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落了今年头场雪的时候,周婶子接到一个电话。

村主任打来的,说是县城里有个中介,帮她寻着了一份北京的活计,给一户人家当保姆,管吃管住,一个月五千五。

周婶子握着电话愣了半天,问北京啥地方。

村主任说具体不知道,反正是一户有钱人家,住着大房子,人家不挑,只要干净利索、话少踏实,你正合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周婶子说行。

挂了电话,她站在灶台前发了会儿呆,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锅里的红薯粥凉透了。窗外头,雪越下越大,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子压得弯下来。

她六十二了。

老伴走了八年,独生儿子丢了三十年。

三十年前,儿子六岁。那年秋天,她带他去镇上赶集,人多,挤散了。她疯了一样找了三天三夜,把周围几个乡镇的集市全跑遍了,逢人就问,见人就打听,嗓子喊哑了,脚底磨出血泡。后来有人说,好像看见一个男人抱着个孩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她追到县城,追到市里,追到省城。

追了三个月,钱花光了,人没找着。

再后来,有人说可能被人贩子弄到南方去了。她去过广东,去过福建,去过浙江,进过工厂,捡过破烂,给人洗过碗,扫过大街。攒一点钱,就出去找一阵子。年年如此,直到五年前,腿走不动了,才消停下来。

老伴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别找了,咱娃要是活着,也该成家了,有他自己的日子。你好好活着,等他回来找你。

周婶子点点头,说好。

可她心里头知道,娃找不着她。当年走散的时候,娃才六岁,记得啥啊。

她把眼泪擦干净,把家里那几亩地托给亲戚照看,收拾了一个包袱,里头装着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老伴留下的新布鞋、一张儿子六岁时的黑白照片。

照片是那年春天在镇上照相馆拍的,儿子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把照片贴身揣着,坐上村主任叫来的面包车,去了县城,又坐上大巴,去了北京。

到北京那天,天冷得出奇。

中介的人在地铁口接她,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脸冻得通红,见了她就笑,说阿姨路上辛苦了。

周婶子有点局促,攥着包袱的手心直冒汗。她从没见过这么高的楼,这么多的人,这么大的地方。

小姑娘领着她坐地铁,转公交,走了快两个钟头,最后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小区叫什么名字她没记住,只记得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冲她们敬了个礼。里头是一栋一栋的小楼,红砖墙,白窗户,路上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小姑娘领着她走到最里头一栋楼前,按了门铃。

门开了,出来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戴着眼镜,穿着件浅灰色的毛衣。她上下打量了周婶子一眼,笑着点点头,说周阿姨吧,我是王姐,将军家的管家,以后有事你找我。

周婶子愣了一下,说将军家?

王姐说对,首长姓陈,退休好几年了,平时就老两口住,儿女都不在身边。你负责做饭打扫,活儿不多,就一点,首长年纪大了,耳朵背,说话你得大点声。

周婶子点点头,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跟着王姐进了门。

屋里头比她想象的还大。

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沙发又大又软,墙上挂着字画,柜子里摆着瓷器,窗台上养着花,开得正好。她站在玄关那儿,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生怕自己的鞋弄脏了地。

王姐领着她把屋子转了一遍,告诉她哪儿是厨房,哪儿是卫生间,哪儿是首长的书房,哪儿是首长的卧室。最后把她带到楼梯口,说你住楼上,拐角那间小屋,原来也是保姆住的。

周婶子上楼放下包袱,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下来。

楼下,王姐正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件旧军装,身板挺得笔直,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他说话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王姐在他跟前站着,腰都不敢弯。

这就是首长。

周婶子走过去,想打个招呼,可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怎么也开不了口。

首长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温和,点了点头,说来了就好,辛苦你了。

周婶子使劲点了点头,还是说不出话。

首长也没多说,转身进了书房。

王姐小声告诉她,首长不爱说话,你别在意。老太太身体不好,常年住在疗养院,一个月回来一两趟。平时就首长一个人,你好好伺候着就行。

周婶子又点点头,攥着围裙角的手慢慢松开了。

头几天,她一直小心翼翼的。

做饭不敢放多盐,擦地不敢出声响,见了首长就低着头,问啥答啥,绝不多说一句。首长也从不跟她闲聊,吃完饭就去书房,有时候一待一整天。

可慢慢的,周婶子看出点不一样来。

首长吃饭从来不剩,一粒米都不剩。

他穿衣服不讲究,那件旧军装洗得发白了,还舍不得扔。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在院子里走几圈,然后回来擦他那双皮鞋,擦得锃亮,再放回鞋柜里。

他晚上睡觉前,总会站在客厅那面墙跟前,站很久。

那面墙上挂满了照片。

有首长年轻时候的,穿着军装,站在一辆坦克前面,笑得神气。

有首长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女人穿着裙子,挽着他的胳膊,两人站在一棵大树底下。

还有一张,是首长的单人照,穿着便装,坐在一张书桌前,低头看着什么。

周婶子每次打扫客厅的时候,都会偷偷瞄一眼那些照片。她不识字,也看不懂那些奖章和证书,只是觉得,这个家真干净,真好。

可有时候,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首长看她的眼神,偶尔会停留得久一点。

有一回,她在厨房里切菜,首长进来倒水,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天,突然问了一句老家哪里的。

她吓了一跳,说沂蒙山。

首长点点头,没再问,端着水杯走了。

还有一回,她在院子里晒被子,首长从外头回来,看见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门。

周婶子没多想,只当是自己干活儿不利索,让人家不高兴了。

直到那天。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姐提前打过招呼,说老太太要从疗养院回来过年,让周婶子把屋子好好收拾收拾。

周婶子把楼上楼下全擦了一遍,被子晒得蓬松软和,窗帘也拆下来洗了,窗户玻璃擦得透亮。厨房里炖着鸡,蒸着鱼,还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她拿手。

忙到下午三点多,总算拾掇停当。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那块用了三十年的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汗,站在客厅中央歇口气。

窗外头,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的样子。

屋里暖和,暖气烧得足,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是她早上洗好摆上的。

周婶子站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在对面那面墙上。

那些照片还挂在那儿。

她每天都能看见,可从没仔细看过。

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墙跟前,仰起头,一张一张看过去。

首长的单人照。

首长和夫人的合影。

首长年轻时候穿着军装站在坦克前的照片。

还有一张。

那张挂在最边上,不大,也不起眼,是首长年轻时候的半身照,穿着便装,坐在一张书桌前,低头看着什么。

周婶子看着那张照片,起初没在意,扫了一眼,准备移开目光。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愣住了。

那个低着头的姿势。

那个侧脸的弧度。

那颗长在耳垂下面的、小小的黑痣。

她的手开始发抖。

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颗痣,盯着那道侧脸的弧线,盯着那个低着头的姿势。

三十年前,她带他去镇上照相馆拍照。照相师傅让他坐好,他看着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歪着脑袋,低着头,就是不肯抬起来。

师傅逗了半天,他才抬起头,笑了一下。

快门按下去的瞬间,那张照片,就是这个姿势。

就是这个姿势。

周婶子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了三十年的呜咽,像是被堵住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滚烫的,汹涌的,止不住的。

“儿啊——”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三十年的想念,三十年的寻找,三十年的眼泪。

“妈找了你三十年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周阿姨?”

是首长。

周婶子猛地转过身。

首长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个茶杯,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了愕然。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手捂在嘴上,指缝里露出压抑不住的哭声。

他愣住了。

就那么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是……”

周婶子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抖着手递过去。

是那张黑白照片,三十年前的,六岁的儿子,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首长接过来,低头看着。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那张照片在他手里轻轻颤动,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眼眶慢慢红了。

“那年赶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婶子拼命点头。

“我去捡掉在地上的糖葫芦……回头……你就没了……”

“我找你……找了三十年……从山东找到广东……从广东找到福建……最后找到北京……当了兵……提了干……成了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

“可我找不到你……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只知道你是沂蒙山的……那年秋天……在镇上走散的……”

他说不下去了。

周婶子也说不下去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隔着千山万水的寻找和想念。

窗外的雪终于落下来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静静地飘落,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

屋里很安静。

只有抽泣声。

很久很久之后,首长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周婶子的手。

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洗过三十年碗扫过三十年街的手。

他握得很紧。

“妈——”

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沙哑的,生涩的,像是三十年没喊过,生疏了,却又是那么自然而然,像是本该如此,一直如此。

周婶子一把抱住他。

抱住这个头发花白、身板笔直、穿着旧军装的儿子。

抱住她找了三十年、想了三十年、梦了三十年的儿子。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屋外头,雪越下越大。

屋里头,暖气烧得正旺。

茶几上那盘橘子,还摆在原来的地方。

厨房里炖着的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那张三十年前的黑白照片,静静躺在地上,谁也没顾上捡。

照片上,六岁的男孩笑着,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过了很久,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问,老陈,家里来客人了?

没人回答。

她走下楼,站在楼梯口,愣住了。

客厅里,她的老伴抱着那个新来的保姆,两个人都在哭。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什么也没问出来。

因为她看见了地上的那张照片。

看见了老伴脸上的眼泪。

看见了那个保姆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脊背。

她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轻轻退后一步,转身上了楼。

窗外的雪,还在下。

这一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周婶子包的白菜猪肉馅饺子,后来热了三回,才有人想起来吃。

吃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可谁也不觉得凉。

那个晚上,将军家的灯亮了一夜。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周婶子没有像往常一样五点起来做饭。

她睡到八点才醒。

醒来的时候,床头放着一杯热水,和一张崭新的全家福。

她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儿子穿着军装,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一只手。

儿媳妇站在另一边,也握着她的手。

三个人都笑着。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头,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

院子里的老树枝子上,积了一夜的雪,亮晶晶的,晃人眼睛。

她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后晴天,她带着儿子去镇上赶集。

儿子在路上蹦蹦跳跳,捡了一根结了冰的树枝,举得高高的,说妈你看,亮晶晶的。

她说嗯,亮晶晶的。

后来,她一直记得那根亮晶晶的树枝。

一直记得。

现在,她又看见了。

亮晶晶的,晃人眼睛的,就在窗外头。

她睁开眼睛,把照片放下,慢慢坐起来,穿上鞋,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冷气扑进来,带着雪后清冽的味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远处,有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要过年了。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后来,楼下传来脚步声,儿子在喊她吃饭。

她应了一声,把窗户关上,把照片又看了一遍,贴身揣好,走出门去。

楼梯上,儿子正等着她。

他伸出手。

她把手递过去。

两个人一起下楼。

客厅里,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早饭。

儿媳妇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说妈,快坐下,趁热吃。

她点点头,坐下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手上。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小米粥,熬得烂烂的,跟她年轻时熬的一个味儿。

她又喝了一口。

眼泪掉进碗里,她没擦。

儿子坐在旁边,也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悄悄夹到她碗里。

她看见了。

低头吃了一口。

窗外头,太阳升得更高了。

亮晶晶的,晃人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