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把虞家的青石板路泡得发亮,能照出天井里那几株瘦竹颤抖的影子。
正厅的门槛像是比昨日更高了些。虞晚辞迈出去时,裙摆蹭过那被磨圆了棱角的木头,发出极轻的窸窣声。阳光明晃晃地砸下来,竟有些扎眼。她抬手用手背按了按眼角,是干的。只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堵又沉。
昨夜那场雨下透后,今天府里安静得反常。连廊檐下那只总爱叫唤的鹦哥,都哑了嗓。
丫鬟青禾从侧门追出来,眼圈红得像抹了胭脂,怀里死死抱着一只半旧的青布包袱:“小姐,您真要走?”
虞晚辞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住了十六年的宅子。晨光里,“虞府”的黑底金字匾额,依旧气派威严。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才接过那轻飘飘的包袱,对青禾笑了笑:“嗯,走了。”
包袱里只有几件半旧的衣裳,一支姨娘留下的素银簪子,还有一小包碎银子——那是她这些年,一粒米一粒米省下的月例。
走出那道门,身后不是家,身前不是路,只是一个女子被礼教与血缘双重剥离后,赤条条的“无处可去”。
城西的河水泛着浊黄,哗啦啦地往前奔。她在河边站了很久,风把水绿色的裙摆吹得像一片无根的浮萍。有那么一瞬,她盯着那混沌的漩涡,心想,跳下去,是不是就能去见姨娘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尝这人间的凉薄与剐心的疼?
可姨娘临去前,枯瘦冰凉的手攥着她,一遍遍地说:“晚辞,你要好好活着……”
活着。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没有哭声,只有肩膀无声地、剧烈地颤抖,像一只被猎人射穿了肺腑、却还要挣扎着逃命的小兽。
暮色四合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像幽灵一样停在几丈外。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隐在玄色斗篷下的脸。那人什么也没问,只递过来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云纹雕得极精细。“拿着它,去镇国公府。找谢珩,讨一个人情。”声音沉得像古井里的水,“我不是帮你,是还债。还一个,欠了你母亲多年的债。”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消失在巷子尽头。
虞晚辞握着玉佩,那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一路烫到心里。她连母亲的名字都未曾听父亲完整地喊过几次,却有人,记得欠她人情。
原来,一个女子全部的生机与尊严,有时竟要依靠另一个女子多年前种下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因果。
镇国公府的角门冷硬肃杀。门环是铜铸的狻猊,衔着冰冷的铁环。她扣响门环,那声音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像叩问命运。
书房里,谢珩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身形挺拔如松。转身时,灯光照亮一张过分年轻也过分冷峻的脸。他接过玉佩,只问:“想讨什么样的人情?”
“一条生路。”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一个……不被轻贱的活法。”
他笑了,那笑意很淡,像霜花落在刀刃上。“为奴为婢,我府里不缺。”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她苍白却清丽的脸,“但我缺一个妻子。名义上的,挂个名,挡掉些麻烦。三年为期,到时给你和离书,一笔银子,足够你余生逍遥。”
交易。各取所需。理由直白到近乎冷酷——她身份低微,无枝可依,不会带来麻烦;她处境艰难,别无选择,不会轻易背叛。
虞晚辞起身,走到书案前,盈盈下拜。“民女愿意。但民女也有一个条件:在人后,我要合作伙伴应有的平等与尊重,不做棋子,不做傀儡。”
谢珩眼里掠过一丝讶异,很快归于深潭似的平静。“成交。”
他伸出手。她的手放上去,冰凉碰上冰凉。
三日后,镇国公府一百二十八抬聘礼轰动了整个京城。那些曾嘲笑她被弃的百姓,此刻伸长了脖子,看那绵延三条街的朱漆箱子,眼神里有震惊,有嫉妒,更有无穷无尽的揣测。
虞老爷捧着烫金聘书的手在抖,王氏脸上的笑像是用浆糊勉强糊上去的。靖安侯府里,方明澈失手砸碎了茶盏,沈如玥绞烂了手中的绣帕。
大婚那夜,方明澈醉醺醺地闯到栖梧院外嘶吼。虞晚辞端坐红烛下,对周妈妈说:“让他进来。”
昔日温润的表哥,此刻袍袖皱乱,眼布血丝。“晚辞,你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他扑过来,酒气熏天。
虞晚辞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的、失态的戏子。“方公子,请慎言。”
直到谢珩冰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甚至没动怒,只平淡地吩咐:“让他去前院跪着,跪到天明,醒醒酒,也想想什么女人不该想。”
男人的薄情与男人的权威,在这一刻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一个可以为了前程将你弃如敝履,另一个却能给你不容置喙的庇护,哪怕这庇护,也源于一场冰冷的交易。
洞房花烛夜,谢珩和衣睡在窗边的软榻上。虞晚辞躺在宽大柔软的婚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和更夫悠远的梆子声。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这华丽的牢笼,是她亲手选的生路,也是她必须演下去的戏。
翌日进宫谢恩,皇后——沈如玥的姑母,目光像淬了冰的针,在她身上一遍遍刮过。皇上倒是温和,只笑着说谢珩眼光不错。
回程的马车上,谢珩忽然开口:“方明澈今早被抬回去了。靖安侯递了帖子,要来赔罪。你怎么想?”
虞晚辞望着车窗外飞逝的宫墙。“不必了。”她声音很轻,却清晰,“为不值得的人费神,不值得。有那工夫,不如怎么把日子过好。”
谢珩侧目看她,没再说话。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影。
那道光里,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死去;也有某种东西,正在破土而出——不是希望,不是爱,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知道自己是筹码,就把自己磨成最趁手的那一枚;知道眼前是悬崖,就把每一步都踩成绝处逢生。
马车平稳地驶向镇国公府。虞晚辞端坐着,背脊挺直如竹。
她知道,从她接过玉佩、踏入国公府的那一刻起,那个在虞家后院里小心翼翼活了十六年的庶女虞晚辞,就已经死在了昨日浑浊的河水边。
活下来的,是谢夫人。
至于谢夫人往后会活成什么样——
她轻轻抚过袖中那块温润的玉佩,望向车窗外越来越近的、威严的府门。
路还长,戏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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