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将我嫁给邻村的瘸子屠户换彩礼让弟弟上大学,却不料他烂泥扶不上墙被开除,而我却在丈夫的支持下考上大学找到真正的父母
我们那地方,二十年前。我十九岁,高考分数过了二本线,但录取通知书被我爹扔进了灶膛。火苗窜起来,舔着纸边,我伸手去抢,我娘死死拽住我胳膊。
“女娃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爹蹲在门槛上,旱烟抽得吧嗒响,“西村陈屠户家,愿出四万八。你弟的学费、住宿费,头一年生活费,都指着这钱了。”
陈屠户,说的是陈建国,比我大十二岁。小时候发烧打针打坏了左腿,走路有点跛,但杀猪是一把好手,家里起了两层楼。都说他性子闷,人也凶。我见过他一次,在集上,他系着油乎乎的皮围裙,一刀下去,半扇猪的骨头齐整整断开,眼神没什么温度。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第四天,弟弟李宝柱回来了,一身新买的运动服,脚上是县城里正流行的旅游鞋。他扒着门缝,嬉皮笑脸:“姐,你就帮帮我呗。等我大学毕业,在城里当了官,接你去享福!”
我看着他兴奋得发亮的眼睛,再看看自己磨出茧子的手,想起无数个夜里点着煤油灯做题的日子。灶膛里,那点灰烬早就冷透了。
出嫁那天,没吹打,就一辆农用三轮车。我穿着从镇上买的红西装,袖子有点长。陈建国——我该叫丈夫了,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来接,走路时左脚先迈出去,身体随之微微倾斜。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暗红色。我没接,自己爬上了车斗。
他家果然是新楼,但也空旷。一楼是铺面,后头是屠宰间,总有股散不去的腥气。我的“新房”在二楼,一张床,一个衣柜,窗玻璃上还贴着褪色的“囍”字。
头几个月,我们几乎不说话。他天不亮就去进货、宰杀,中午卖肉,下午收拾。我负责做饭、打扫,把那些油腻腻的账本理清楚。晚上,他睡床那头,我睡这头,中间隔着一片海。
转机是因为一本书。我偷偷藏着的高中语文课本,压在枕头底下,晚上摸出来看。有一晚,他回来得晚,带着一身酒气,撞见我在灯下看《赤壁赋》。他站着看了我一会儿,没骂,也没问,转身一瘸一拐下了楼。第二天,他丢给我一个布袋,里面是几本旧书,边缘都卷了,有《平凡的世界》,有《新华字典》,还有一本没了封面的《高考数学精讲》。书上有镇上高中的印章。
“收废品老王那儿捡的,”他语气硬邦邦的,“闲着也是闲着。”
我没说谢谢,但心里那潭死水,好像被扔进一颗小石子。我开始看那些书,也在他那些被油渍晕开的账本空白处,偷偷演算数学题。他看见了,从不吭声,有时会多给我十块二十块,说:“去买本子笔。”
弟弟李宝柱,每隔一阵就来信,信很短,核心就一句:姐,打钱。理由五花八门:要买参考书,要交班费,要买电脑,要请客。爹娘每次都催我:“跟你男人说,赶紧寄!你弟是干大事的人,不能亏着他!”
我偷偷问过村里也在外头上学的后生,人家说,没听说买参考书要五百块一本的。我把这话咽回肚子里,钱,还是让建国汇了。他汇款回来,有时会低声骂一句:“小兔崽子。”
弟弟大二那年,建国去省城送一批货,回来说顺路去学校看了他。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最后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说:“你弟……在网吧里打游戏,我叫他,他头都没抬。穿得比我都好。” 我没接话,眼泪流进枕头里。我知道,那是我爹娘,还有我,用我的前程和这个瘸子丈夫的血汗钱,堆出来的“体面”。
大三下学期,弟弟被学校开除了。原因很多:长期旷课,多门挂科,在宿舍用违规电器引起火灾(幸好扑救及时),还偷了室友的钱。学校把电话打到了村里。
爹娘的天塌了。他们跑到我家,哭天抢地,骂学校无情,骂城里人势利眼,最后,又怪到我头上:“都是你!没把你弟供好!钱肯定被你男人克扣了!”
建国当时正在磨刀,闻言,把刀“哐”一声剁在厚重的木砧板上,刀身晃悠悠地立着。他转过头,看着他们,眼睛很红,像他杀的猪临死前的眼睛。“钱,一分没少给。你们的宝贝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你们现在知道了?我老婆,”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样叫我,“从今天起,不再欠你们一分。你们,滚。”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走路摇晃的背影,能挡风。
弟弟灰溜溜回来了,成了村里的笑话。爹娘唉声叹气,再没提过让我“帮弟弟”。
那年冬天,建国把一张皱巴巴的招生简章放在我面前,是市里成人高考的。“去考。”就两个字。我愣住,摇头:“我都多少年没碰了,家里……”他打断我:“家里有我。你行。”
我捡起了书本。白天,我依然帮他看摊、做饭。晚上,他就把屠宰间外面的小屋子收拾出来,生个小炉子,让我在那里看书,安静。我学到半夜,他就在外面守着肉摊,或者默默地收拾那些刀具,擦得雪亮。
我考上了,师范专科。通知书来的那天,他特意收了摊,买了肉和酒,自己喝醉了,对着空气敬了一下,说:“我老婆,是大学生了。”
大学生活,像打开了另一个世界。我很拼命,想把这失去的时光补回来。大二时,一门选修课的老师找到我,很委婉地说,市里一家儿童福利院在寻亲资料库里,发现我的信息和一个家庭当年报失的孩子高度吻合。对方家境很好,这些年从未放弃寻找。
原来,我不是爹娘亲生的。我是四岁时,被他们在市里火车站“捡”回来的。他们自己的女儿早夭了,需要一个女儿,将来给儿子“换”前程。
我的亲生父母,是当年支援三线建设后来留在本市的工程师。当年在火车站,我被人流冲散。他们找了我十几年,妈妈的眼睛都快哭瞎了。DNA比对结果出来的那天,我抱着他们,哭得说不出话。我有了新的名字,林舒。我的人生,好像被硬生生掰回了它原本该有的轨道。
毕业后,我在市里一所小学当了老师,和亲生父母住得近。村里那个家,我很少回去了,只是按月给爹娘(现在该叫养父母了)寄一笔足够他们生活、但绝不再能给弟弟挥霍的钱。
今年春节,建国来市里看我——我们没离婚,但更像亲人。他给我带了两条自己腌的腊肉,还有一沓钱,用红纸包着,说是给我的“压岁钱”。
饭桌上,他对我亲生父母很恭敬,叫我妈“阿姨”,叫我爸“叔”。我妈悄悄抹泪,说他是个好人。
走的时候,我送他到车站。他穿着我给他买的、但显然不合他气质的新羽绒服,背影依然有些摇晃。进站前,他忽然转过身,看着我,很认真地说:“现在,你总算是在你自己该在的地方了。挺好。”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也有一种我从前没看懂、现在懂了,却更觉心酸的落寞。他挥挥手,转身汇入了人流。
站在车站外,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丢给我那袋旧书的样子。如今,命运的齿轮颠簸地转了一大圈,把每个人都送到了意想不到的角落。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弟弟当年争气,真的出息了,我的人生又会怎样?是继续在感激与隐忍中度过,还是终究会有别的可能?到底什么才是对“养恩”真正的报答?是顺从,是金钱,还是活出自己的人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