啥也不要的人,能争出啥来?
吴县令三年任满,升迁走了。
新来的县令姓马,是个厉害角色,一上任就大刀阔斧,换了好些人。可他换到郑直这儿,停住了。
他问底下人:“这郑县丞,干得咋样?”
底下人说:“没干啥。”
他又问:“出过错没?”
底下人想了想,说:“没有。”
他再问:“有人告他状没?”
底下人又想了想,说:“也没有。”
马县令琢磨半天,最后说:“那就留着吧。”
就这么着,郑直一直当着县丞。
后来马县令调走,又来一个,再来一个,来来去去好几任,郑直还在那儿坐着。
有一年,知府下来巡查,一眼就瞅见院子里站着个人,板板正正的,跟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一动不动,还以为是假人。
问身边人:“那是谁?”
身边人说:“郑县丞。”
知府又问:“当了几年了?”
身边人算了算,吓了一跳:“有二十多年了。”
知府也吃了一惊,细细打听郑直的为人。听完了,知府沉默半晌,说了一句话:“这是个奇人。”
过后没多久,县令的位子空了出来。这回上头没有直接派人,让下面推举。衙门里的人坐在一起,议来议去,议不出个人选。
推举这个,有人说他有贪墨的嫌疑;推举那个,有人说他跟某家财主走得近;推举另一个,又有人说他脾气太躁,得罪人太多。
最后有人说:“要不,让郑县丞顶上?”
满屋子安静了一会儿,有人点头,有人叹气,可就是没有一个人反对。
为啥不反对?因为郑直当了二十多年县丞,没得罪过一个人,没出过一件错事,没让人抓住过一点把柄。他不贪不占,不争不抢,不结党不营私,谁也说不出他半个不字。
消息报到府里,知府一听是郑直,当即点了头:“就他吧。这人不简单,该他坐那位子。”
就这样,郑直当了县令。
他当县令,跟当年当县丞一样,还是坐着。可这时候,没人再敢小瞧他了。
他到任第一件事,就是把库房的钥匙要过来,挂在腰上。第二件事,是把各房的书吏叫来,让他们把各自管的事儿说一遍。
他说:“以前的事,我不管。从今往后,每月初一把账册拿来我看。我看不懂,你们得讲给我听。讲不明白的,换人。”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这才发现,这个坐了十几年的“木头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郑直当了三年县令,县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三年后,他辞官回乡。
消息一传出去,县衙门口就跟赶集似的,黑压压堵了一群人。百姓们说什么也不让走,非要让他接着干。
郑直摇摇头:“三年够了。再待下去,我就该会当官了。”
他背着个小包袱就上了马车,马夫见了都愣住——别的官到这个岁数,哪个不是一脸沧桑、满身疲态?可他看着,还跟当年刚进来扫地那会儿一样,脸上没褶子,眼里没浊气,干干净净的,连头发都没几根白的,不像个操劳了半辈子的。
后来有人问他:“郑大人,您这一辈子,是怎么坐到这个位子上的?”
郑直想了半天,说:“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该我干的,我干;干不了的,我不干。我就是这样,也只能这样,还能咋着?”
那人听了,愣了半天,忽然间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我爷爷讲到这儿,总要说:“这人啊,有时候太能了,反倒不长久。反倒是那些看起来没啥用的人,最后能坐稳当。为啥?因为他不争,所以天下没人能跟他争。”
这话,是两千多年前一个叫老子的人说的,叫“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我爷爷不懂啥老子不老子,他就记住了一句话:
“有用的东西,被人用着用着就坏了;没用的东西,搁在那儿,一百年还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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