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宅忠惠坊(民国照片)
在莆田市区城南,如今的棠坡社区,有一个叫“蔡垞”(当地人俗称“蔡宅”)的村子。今天你走到这里,可能只觉得它是城市里一处寻常的角落,但在近千年前,这里曾住着一位让整个福建都引以为傲的人物——北宋端明殿学士、大书法家、洛阳桥的建造者,蔡襄。
故事要从北宋庆历七年(1047年)讲起。那一年,蔡襄以“福建路转运使”的身份回到家乡。在从仙游枫亭往返于兴化军城(今莆田市区)的路上,他路过城南水亭(今蔡宅村一带),被这里的景色打动了。
他看见什么呢?城南三里,松柏苍翠,一片荔林红云似火,粉墙黛瓦掩映其间。用他后辈同乡、南宋藏书家陈振孙的话说,这里有一棵特别有名的荔枝树,叫“玉堂红”,就长在墙角。蔡襄觉得这里“形胜”极好,既有田园之幽,又离城不远,于是决定在这里安家,从祖籍地仙游枫亭迁居至此。
从此,这个村子便有了一个名字——蔡宅。
一座旧宅,见证忠惠先生的“家”与“国”
蔡襄在这里住了多久,史料没有细说,但他的人生轨迹与这片土地紧紧相连。他在这里读书、著述,也在这里眺望朝堂。
他去世后,这座旧宅被子孙改成了家祠。因为蔡襄生前官至“端明殿学士”,死后又因品德高洁、惠政于民,被宋孝宗赐谥“忠惠”,所以他的祠堂前,立起了一座牌坊,叫“忠惠坊”。村子所在的街巷,也被命名为“忠惠坊巷”。
这不仅仅是一座家族的祠堂,它更成为后世文人官员路过莆田时,必来瞻仰的“精神地标”。南宋状元王十朋,从浙江乐清远道而来,赴任泉州知州,路过莆田时,特意绕道城南,在蔡公故居前“驻马遥瞻数仞墙”,看着墙内的丹荔乔松,写下“四贤诗出人增气,三谏章成国有光”的赞叹,感佩这位前辈不畏权贵、上书言事的勇气。
另一位南宋名臣、后来当过兴化军通判的陈振孙,也亲眼见过那时的蔡宅。他看到的景象,有点让人心酸又心生敬意:那时的屋子已经很旧了,“矮屋欲压头”,几乎要碰到脑袋,但陈振孙知道,这就是蔡公当年的旧物。屋外,欧阳修为蔡襄撰写的墓志铭石碑,还立在堂下。这些“破旧”,反而成了风骨最好的见证。
一场跨越数百年的“守护”
然而,一座古宅、一座旧祠,想完好地保存近千年,谈何容易?它经历了一次次的“毁”与“修”,而每一次,都有一群人和地方官员,站出来守护这段记忆。
- 明初的坚守:洪武十六年(1383年),蔡家十一世孙蔡得复,重修了祠堂。
- 一场差点被拆的牌坊:到了明代宗景泰年间,年久失修的“忠惠坊”几乎坍塌。当地县衙竟想把牌坊的石料拆走他用。关键时刻,蔡家后人、时任潮阳县丞的蔡应元,一路告到了省里的布政使那里,才把牌坊保了下来。这不仅是保一块石头,更是保住了先祖的名节。
- 巡抚的下车一拜:真正让这座祠堂“重生”的,是明成化六年(1470年)。那年,巡抚都御史滕昭路过城南,看见路旁一座破旧的祠堂,上面隐约有“蔡忠惠”的字样。他停下车马,问旁人:“这难道是写《四贤一不肖诗》的蔡君谟吗?”得到肯定答复后,这位巡抚下车,恭恭敬敬地参拜了这座几近荒废的祠堂。随后,他下令知府潘本愚重修。一位高官的“下车一拜”,让这座祠堂焕然一新。
- 最后的扩建与遗憾:弘治七年(1494年),知府王弼进一步扩建,收回了被占的果园和水池,作为祠产,并请大学者周瑛写下了《重修蔡忠惠祠记》。这时的蔡宅,达到了规模的高峰。
然而,历史的劫难并未停止。明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倭寇入侵兴化府,这座凝聚了数百年人心的忠惠祠,毁于战火。直到隆庆六年(1572年),蔡家后人再次呈请官府,才得以重修。
古祠新迁,文脉未断
时间来到21世纪初,随着城市的改造扩建,这座位于城南的千年旧宅,原址已无法保留。最终,“忠惠祠”被迁建到村南的新址,而那座历经明清两代、见证过无数文人墨客拜谒的“忠惠坊”,则在城市变迁中被拆除。
今天,当你再来到蔡宅村(蔡垞),虽然老牌坊不在了,但你会发现,这里仍然处处是历史的回响。
你还会在村北的山坡上,看到明代尚书陈经邦父亲陈言的墓,石翁仲虽已佚失,但墓址犹存,记录着另一个莆田望族与蔡公故宅做邻居的往事。
而更重要的,是那份精神还在。蔡襄为官时“忠国惠民”,修洛阳桥、著《荔枝谱》《茶录》;他做人时刚正不阿,不附权贵。这些品质,不仅刻在史书里,也融进了这片土地的烟火气里。人们可能不再说起那些复杂的官衔,但走过蔡垞,总会记得一句:“哦,这是蔡襄故里,那个修洛阳桥、写一手好字的蔡襄。”
蔡宅的故事,不只是一个家族的历史。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中国人对“贤者”的敬重——无论时光如何变迁,朝代如何更替,总有人愿意为一处旧宅、一座牌坊,去奔走、去守护。因为人们守护的,不仅仅是几间房屋、几块石头,而是那个“四谏经邦”的士大夫精神,是那棵千年不变的“玉堂红”荔枝树下,一代名臣对家乡的深情。
正如清代诗人涂庆澜寻访蔡宅时所感叹的:“城南寻旧第,水绕木兰陂。”当木兰溪水依旧长流,这座城南旧第的故事,就永远不会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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