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人脊背发凉。李明坐在靠后的位置,看着前面领导们严肃的侧影,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这是他调任省厅后参加的第一次大型会议,各市县单位负责人都到了,黑压压坐了一屋子人。
“那个,后面那位同志。”
主席台中央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明起初没意识到是在叫自己,直到旁边的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就是你,穿灰色西装那位同志,往前坐,前面还有位置。”
全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李明感到脸颊发烫,他迅速站起来,往前挪了两排,在一个空位上坐下。这个位置离主席台更近了,他能清楚看到副厅长陈建国眼镜片后的眼睛。
“哪个单位的?”陈副厅长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李明喉咙发干,他清了清嗓子:“来考察单位的。”
这个回答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会议室里静了一瞬,接着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陈副厅长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继续会议议程。李明却如坐针毡,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能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议论。
“来考察单位?这话有意思。”
“哪个部门的这么牛气?”
“新人吧,不懂规矩。”
李明低着头,假装认真记笔记,实际上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无意义的线条。他想起妻子林晓昨晚的叮嘱:“省厅不比市局,说话做事要格外注意,多听少说。”他倒好,第一次参会就闹了这么一出。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散会时,人群像潮水般往外涌。李明刻意放慢脚步,等大部分人都出去了,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李明同志,请等一下。”
他转身,看到陈副厅长站在主席台边,正看着他。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色西装熨帖得体,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陈厅长。”李明连忙走过去。
“一起吃个午饭吧,食堂二楼小包间。”陈副厅长说完,不等他回应,就径直往外走去。
省厅食堂二楼的小包间很安静,与一楼大厅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服务员上了四菜一汤,简单但精致。陈副厅长没急着动筷子,而是仔细打量着李明。
“今天会上,你那个回答很有意思。”陈副厅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来考察单位的’,我主持这么多年会议,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回答。”
李明脸上发热:“对不起,陈厅长,我太紧张了,说话没过脑子。”
“紧张?”陈副厅长笑了,“我看你不像紧张的样子。坐下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回答问题虽然内容奇怪,但声音不抖,眼神也没躲闪。你是真紧张,还是故意的?”
这个问题把李明问住了。他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形,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句话?也许是因为前一天晚上,他和林晓的争吵。
林晓不希望他来省厅。他们在江市生活了十年,房子买在那里,女儿苗苗在江市实验小学读三年级,双方父母也都在江市。李明在市局干得不错,去年刚提了正科,如果留在市局,再过几年提副处是水到渠成的事。
但省厅的调令来得突然。人事处的老同学私下告诉他,这是陈副厅长亲自点的将,因为他去年在环保督察工作中表现突出,写的那份关于长江支流治理的报告被省里作为典型材料转发。
“机会难得,但家里怎么办?”林晓那晚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苗苗马上要升四年级,江市实验小学是重点,转学到省城,能不能进好学校?我们那套房子刚还完贷款,省城房价是多少你清楚吗?我爸妈身体不好,上个月我妈还住院了……”
李明理解妻子的忧虑。他今年三十六岁,已过而立,未到不惑,正是事业爬坡家庭担子最重的时候。省厅的平台固然更大,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在江市,他是业务骨干,领导器重,同事尊敬。到了省厅,他就是个新人,要重新建立人脉,适应环境。
“晓晓,我今年三十六了。”那晚他握着妻子的手说,“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可能这辈子就留在江市了。我不是说江市不好,但我想……我想试试看,自己能走多远。”
林晓看着他,眼神复杂。他们结婚八年,从租房到买房,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一起经历过许多事。她了解李明,知道他心里有一团火,不甘平庸,想要做点事情。这也是当年她爱上他的原因之一。
“如果我说不呢?”林晓轻声问。
李明沉默了很久:“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最终林晓还是妥协了,但有一个条件:她和女儿暂时留在江市,等李明在省城安顿好了,孩子转学的事情落实了,再搬过去。这意味着至少半年时间,他要独自在省城工作生活。
“李明?”陈副厅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对不起,陈厅长,我走神了。”李明回过神,歉意地说。
陈副厅长摆摆手,开始吃饭。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陈副厅长突然问:“家里都安排好了吗?听说你爱人孩子还在江市。”
李明有些惊讶陈副厅长知道这些,随即又释然。调他来省厅,领导肯定了解过他的基本情况。
“暂时分开,等我在省城稳定了,再把她们接过来。”
“不容易啊。”陈副厅长感慨,“我年轻时也是这样,夫妻两地分居了三年。我妻子一个人在老家带孩子,我在这边打拼。那时候通信不方便,打电话都要去邮局排队,写一封信路上要走一个星期。”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悠远:“现在想想,对家人亏欠太多。儿子小时候我几乎没怎么陪过他,等我调回他身边,他已经上初中了,跟我一点都不亲。”
李明不知该如何接话。陈副厅长似乎也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说下去:“所以你今天说‘来考察单位的’,我倒是能理解几分。你不是来开会,是来看看这个地方值不值得你付出家庭团聚的代价,值不值得你把家人接过来,是不是?”
这句话戳中了李明的心事。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有否认。
陈副厅长笑了:“有意思。大多数人来新单位,想的都是如何表现自己,如何尽快融入。你倒好,先考察起单位来了。不过这样也好,说明你是个认真的人,对生活、对工作、对家庭都认真。”
午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临走时,陈副厅长拍了拍李明的肩膀:“好好干,也好好考察。希望考察结束后,你能得出‘值得’的结论。”
回到临时安排的宿舍,李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这是一套一居室的老房子,省厅的周转房,家具简单,墙壁有些泛黄。窗外是省城的街道,车流声隐隐传来,与江市的安静截然不同。
手机响了,是林晓发来的视频邀请。李明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才接通。
屏幕上出现女儿苗苗圆嘟嘟的脸:“爸爸!你看我画的画!”
苗苗举着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背景是房子和太阳。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苗苗”。
“画得真好。”李明鼻子有点发酸,“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数学测验我考了100分!王老师表扬我了。”苗苗兴奋地说,然后压低声音,“但是妈妈今天不高兴,她和外婆打电话的时候哭了。”
李明心里一紧。这时林晓接过手机,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但努力笑着:“别听孩子瞎说,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你今天怎么样?开会顺利吗?”
“还行。”李明没提会上尴尬的一幕,也没提和陈副厅长吃饭的事,“就是有点想你们。”
“我们也是。”林晓的声音轻柔下来,“苗苗昨晚抱着你的枕头睡觉,说上面有爸爸的味道。”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苗苗要去写作业,把手机还给林晓。孩子离开后,两人沉默了片刻。
“晓晓,你今天怎么了?”李明轻声问。
林晓咬了咬嘴唇:“我妈今天又去医院了,高血压犯了。我爸打电话来,说着说着就哭了,说我妈不肯住院,嫌花钱。我弟在外地打工,一时回不来,我爸一个人忙前忙后……”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李明,我忽然觉得好累。你在省城,我弟在外地,父母年纪大了,孩子还小,工作上最近也一堆事……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么拼到底为了什么?”
李明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愧疚。他想说“我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再坚持一下”,又觉得太苍白。
“周末我回来一趟。”最后他说。
“别,你刚去,周末可能要加班熟悉工作。我没事,就是一时情绪上来了。”林晓擦擦眼睛,强打精神,“你别担心,我能处理好。你好不容易有机会,要好好把握。”
挂了视频,李明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夜色渐深,省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悲欢离合。他忽然想起陈副厅长中午说的话——“希望考察结束后,你能得出‘值得’的结论。”
值得吗?他现在还不知道。
接下来的一周,李明被分到政策法规处。处长是个严肃的中年女性,姓周,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条理清晰,但总有一种距离感。处里一共八个人,李明是新人,被安排协助处理一些基础性工作。
省厅的工作节奏和市局完全不同。文件更多,要求更细,协调的面更广。一个简单的通知,可能涉及七八个处室,要反复沟通修改。李明天天加班,回到宿舍已是晚上九点、十点,给家里打电话时,常常是林晓已经哄苗苗睡了。
周五下午,处里开周例会。周处长布置完工作,突然说:“环保督察‘回头看’的工作下周启动,督察组需要法规处派个人参加,时间大概一个月,要下到地市去。谁手头工作不紧的?”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大家都知道督察工作辛苦,要跑现场,要写材料,经常加班加点,而且一个月时间不短。几个老同志低头翻笔记本,年轻人也眼神躲闪。
李明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处长,我去吧。”
周处长有些意外,推了推眼镜:“李明,你刚来,情况还不熟……”
“正因为我刚来,更需要多了解基层情况。”李明说,“而且我之前在市局参与过环保督察,有一些经验。”
周处长想了想,点点头:“也好。那你准备一下,下周一出发,去林州市。督察组组长是陈副厅长,你直接向他汇报工作。”
李明愣了一下。陈副厅长亲自带队?他想起一周前食堂里的对话,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周末他没有回江市,因为要准备督察材料。和林晓视频时,他说了要出差一个月的事。林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怎么这么久?你不是刚去省厅吗?”
“工作需要,而且这是个好机会,能学到很多东西。”李明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机会,机会,你眼里只有机会。”林晓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李明,苗苗昨天发烧到39度,我半夜带她去医院,排队、挂号、拿药,我一个人抱着她楼上楼下跑。回到家天都快亮了,我还要赶去上班。这些我都没跟你说,怕你担心,怕影响你工作。可是你呢?你心里只有你的工作,你的机会!”
李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苗苗发烧了?现在怎么样?”
“已经退烧了,但还在咳嗽。”林晓的声音带着疲惫,“李明,我不是不支持你的事业,但我也是个普通人,我会累,会撑不住。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说过,有什么困难一起扛。可现在呢?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在扛。”
“我周末回来……”
“不用了。”林晓打断他,“你回来又能怎样?待两天又要走。苗苗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爸爸工作忙。她哭着说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李明,你让我怎么回答?”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良久,林晓轻声说:“你去吧,工作重要。我和苗苗……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视频挂断了。李明握着手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窗外,省城的夜景繁华璀璨,但他的世界却一片灰暗。
周一一早,督察组在省厅门口集合。三辆车,十二个人。陈副厅长看到李明,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一行人出发前往林州市。
林州是工业城市,历史上有过辉煌,但这些年面临产业转型和环境污染的双重压力。督察组入驻后,白天跑现场,晚上开会整理材料,每天工作到深夜。李明作为组里最年轻、级别最低的成员,主动承担了大量基础工作:整理台账、撰写日报、协调联络。
第三天晚上,开完会已是十一点。李明回到房间,继续整理白天检查发现的问题清单。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微信:“苗苗今天好多了,别担心。你安心工作。”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李明眼眶发热。他拨通视频,林晓很快接了。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但努力笑着。
“还没睡?”
“刚开完会。你呢?苗苗睡了?”
“嗯,刚睡着,今天咳嗽好多了。”林晓把镜头转向女儿的小床,苗苗睡得正香,怀里抱着李明送的小熊玩偶。
两人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女儿,许久,林晓轻声说:“对不起,那天我情绪不好……”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李明打断她,“晓晓,谢谢你。谢谢你在家照顾一切,谢谢你的理解和支持。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你知道的,你和苗苗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林晓的眼圈红了:“你知道就好。在外面注意身体,别老吃泡面,按时吃饭。”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李明继续工作。凌晨一点,他拿着整理好的材料去陈副厅长房间汇报。敲门后,里面传来陈副厅长的声音:“进来。”
陈副厅长还没睡,坐在桌前看文件,眼镜推到额头上。看到李明,他有些意外:“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有些材料需要您过目。”李明把文件递过去。
陈副厅长接过,仔细看了起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看完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整理得很详细,问题抓得也准。明天去市开发区,重点看这几家企业。”
“好的。”
陈副厅长看看李明,忽然问:“家里还好吗?”
李明愣了一下,点点头:“还好。”
“说实话。”
李明犹豫了一下,说:“女儿前几天发烧,爱人一个人照顾,很辛苦。我觉得……很愧疚。”
陈副厅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林州的夜晚没有省城繁华,只有零星几盏灯火。
“我儿子十岁那年,得了急性阑尾炎,半夜送医院手术。”陈副厅长缓缓开口,“那时候我在外省挂职,接到电话时,手术已经做完了。我妻子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守在手术室外。我赶回去时,儿子已经醒了,看到我,第一句话是‘爸爸,你这次能待几天’。”
他转过身,看着李明:“我回答不上来。因为三天后,我就得回去。儿子没哭没闹,只是说‘我知道了’。那眼神,我记了一辈子。”
房间里静默无声。陈副厅长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职位?为了前途?年轻时会这么想。但现在我觉得,是为了不辜负那些信任我们的人,不辜负这个时代给我们的机会,也不辜负家人的付出和等待。”
他把文件递给李明:“这份材料很重要,明天要用。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陈厅长,您也早点休息。”
“我再看看这些材料,习惯了。”
回到房间,李明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陈副厅长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他想起了许多事:想起刚参加工作时,带队老师傅手把手教他;想起在市局,老局长退休前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想起林晓答应他求婚时眼里的光;想起苗苗出生时,那声响亮的啼哭……
也许陈副厅长说得对,他们的付出,是为了不辜负。
督察工作进入第二周,矛盾开始显现。一家化工企业被查出偷排污水,但企业负责人态度强硬,声称环保设施齐全,检测达标。督察组调取监控,发现企业夜间确有可疑车辆进出,但关键时段的监控“恰好”故障。
“这是惯用伎俩。”组里的老张说,“明知道有问题,但没证据,拿他们没办法。”
陈副厅长没说话,盯着企业提供的整改报告,眉头紧锁。这时,李明小声说:“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李明有些紧张,但继续说:“我注意到他们的污水处理设施虽然先进,但运行记录显示,设备夜间经常处于低负荷状态。而根据他们的生产排班,夜班产量和白班差不多,理论上污水产生量也应该相近。”
他调出数据对比图:“这是他们提供的最近三个月的水电消耗和产量对比。大家看,产量曲线平稳,但夜间用水量和用电量明显低于白天。如果夜间产量和白天一样,污水处理设施为什么长期低负荷运行?这说不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思考这个矛盾。老张最先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们夜间产生的污水,可能根本没进处理设施,而是通过其他途径排走了?”
“我怀疑是这样。而且他们敢这么干,很可能有暗管。”李明说。
陈副厅长眼睛一亮:“查!重点查厂区外围,特别是靠近河道的地方。通知市环保局执法队配合,今晚就行动。”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督察组分成两队,一队继续在厂区检查,吸引企业注意力;另一队由陈副厅长亲自带队,沿着厂区外围河道秘密调查。李明被分在第二队。
夜幕降临,林州的郊外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晃动。河岸边杂草丛生,蚊虫肆虐。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河道搜寻。
“这里有情况!”突然有人喊道。
大家围过去,手电筒的光集中在一处草丛。仔细看,草丛下的泥土颜色与周围不同,像是近期被翻动过。扒开草丛,一个隐蔽的排水管口露了出来,管口还有未干的水渍。
“拍照,取样,通知市局执法队立即过来!”陈副厅长果断下令。
证据确凿,企业无法抵赖。在执法队到达后,企业负责人不得不承认,为了节省处理成本,他们夜间确实通过这条暗管直排污水。案件取得重大突破,督察组士气大振。
回到驻地已是凌晨三点。陈副厅长把李明叫到房间,给他倒了杯热水:“今天表现不错,观察细致,分析到位。”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该做和能做好是两回事。”陈副厅长看着李明,“你知道我为什么调你来省厅吗?”
李明摇摇头。
“因为你去年写的那份报告。关于长江支流治理的,里面提到了一个观点我印象很深。你说环保工作不只是技术问题,更是人心问题。要治污,先治人,治人的观念,治人的利益观。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今天的事也证明了这一点。再先进的技术,再完善的制度,如果人心不正,一切都是空谈。你做环保工作八年了吧?还能保持这种敏锐和责任心,不容易。”
李明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这段时间的疲惫、对家人的愧疚、工作的压力,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某种抚慰。
督察工作的最后一周,李明接到林晓的电话,语气焦急:“我妈住院了,心脏病,要做手术。医生说要家属签字,我爸慌了神,我……”
“我马上回来。”李明毫不犹豫。
他向陈副厅长请假。陈副厅长听完情况,说:“应该的,家人最重要。这样,林州这边工作基本收尾了,你回去处理家里的事,这边我来安排。”
“可是报告……”
“报告你带回去写,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材料,我让同事发给你。快回去吧。”
李明连夜赶回江市。到医院时,已是深夜。岳母刚做完手术,还在ICU观察。岳父坐在走廊长椅上,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林晓看到他,扑进他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还要观察。”她哽咽着说。
“没事了,我回来了,没事了。”李明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
接下来的三天,李明在医院、家和单位之间奔波。他请假照顾岳母,接送苗苗上学,还要抽空完成督察报告。林晓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疼又愧疚。
“对不起,你工作那么忙,我还……”
“说什么傻话。”李明打断她,“你是我妻子,你妈就是我妈。这时候我不在,谁在?”
岳母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精神好了很多,拉着李明的手说:“明子,辛苦你了。晓晓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妈,您好好养病,别的不用操心。”
从医院出来,李明和林晓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初秋的江市,梧桐叶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谢谢你。”林晓轻声说。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不,我是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没选错人。”林晓停下来,看着李明,“前阵子我一直在想,我们这样两地分居值不值得,你一心扑在工作上值不值得。但现在我明白了,值不值得,不是看你能陪我们多久,而是关键时刻,你永远不会缺席。”
她握紧李明的手:“你去省城吧,好好干。等妈身体好了,我就带苗苗过去。一家人,总要在一起的。”
李明眼眶发热,用力点头。
一个月后,环保督察“回头看”工作报告得到省领导高度肯定,相关经验被全省推广。李明撰写的报告部分,因为分析深入、建议切实,被单独摘编呈报。总结会上,陈副厅长特别表扬了李明。
散会后,陈副厅长叫住李明:“走,吃饭去,老地方。”
还是省厅食堂二楼的小包间。菜上齐后,陈副厅长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给李明。
“看看。”
李明打开,是一份调令复印件:任命李明同志为省生态环境厅政策法规处副处长。
“这……我资历还浅……”李明愣住了。
“资历不是问题,能力才是。”陈副厅长说,“这次督察工作,你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周处长极力推荐你,认为你专业扎实,作风过硬,有培养潜力。厅党组研究后,一致通过。”
李明看着调令,百感交集。来省厅三个月,从最初的彷徨不安,到如今的初步适应,期间有家庭的纠结,有工作的压力,也有突破的喜悦。
“还记得你刚来时说的话吗?”陈副厅长问,“‘来考察单位的’。现在考察了三个月,结论是什么?值得吗?”
李明认真想了想,回答:“值得。这个单位有做事的环境,有正直的领导,有一群想干实事的人。更重要的是,它让我相信,我们的努力是有意义的,是可以改变一些东西的。”
陈副厅长笑了:“那就好。不过李明,我要提醒你,职务提升了,责任也更重了。政策法规处是厅里的核心处室之一,你在这个位置上,要学的还很多。”
“我明白,我会继续努力。”
“工作上努力,家庭也要兼顾。”陈副厅长语气温和了些,“你爱人孩子什么时候过来?”
“下个月。已经在联系学校了。”
“那就好。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省厅有干部周转房,虽然条件一般,但一家人住没问题。孩子上学的事,我也可以帮着问问。”
“谢谢陈厅长。”
“不用谢我,这是组织应该考虑的。”陈副厅长顿了顿,看着李明,“李明,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关注你吗?”
李明摇头。
“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有理想,有冲劲,但也面临着家庭和事业的平衡问题。这条路不容易走,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只要方向对了,坚持走下去,总会看到光。”
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祝贺你。也希望你记住今天的选择和承诺,不忘初心,不辜负信任。”
“我会的。”
离开食堂,李明走在省厅的院子里。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洒在红砖墙上,有一种宁静的美。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走进这个大院时,心里满是忐忑和不确定。如今,虽然前路依然漫长,但心里踏实了许多。
手机响了,是林晓发来的照片。她和苗苗在江市的家门口,背后是他们一起种的那棵桂花树,开满了金黄的花。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桂花开了,很香。我们等你回家。”
李明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省城的天空高远湛蓝,一群鸽子飞过,划出自由的弧线。他想,生活就是这样吧,有分离,有重聚;有付出,有收获;有低谷,也有高峰。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也知道要往哪里去。
回到办公室,李明开始收拾东西。桌上放着他和家人的照片,那是去年秋天在江市公园拍的,三个人笑得很开心。他把照片擦了擦,端端正正地摆好。
窗外,下班的人群陆续走出大院。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电话,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家庭和生活。李明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陈副厅长今天吃饭时说的一句话:
“我们努力工作,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安心地生活;我们短暂分离,是为了更长久的团聚。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也是我们的选择。”
是啊,这就是选择。而他相信,这个选择,值得。
电话响了,是林晓打来的。李明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女儿清脆的声音:“爸爸,你今天回家吗?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回,爸爸下班就回。”
“耶!爸爸要回来喽!”
听着女儿欢快的声音,李明笑了。他拿起公文包,关掉办公室的灯,轻轻带上门。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照亮他前行的路。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会有坎坷,会有风雨,但他不再迷茫。因为他知道为什么出发,也知道要往哪里去。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路的尽头,有灯,有温暖,有等待。
这就是他的答案,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来考察单位的,现在,他考察完了,决定留下。
不仅仅留下,还要在这里,扎下根,发出自己的芽,开出自己的花,结出自己的果。为了那些信任的眼神,为了那些期待的目光,也为了那些无声的付出和等待。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考察,考察世界,也考察自己。而最好的考察结果,莫过于在纷繁复杂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明确自己的价值,然后,坚定地走下去。
李明走出省厅大门,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掏出手机,给林晓回了条信息:
“已出发,等我回家。”
然后,他大步走向车站,走向那个有灯光、有温暖、有等待的地方。走向他的家,他的责任,他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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