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2年早春,洞庭湖水面雾气弥漫,一艘破旧的渔船靠岸时,船老大瞧见了满身尘土的流民正排队登记——他们不是来做买卖,而是被招进一支人们口口相传的“拜上帝军”。湖边的喧闹标志着太平军在两湖扩军的序幕。
此前一年,太平军在广西永安突围后一路北上。金田起义时虽然鼓声震天,但真正会使枪舞刀的不过三四千人。蓑衣渡之败更让他们痛失水营,主力锐减,连洪秀全也一度低声嘀咕:“再这样下去要完。”这话被杨秀清听见,只冷冷回了句:“人心在,队伍就能长出来。”
湖南给了这支队伍第二次生命。道光年间开始的连年水旱让湘南大地满目疮痍,交不起丁粮的农户动不动就被官差绑去衙门。天地会、白莲教的暗线四处生根,反清的火星遍地是。太平军只需高喊一句“众生平等”,就能吸引成群结队的青壮。道州、江华短短数周聚来两万人,紧接着在郴州又涌进三万,队列里多是挑夫、矿工、长工,眼里带着被逼到绝路的狠劲。
长沙城下八十一昼夜硝烟滚滚。试想一下,如果不是这批湖南壮汉抬云梯、挖地道,洪、杨二人恐怕连城墙的影子都摸不到。围城虽未得手,却让太平军尝到了大兵团作战的甜头,也逼清廷意识到这股势力已非单纯流寇。
围而不克,太平军在益阳稍作喘息。当时资江停满粮船,雇不到脚夫的船主干脆整艘转卖。冯云山眼疾手快,一口气收下数百艘,并顺势招来水手、船匠,把已被瓦解的水营重新拼凑出来。洪秀全看着江面旗帜渐密,直言“天意重开”。
从益阳顺流至岳州,局面更是开阔。岳州自古称“湘北锁钥”,清廷储粮充足,枪炮堆满仓廒。太平军占城三日,各营挑选械弹、缝制军服,腰杆一下挺直。更重要的是,洞庭湖东岸又搜罗到上千艘渔船、商船,水陆并进的格局终告成形。
此时的数字变化直观、一目了然:湖南招得五万、岳州再扩十万,能冲锋的精壮突破五万人。冯云山举笔在军册上划了一条粗线:“自此以后,桂系旧部与两湖新军并肩作战。”
清廷并非坐视莫管。户部加派饷银,湖南巡抚连夜求援湖北。武昌成为焦点,其城墙高厚,守将常大淳、双福合计只有三千绿营,匆忙之际将城外民居拆光,用砖石和木料堵塞缺口。湘军尚未成型,两湖的防线薄如纸。
咸丰二年腊月,太平军自岳州撤出,浩浩荡荡向武昌、汉口、汉阳三镇压来。水面浮旗,岸上旌鼓。一个老渔夫看着满江彩色旗号感叹:“这队伍怕是过十万。”百姓议论,清兵心里却发毛。
1853年正月十二日天色未明,罗大纲率敢死队在文昌门外地道引爆药包,城砖飞射。爆口开出二十余丈宽,林凤祥和李开芳带头冲锋。枪炮对射不到半个时辰,巡抚常大淳在后衙自刎,双福、常禄等人被斩于城楼。武昌失守,长江中游门户洞开。
攻城的胜利让太平军再次“吞下一颗兴奋剂”。武汉三镇短短数十天内被编队者多达二十余万,本地船夫、纤夫、盐贩都被分入男营。杨秀清口头强调“自愿”,可真到军官按街划区抓丁,拒者照样绑去。城中百姓议论纷纷,有人咬牙说:“跟着走也好,起码管一口饭。”
男女分营的制度随军深入,却把新兵弄得焦躁不安。很多汉口青壮行至九江就偷偷溜回,女眷更是半夜翻出营柵。东王震怒,军法处置,仍止不住“跑兵”。即便如此,太平军离开武昌时,手中尚保有十万余可战之人,这正是后来定鼎天京的核心力量。
有意思的是,两湖扩兵不只改变太平军,也在无意间催生了另一支劲旅。清廷大乱愈烈,湖南士绅被迫自救,曾国藩在衡阳练团勇。几年后,这支“湘军”竟成太平军最强劲的对手,正所谓一方山水哺育了两支对立劲旅。
两湖人历来尚武。自清末到民国,再到共和国初建,湖南与湖北在中国近现代史上留下不可忽视的笔墨。翻看史料,辛亥年武昌再度开炮,正是这片土地完成了推翻帝制的第一声惊雷。倘若没有1852年的那场扩兵,后来的种种脉络或许皆要改写。
太平军自金田起身,真正在中原站稳脚跟,却是靠着湖南的旱情与湖北的船队。农民的愤怒、漕运的便利、地方武装的真空,这三股因素交汇,送给洪秀全一支前所未有的规模大军。至此,清廷不再面对一支边陲逆旅,而是必须投入全国性资源的“内战”。京师的奏折里,钦差大臣的急报一封赛一封,国库银根拮据,朝野震动日甚。
随着太平军一路东下,南京城墙外再现当年明太祖北伐时的密集军阵。江南制造业发达,赋税沉重的农工与两湖新军产生化学反应,兵力再翻番。太平天国得以与清廷分庭抗礼,不是空穴来风,而是两湖扩兵催生的现实基础。
回望1852年的洞庭湖岸,那一艘艘被征用的乌篷船仿佛今日仍在江面荡漾。螺号一吹,无数背井离乡的湖南、湖北子弟挤进船舱,他们不知前路是胜是败,只知道家中已无生路。正是这股不计得失的“豁出去”劲头,把太平军推向巅峰,也把清王朝推到悬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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