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大观年间,天下承平日久,市井间文风武备皆有起色,而民间修道求仙之风,也悄然在士民之中蔓延。
有个名叫邢舜举,表字良辅的武人,便是此间最为痴迷道术之人。
邢舜举出身行伍,凭借一身过硬的武艺,在大观年间的武举考试中一举登科,顺利步入仕途,被朝廷委任为虢州巡检。
这一职守,负责地方治安、巡查捕盗,平日里公务不算繁杂,倒也给了他不少闲暇时间。
邢舜举生得身材魁梧,面容方正,虽是习武之人,身上却没有寻常武夫的粗莽之气,反而多了几分温厚沉静,这皆因他平生最大的嗜好,并非饮酒博弈、驰骋田猎,而是潜心钻研道家的修行之术。
自年少时起,邢舜举便对长生久视、修身养性的道法心生向往。
他总觉得,人生在世,纵有高官厚禄、万贯家财,终究难逃生老病死,唯有求得真道,方能超脱凡尘,延年益寿。
因此,但凡听闻地方上有懂些方术、身怀一技之长的道人方士来到虢州,无论对方身份高低、出身贵贱,邢舜举必定亲自登门拜访,奉上茶饭钱财,诚心结交,引为挚友。
他府中庭院,常年都有各地而来的修行者往来,有人谈吐纳导引,有人论丹药符篆,邢舜举总是耐心倾听,虚心求教,多年下来,家中收藏的道经丹方堆积如山,可他心中却始终空落落的。
他时常独自坐在书房,对着满架的典籍长叹。学道修行这么多年,他试过静坐吐纳,也炼过寻常草药丹丸,可别说得道成仙、领悟大道玄妙,就连身体上的细微疲惫,都未曾真正祛除。
他总觉得,自己寻遍四方,遇到的不过是些皮毛之术,从未得见真正的世外高人,更未曾触碰过道法的精髓。
这份执念,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这天,恰逢休沐,府中无事,邢舜举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缓步走出虢州城,往郊外行去。
春日郊外,草木初萌,清风拂面,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平日里积压在心头的烦闷,似乎也被这清风吹散了几分。
他沿着乡间小径缓缓前行,无心赏景,脑海里依旧盘旋着修行悟道的念头,脚步不自觉地越走越远,渐渐远离了人烟,来到一片僻静的竹林旁。
这片竹林郁郁葱葱,竹影婆娑,林间光线柔和,静谧得只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宛如世外之境。
邢舜举停下脚步,正欲闭目调息,忽然瞥见竹林深处,缓缓走出一位妇人。
那妇人头戴竹冠,身着素色道袍,衣袂飘飘,步履轻盈,行走间不带一丝尘土,容貌清丽脱俗,眉宇间带着一股超然出尘的气韵,绝非世间寻常的女子。
邢舜举心中微微一惊,这般荒郊野外,怎会有如此装扮的妇人独行?
他常年与方士道人打交道,一眼便看出此人气质不凡,绝非普通人。
不等邢舜举开口,那妇人已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轻轻一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缓缓开口道:“君非邢良辅乎?”
邢舜举心中更是诧异,自己虽在虢州为官,可这郊外僻静之地,眼前之人竟能一口叫出自己的表字,实在蹊跷。
他定了定神,拱手还礼,语气恭敬地应道:“正是在下,不知夫人如何识得我?”
妇人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轻声问道:“你这一生,心中最喜好的事物是什么?”
邢舜举见对方气度不凡,不似歹人,便也坦诚相告,语气中带着几分多年的执念与无奈:“我平生别无他好,唯独喜好道家修养之术。这些年,我遍访名师,研读道经,修习吐纳炼丹之法,学之颇久,可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完全未曾窥见道法的真正玄妙之处,心中常感遗憾。”
妇人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却一语道破了他多年的困惑:“你虽然对道术酷好至极,心诚意切,可无奈世间俗情未断,心中牵挂太多,尘缘未了,又如何能领悟大道的精髓呢?修行之道,首在清心,次在断欲,你被凡尘俗事牵绊,纵有向道之心,也难有精进。”
邢舜举听得心头一震,妇人短短几句话,便戳中了他多年的症结。他这些年,虽一心向道,可终究身在官场,有职责在身,有家人牵挂,有世俗的功名得失萦绕心头,确实从未真正做到心无挂碍。他连忙躬身,语气愈发恭敬:“夫人所言,字字珠玑,正是我心中症结,还望夫人指点迷津。”
妇人见他诚心求教,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瓶身温润光洁,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她将玉瓶递到邢舜举面前,说道:“我与你有缘,今日便赠你一药。你回去之后,取洁净的新水送服,此药非同寻常,不仅能够延年益寿,还能祛除世间万般疾病,亦是修真悟道的一个开端。”
邢舜举双手接过玉瓶,只觉瓶身微凉,入手温润,心中又惊又喜,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多年的等待,或许终于等来了真正的机缘。他连忙躬身拜谢:“得夫人赐药,在下幸甚,幸甚,此生必不敢忘夫人的恩德。”
他本想当场便服下药物,可心中又觉仓促,想着回到家中,斋戒沐浴之后再服用,方能显出诚意,于是便将玉瓶小心收好,揣入怀中。
妇人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勉强,又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绢,缓缓展开,只见绢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一味丹药的配方,标题赫然是“还少丹”三字。
妇人将素绢递给邢舜举,轻声叮嘱:“此乃还少丹的配方,你回去之后,按方配制,按时服用,对你的身体与修行,定然大有裨益。”
邢舜举双手接过配方,指尖微微颤抖。
此时,他心中已然确定,眼前这位妇人,绝不是寻常的山野之人,定是隐居世间的世外高人,甚至是得道的仙真。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试探着开口,询问自己一生的吉凶祸福、前程命运:“夫人神通广大,在下斗胆,想请教夫人,我这一生的前程休咎,究竟如何?”
妇人目光悠远,望向竹林深处,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人的前程,并非三言两语便能说尽。你这一生,仕途坎坷,中年之时,将会遭遇困顿灾祸,身陷磨难,诸多不顺,直到晚年,方能时来运转,见到人生的佳处。”
邢舜举心中一沉,中年困顿,晚年方佳,短短几句话,让他心头泛起一丝不安。
他连忙追问,想要知道更多,也想知晓这位恩人的身份:“不知夫人仙乡何处,姓氏名谁?在下日后也好时常感念,铭记夫人的赐药授方之恩。”
妇人闻言,忽然轻笑起来,笑声清越空灵,在竹林间回荡:“我与你相伴已久,如今又何必问这些俗礼呢?你难道不曾想起,家中墙壁间悬挂的那幅画卷吗?我便是画中人。今日特意前来与你相见,告知你前程,叮嘱你几句,往后行事,务必恭敬谨慎,恪守本心,切莫忘记我今日说的话。”
话音刚落,邢舜举只觉眼前一阵微风拂过,再抬眼时,竹林间空空如也,刚才那位头戴竹冠、身着道袍的妇人,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唯有清风依旧,竹影摇曳,留他一人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邢舜举呆立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心中又是震惊,又是茫然,还有一丝失魂落魄。
他顾不得再在郊外停留,怀揣着玉瓶与还少丹配方,快步转身,朝着城中家中赶去,脚步急促,心中翻江倒海。
回到府中,他径直走到正厅,抬头望向墙壁上悬挂的那幅画像。
那是他多年前从一位云游道人手中求得的何仙姑像,他素来敬奉八仙,每日都会上香祭拜,画像早已挂在墙上多年。
可今日一看,他顿时浑身一震,瞳孔微缩——画中的何仙姑,头戴竹冠,身着道袍,容貌神态,身姿气韵,与刚才在郊外遇见的那位妇人,没有丝毫差别,一模一样。
直到此刻,邢舜举才彻底明白,自己今日遇见的,哪里是什么世外高人,分明是何仙姑仙驾降临,亲自点化于他。
他惊喜万分,但又带着几分后怕,连忙整理衣冠,对着画像恭敬跪拜,心中反复默念着仙姑的叮嘱,不敢有丝毫怠慢。
拜罢之后,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立刻命人取来洁净的新水,小心翼翼地打开玉瓶,倒出其中的丹药。
那丹药仅有一粒,呈朱红色,圆润光洁,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闻之便觉神清气爽。邢舜举将丹药放入口中,就着清水缓缓服下。
丹药入腹,瞬间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流遍四肢百骸,浑身的筋骨都仿佛舒展开来,多年来积攒的疲惫与沉疴,似乎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随后,他又将何仙姑所赐的还少丹配方取出,郑重地誊写在宣纸上,命人按照配方上的药材,四处寻觅,精心炼制。
配方上的药材,虽有几味较为珍稀,可凭借他虢州巡检的身份,倒也不难寻得。
炼制丹药的过程中,他全程亲自看守,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严格按照配方的火候与工序,一丝不苟。
丹药炼成之后,邢舜举每日按时服用,从不懈怠。
不过数月时间,他便明显感觉到身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习武留下的些许旧伤,全然消失不见,精力变得无比旺盛,处理公务、研习道术,即便整日不休,也丝毫不觉疲惫。
面色也变得红润光泽,神采奕奕,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数岁,整个人容光焕发,与往日判若两人。
府中家人与下属见了,无不惊叹,都道他是得了仙药,才有这般变化。
邢舜举心中对何仙姑感激不尽,愈发虔诚地供奉画像,恪守仙姑的叮嘱,行事愈发谨慎低调,潜心修行,不再像往日那般四处寻访方士,只是静心调养,静待世事变迁。
到了北宋宣和末年,金兵南下,攻破汴京,靖康之难爆发,北宋覆灭。
天下大乱,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无数官员或死于战乱,或沦为阶下囚,邢舜举也随着南渡的人流,离开虢州,前往江南。
乱世之中,武将最是有用。邢舜举身为武举出身,武艺精湛,又有多年为官的经验,南渡之后,便投身于抗金名将岳飞的麾下。
岳飞,官拜少保,世人皆称其为岳少保,精忠报国,治军严明,深得军心民心。
邢舜举在岳飞帐下,忠心耿耿,骁勇善战,凭借一身武艺与谋略,屡立战功,深得岳飞的信任与器重。
凭借着军功,邢舜举一路升迁,最终官至福建路兵马钤辖,成为一方重要的武官。
此时的他,正值中年,身居高位,手握兵权,风光无限,早已将何仙姑所说的“中年困顿”抛诸脑后。
他只觉得,自己得仙药相助,身体强健,又得明主赏识,前程一片大好,所谓的磨难,不过是仙姑的警醒之语罢了。
可他忘了,仙姑的预言,从不会落空。
南宋绍兴十一年,奸臣当道,秦桧等人构陷岳飞,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岳飞下狱,最终冤杀于风波亭。
岳飞一案,牵连甚广,凡是岳飞帐下的亲信将领,几乎都遭到了清算与打压。
邢舜举作为岳飞的心腹,自然未能幸免,被削去官职,贬谪流放,从高高在上的福建路钤辖,沦为一无所有的流人,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
这便是何仙姑口中的中年困顿。
被贬之后,邢舜举举家迁徙,远赴蛮荒之地,生活一落千丈,受尽屈辱与磨难。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过几年,他的一个儿子不幸染病,因地处偏远,无药可医,最终撒手人寰。
丧子之痛,加上仕途尽毁,家道中落,邢舜举备受打击,整个人消沉了许久。
他时常对着远方,默念何仙姑的话语,心中百感交集。
当年仙姑的叮嘱,犹在耳畔,中年困顿,果然一语成谶。
他这才明白,仙药能保身体康健,却挡不住世间的劫难与命运的安排,唯有默默承受,静待转机。
这段困顿的岁月,一晃便是将近二十年。
二十年里,邢舜举从意气风发的中年武将,变成了饱经沧桑的老者。
他看淡了功名,放下了得失,一心只按时服用还少丹,调养身体,任凭世事变迁,始终坚守本心。
或许是他的坚守与虔诚感动了上天,又或许是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向,在他年近花甲之时,朝廷终于为岳飞一案平反,当年受牵连的官员,也陆续得到赦免与起用。
邢舜举被朝廷重新任命为随州钤辖,后又调任郢州知州。
虽不复当年福建路钤辖的权势,可也算是重归仕途,有了安稳的归宿。
任职数年之后,邢舜举厌倦了官场的纷争,主动向朝廷请辞,请求致仕退休。朝廷批准之后,他便带着家人,迁居襄阳,过上了隐居养老的生活。
襄阳城风景秀丽,民风淳朴,邢舜举在这里远离官场,每日焚香祭拜何仙姑,服用还少丹,闲暇时便骑马漫步,修身养性,日子过得闲适而安宁。
这,正是何仙姑所说的晚年佳处。
岁月悄然走到南宋乾道癸巳年,邢舜举已是八十九岁高龄。
寻常人到了这个年纪,早已老态龙钟,卧病在床,可邢舜举却截然不同。
他身体硬朗,步履稳健,全身上下没有丝毫病痛,目光清澈明亮,如同孩童一般,头发乌黑,不见一丝白发,依旧能翻身上马,在城郊驰骋奔腾,身手矫健,丝毫不输年轻后生。
襄阳城的百姓,都知道他当年遇仙 得药的故事,说这便是服用仙药、修炼还丹的灵验见证,是世间少有的奇事。
邢舜举听了,也只是淡然一笑,从不张扬,心中唯有对何仙姑的感恩。
他本以为,自己能这般无病无灾,安度余生,直至寿终正寝。
可他忘了,仙药丹元,终究是身外之物,生死轮回,亦是天道常理。
在八十九岁这年过后,又过了三年,邢舜举已是九十二岁高龄。
这一年,他忽然染上了小病,起初只是些许精神不振,并无大碍,可病情却迟迟不见好转,缠绵病榻三月有余。
家人四处寻医问药,可所有大夫来看过之后,都束手无策,只说他身体并无实质病症,却始终无法痊愈。
这天,邢舜举忽然腹中剧痛,紧接着便是剧烈的腹泻。
家人连忙上前照料,却见他腹泻之后,腹中排出一物,落在盆中,众人定睛一看,无不惊讶。
那东西约一升大小,呈圆润之状,质地坚硬,表面光滑,泛着淡淡的光泽,最为奇特的是,这东西没有丝毫污秽之气,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香,与当年何仙姑所赐的丹药气息,有几分相似。
邢舜举躺在病榻上,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中露出一丝凄然与释然。
他缓缓抬手,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对身边的家人与仆从说道:“这是当年仙姑所赐的仙药与还少丹的丹元,如今丹元已从腹中排出,我体内的仙根已去,再也没有活下去的道理了。”
家人听了,无不悲痛落泪,纷纷上前劝慰,可邢舜举却神色平静,早已看淡了生死。
他这一生,得遇仙真,赐药授方,延年益寿,历经中年磨难,安享晚年清福,八十九岁无病无灾,九十二岁寿终,早已是世间难得的福报,再无遗憾。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照进邢舜举的卧房。
家人走进房中,发现老人已然安详离世,面容平静,仿佛只是安然睡去,没有一丝痛苦。
邢舜举去世的消息,很快在襄阳城传开。
当时,一个叫景裴的人正在襄阳为官,亲眼目睹了邢舜举从遇仙 得药,到中年遭难,晚年安康,最终丹元排出、无疾而终的全过程。
邢舜举一生向道,心诚 所致,得遇仙缘,虽有中年磨难,却终得善终,仙药延龄,还丹验效,让后人听了,无不心生感慨。
参考《夷坚志》 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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