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六月头一天,地处南京的紫金山。

伴随着低沉的号子声,孙先生的木椁顺着石板慢慢滑进安息之所。

紧接着,一具具混凝土搅拌设备开动,工匠们把特制的水泥浆料往里倒。

里三层外三层地连环浇灌,连条缝都没留下。

就这坚固程度,换做普通法子绝对撬不开。

现如今大伙儿上金陵城游玩,十有八九得奔一趟中山陵。

游人们迈过一级级石阶,抬头望着气派的殿宇,可唯独瞧不见这位伟人的面容。

单看这做派,说白了确实透着一股子怪异。

早在民国十四年驾鹤西去之前,人家可是明明白白交待过后事的:盼着肉身能留存世间,跟苏俄那位领袖似的,让世世代代都能瞧见。

那会儿的洋大夫们也是奔着这个方向下苦功的。

封棺之前,协和的西医专家全上阵了,把当年能找到的最顶尖防腐药水全给用上,绞尽脑汁想把真身护得妥妥帖帖。

老大哥那边听见信儿,还特地万里迢迢发来一口工艺极品的透明晶体大棺材,专门给安放遗容预备的。

临终嘱托明明白白,医学处理搞完了,连装载的器皿都倒腾到位了。

全套家伙什儿都凑齐了,怎么兜兜转转,却挑了最笨重的建筑材料,把遗骸死死锁进见不着光的地下深坑里了呢?

说实话,这黑锅真不能扣在某个具体办事员头上。

在那段枪炮响成锅粥的岁月里,大伙儿遇上天灾人祸交加,被逼得只能一步退、步步退。

咱先把日历往前翻个四载。

一九二五年三月中旬,差一岁花甲的孙老先生在四九城咽了最后一口气。

这事儿来得犹如晴天霹雳。

按着他老人家的心思,百年之后得长眠在钟山脚下。

可谁知道走得这么急,南方那块风水宝地连根草还没拔呢。

咋整?

大伙儿一合计,得两头同时开工。

江南这边,治丧的班子立马搭起来,冲着海内外撒网征集图纸。

折腾到最后,那个形似警钟的图稿拔得头筹,当场敲定。

照着那会儿的算盘,整个大框架得花去一年零两个月的功夫才能落成。

北平那头儿,纯粹是拿命跟钟表抢进度。

莫斯科弄来的那件透明宝器,嫌道儿实在太长,等扛进城门楼子,遗骸都已经装进旧木匣了。

真要当场掀开盖子重倒腾,万一见风坏了谁也担待不起。

当事人心里直犯嘀咕,最后盘算出一盘棋:反正南方那大坟十四个月就能竣工,倒不如先把这件昂贵洋货找个安稳地方罩起来。

等回头大殡发往江南,预备入土那会儿,再给移驾进去让人看。

这么一来,装着老先生躯体的灵木就被先安置在西山碧云寺里头。

生前跟前伺候的那拨老弟兄,连眼皮都不敢眨地守着。

这算盘打得挺精明。

凭借大医院的药水威力,顶个四百来天按理说是稳稳当当的。

可偏偏这帮人少算了一道催命符——那年月的天下,满地都是大兵抢地盘。

本指望一年多点就能盖好的陵寝,被此起彼伏的炮火搅得乱七八糟,交工的口子更是被扯得没边没沿。

就在破土动工的第二载,大概是一九二六年光景,天塌般的祸事,连声招呼没打就砸在了西山守灵人的头顶上。

那岁末,北伐的队伍在战场上打了个大胜仗,把盘踞北边的那个姓张的大帅揍得满地找牙。

这姓张的是啥成色?

十里八乡都知道的活阎王。

在阵地上吃了瘪,老巢也弄丢了,这糙汉子只得拽着剩下的散兵游勇顺道溜进老皇城避风头。

憋着满肚子邪火没地儿发,这兵痞子居然把贼眼瞄向了停放着伟人骨骸的庙宇。

他让底下的走狗四处放话:非得拨一营人马上山,点一把火把那身子骨化成灰,好出出心底那口恶气。

这话一飘到香山脚下,看场子的老弟兄们背后的白毛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估计这对死忠的保镖来说,绝对是打娘胎出来碰见的最要命的一道单选题。

横竖看过去,怎么走都是死胡同。

抄起家伙干?

白日做梦。

哪怕大伙儿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可拳头就那么几双。

那混世魔王兜里可是真枪实弹的土匪兵,非得拿鸡蛋碰石头,连朵水花都溅不起来。

自己的命搭进去不要紧,要是主公的身子毁了那才叫捅破天。

开溜?

往哪条道上扯呼?

那大木框子沉得死人,远远瞅着就扎眼,在荒郊野岭的枪子儿里头能往哪儿躲?

碰上胆小的,估摸着早就腿软等阎王收人了,再不济也就开两枪装装样子拉倒。

可在刀架脖子这当口,这帮糙汉子硬是把牙咬出血,盘出了另外一条道。

要维持那药水的效力,冷热干湿都得严丝合缝。

只要乱抬乱晃,里头的密封圈准得作废。

可你要是杵着装死,等那帮兵痞举着松明子冲进来,旧木匣当场就得变成一堆焦炭。

是弄坏那个保养罩子,还是彻底绝后?

大伙儿连嗑都没打一个,二话不说选了头一条路。

外头刚擦黑,他们就摸索着把遗骸连夜往外挪,肩膀生生扛着几百斤的死沉玩意儿,一头扎进不远处的一个野岩窟窿里。

那石洞里头又黑又阴,直往外冒水,连层挡风的毡子都没有。

可偏偏就是这死马当活马医的野路子,愣是给伟人留了全尸

事后一看,这帮老兵的眼光毒得要命。

据打听回来的信儿说,那大帅的马弁还真就满眼血丝地杀上山头,翻箱倒柜折腾大半宿,连根头发丝也没摸着,最后只得骂骂咧咧地卷铺盖走人。

这趟鬼门关,真是险过剃头。

保镖们宁可吃大苦头,也硬是护住了主公的血肉之躯。

只可惜这笔欠账,等过了三个春去秋来,迟早是要还的。

躲过了兵痞子的黑手,终究没逃掉老天爷的消磨。

就因为挪窝的时候气流直冲,当初洋大夫费尽心机弄的药水保护层直接被冲个七零八落。

等外头太平了再掀开一瞧,老先生的好几处皮肉早就不可挽回地泛了青黑。

更让人心里堵得慌的是,因为外头枪声没断过,江南那座浩大的寝陵工程,硬生生拖拉到一九二九年初春才算糊弄收尾。

从驾鹤西去到陵寝落成,真身在那种破败不堪的地方,硬生生干熬了四十多个月。

这搁置的年头,真个是漫长得熬死人。

那年初夏前夕(四月二十三日),南京当权者指派何敬之直奔旧都,扛起奉安迎柩的总杆子。

到了五月二十六这天,挂着白花的铁皮小火车才冒着黑烟离开北地往南奔。

这趟线哐当哐当摇了三日三夜,总算在二十八号踩在了江南的土地上。

按着早先定好的规矩,遗容得在城里停放三个白昼,好让各路神仙和老百姓磕头送行。

这会儿也到了拍板定生死的节骨眼。

风水宝地齐整了,灵木挪过来了,那尊吃了四年灰的苏俄透明棺椁也擦亮了。

按常理出牌,现在只要把旧木盖子起开,把遗骨往那透亮的柜子里一请,就能全了老先生“让大伙儿看看”的平生夙愿。

倒腾,还是不倒腾?

那几个拿主意的大佬死死盯着匣子里头的尊容,一个个成了哑巴,半天憋不出半个字。

全怪那回钻野洞毁了保养根基,外加一千四百多天的干耗,肉身早就脱相走样,又黑又瘪,压根没法见人了。

真要霸王硬上弓,给弄进那全景展示的玻璃罩子里,除了显不出老人家走得有多安详,搞不好还得把底下磕头的百姓吓一跟头,生出无数的闲言碎语。

眼看着回天乏术,头头脑脑们只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那口洋货不用了。

瞻仰的事儿也随风去了。

既然没法子把最体面的一面摆给天下人看,那就让老人家清清静静地扎根地底吧。

这就接上了开篇的那出场景。

六月首日,旧匣子压根没换玻璃装,原封不动地被推进钟山深处的地宫。

就怕再冒出个张大帅这种没底线的土匪来刨坟,干活的工匠直接拿混凝土拌钢条,把整个洞口焊成了死疙瘩。

这层砸不穿的厚壳,裹住的是一副受尽折腾的身躯,更是那个乱世江山摇摇晃晃的倒影。

再往回倒腾那漫长的四载光阴。

皇城洋大夫的拼命倒腾,金陵画图匠的登天野心,莫斯科专列运来的高奢冰棺,瞅着就像所有角儿都在为那份不留死角的嘱托豁出老命。

可折腾到最后,真正给定下遗骸结局的,竟然是个败军头目的无脑撒泼,外加几个随从在岩窟里的拼死赌局。

眼瞅着绝佳局面铁定抓瞎,就在那火烧眉毛的秒数里,干脆利落地把体面扔掉,咬死咬住最后一口气绝不松口。

这保不齐就是那几个连大号都没刻下的老弟兄,在那个乌烟瘴气的乱局中,拍脑袋拍得最准、看事情看得最透彻的一回断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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