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6年4月4日14:30
地点:济南章丘清照泉城·明水古城归来书院
主持人:鲁璐
嘉宾:绿茶 韩浩月 潘采夫 武云溥
背着自己的故乡在走
鲁璐:今天是清明假期的第一天,古人说清明是气清景明、万物皆显的日子,适合在这一天坐在归来书院谈论写作和阅读。几位嘉宾中,有人把金庸的江湖写成了给少年的礼物,有人把阅读的思考写成了书,有人一辈子都在推广好书,有人用文字记录这个时代。文学和故乡,是我们这次活动的主题,这四天你们在古城有没有哪一个瞬间,或者是哪一个风景,让你也想起了自己的家乡?或者说是精神上的那份故乡?
主持人鲁璐
绿茶:他们几位都来自北方,河北、山东、河南,唯独我是来自南方,在清照泉城,我感觉这才是我的老家,像是回到了我的江南故乡。作为从小在南方生活的人,其实有一种失落感,觉得中华文明的传承似乎与我关联较弱。20多年来我一直在北京、在北方生活,这样一个南北迁徙的过程,其实给了我特别好的一个观察角度。
这次清照泉城给我做了一个小空间,叫“绿茶书情”书坊。在我为书坊所选的书当中,有一本叫《江山胜迹》。为什么选这样一本书?我觉得,清照泉城是可以被塑造成一个胜迹的一个地方。
分享会现场
韩浩月:来过三次清照泉城,其中两次是陪绿茶来的,所以他说他更像主人我们是客人是对的。这次来一个重要目的,是看“绿茶书情”书店。多年前六根曾计划过开书店,这次算是实现了六根开书店的梦想。
古城的墨泉最容易让我想起故乡,墨泉是整个古城最有力量感的泉水。我的老家有一个街道叫墨泉,有个小区叫墨泉小区。所以每次我在这里看到墨泉的时候,总是在想,我老家的墨泉和这里的墨泉有没有关系?从文化层面来看,肯定是有联系的,都在山东,都是受儒家文化影响最深的地方,都对“墨”这个文化象征有深厚的情感。
这两天,我对“故乡”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我多年写作故乡题材,想法总是变来变去,这也是一个写作者和故乡关系真实的呈现。现在我对故乡的一个认知是:人总是背着自己的故乡在走——一个人就是故乡的一个切片、一个标签,你人走到哪里,就会把故乡带到哪里。
许多人对故乡有执念,到了陌生的地方,第一个念头总是想,这个地方适不适合我住下来,能不能成为我的第二故乡?这已成为我们这一代人的心结。解决这个心结的办法是,走到哪儿就把哪儿当作故乡。当你背着自己的乡音,背着自己的饮食习惯,背着故乡培养的价值观,当你觉得每时每刻都和故乡在一起的时候,就真正找到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方法。
在“绿茶书情”书坊门前合影
潘采夫:我本身就是这儿的人,鲁国人。小时候到山东来,去我舅姥爷家,我们那儿统一的叫去“河东”,就是黄河以东,我们是黄河以西的。我总觉得我跟山东那边只隔了一条河,我坐着小木船,就可以从河西到河东这边了。
我们那儿曾有个地方长官叫柳下惠。我家旁边20里地是柳家的坟,我老婆所在的镇叫柳屯。我觉得我是鲁国人,就是因为山东带给我的故乡感很强。山东作家宋方金写过一本书,他是以“清明上河图”为蓝本写的,其中印象最深的情节是:有一天晚上,赌场开业了,一个叫李清照的人坐在赌桌旁边,默默地下注。
我就是从那时开始开始关注李清照的生活的,也把她的诗词跟章丘明水联系起来了。总觉得“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嗅的就是清照泉城里的海棠花。
潘采夫
武云溥:这是我第一次来明水古城。我是县城长大的,在河北石家庄旁边一个叫藁城的县城。我想象中的清照泉城应该是远离城市的,过来之后发现是在老城区,感觉这里和我曾经的县城生活是融合的。我们当地也有泉水,唯一的一口泉在我们县政府招待所的大院里。
但实际上那不是真泉水,来到泉城,才知道什么叫真泉水。此刻恍惚回到原来的老县城。最近 B 站和小红书有一个词火了,叫梦核。它是怀旧复古的思潮表现,有点类似于八九十年代的文艺复兴。梦核的意思是说,你可以回到生你养你的县城,随时可以穿越回去,你会发现老建筑、大院还在,但是没有人了。故乡的亲人可能都进了大城市,或者四散漂泊。所以来到这里,让我有了淡淡的乡愁。
写作是一种“血液循环”
鲁璐:淡淡的乡愁,我们找到了属于大家的关键词。几位都是写作者,也是阅读者,那你们觉得文学是不是一种回家的方式?读书是不是也是在寻找某种精神上的那份归属感?
韩浩月:我觉得文学是一种生长的方式,文学就像春天一样,可以让万物生机勃勃。文学也让明水古城在生长,虽然古城建设不过几年的时间,但是能明显感觉到风雨、时光、时间之于这座城的一种作用。另外在人文层面上,所有关心、喜欢这座古城的人,都在给这座古城镀上一层人文光环。在一个下行的时代,我们看到生长的东西,内心总是特别喜悦,会勾连出来我们向上、向前的渴望。
这种生长性,体现在我的文学历程方面,也特别明显。从爱好文学,到大量写作,到开始出版图书,文学一直在帮助我在生长,促进我内在的改变,比如看世界的方式,怎么去处理人和人的关系等等,一切最有力的驱动内核,其实就是文学。文学改变了我的人生路线,改变了命运走向。写作是改变人最直接、最有效且便捷的工具。
韩浩月
在我看来,阅读也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写作”。如果阅读能够帮助一个人成长、生长的话,那其实阅读者也是间接或直接地介入到了创作当中,只不过创作的方式不是用笔写,而是借助阅读去和生活和解。如果可以实现这个效果,那我觉得人就无时无刻不处于创作当中。
潘采夫:文学是离家和回家的两种方式。我真的写我们村特别多,靠我们村挣了不少稿费。最近写的一本文学书也是写我们村的。如果我一直在我们村里不出来,我就永远不会写那些文章和书。只有离开那里你才会想念那里。
浩月曾经说过,这是一个人跟一个村庄进行的一场搏斗,从特别想离开它,见啥都烦,到慢慢的随着年龄变化,温润了一点,乡愁多了一点,于是书写故乡就友好了一点。所以你跟村庄的这种“虐缘”,会持续一辈子,你在不断的出走、离家、回家,最终完成了自己的文学写作系统。
浩月说的墨泉,我也是印象非常深,墨泉让我想起我在《少年读金庸》里写的一个人物,因为泉水声若奔雷,一下就让我想到了《书剑恩仇录》里红花会的老四“奔雷手”文泰来,这哥们一出拳的时候就声若奔雷。
绿茶:我跟他们几位不太一样,就是我很少写故乡。其实我对故乡的那种情感挺浓烈的,但是我离故乡非常远,乡愁的浓度也非常高。可是这个浓度,又导致了表达的困难,像泉水一样奔涌而出,我控制不住。
所以我有时候在写故乡相关文章的时候,会陷入一个情感的纠结,不知道怎么收放自如。也许还是年龄没到。这些年我写的更多的,是北方的田野乡土。写中原还有写北方,能感受到中华文化的浸染,很有魅力。
绿茶
我是邯郸女婿,春节过年回邯郸的时候,我会去一些古迹、遗迹。有一次去看东魏孝静帝元善见的陵墓,在陵墓山顶上往下望,整个中原平原一片荒土,有大大小小的坟包,但我捕捉到的信息是,很多的文化和历史,都在这里掩埋着,散发出某种巨大的魅力。这让我产生一种写作的使命感。
武云溥:主持人让谈论写作和故乡的关系,其实很少有写作者在他的作品中完全不体现自己的故乡,自己的来时路。绝大部分作家都会被按照地域划分,河南作家、山东作家等等,都有鲜明的地域文化特色。
浩月的文学写作,是因为他离开故乡,进入到更大的城市,开启了他人生漂泊的路途。潘采夫的《少年读金庸》,写的是70后、80后的共同记忆,那时候“男生读金庸,女生读琼瑶”,文学最早帮我们开启了对外面世界的一个想象。但在外面走了一大圈,哪怕读了很多书,见了很多人,你会发现这些作家都还在书写他们的故乡,像是一种宿命。我一直在想我该怎么去书写我自己的故乡。
金庸参与了我们的精神生活
鲁璐:确实我们只有离开故乡才能看清故乡,如果身在其中,就没有办法提笔去写那份念想或者是牵挂。接下来的问题,关于《推开那扇门》,如果门是一个比喻的话,在你的人生当中,文学这一扇门是什么时候推开的?
韩浩月:文学创作对于每个人来说,其实是一件特别艰难的事情,不像在网络上发表一篇文章、一个帖子那么容易。真正的文学必然是沉重的。推门力量的形成,需要一个漫长的培养过程,一个人在小学、中学的时候,先是慢慢的有了这个念头,然后形成了阅读渴望,再就是勇敢地尝试动笔。软弱的人是推不开文学这扇门的。
金庸曾是我推门力量形成的来源之一。金庸对我们70后这代人影响特别大,从潘采夫这本书就能看出来。我前段时间重读了金庸的小说,发现和我少年时读的感受完全不一样。以前把金庸小说当故事,当成通俗的演义,当成消遣读物,但现在我发现金庸的作品是纯文学,文学含金量特别高。
潘采夫对金庸的解读,也是70后这一代人共同认知。70后读者和金庸的作品形成了一种互文——金庸作品参与了我们这一代读者的精神生活,而我们这一代读者对他以及对他作品的热爱,形成了一种侠义价值观的延续与传递,这决定了我们这代人所秉持的处事方式和生活方式,也影响了我们看待社会的角度。
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发表第一首诗,意识到文学的种子终于破土了。但以我现在对文学的理解,哪怕我出版了一些书,也只意味着我从文学的门缝里挤了进来,刚刚跨过了门槛,写作是特别漫长的没有尽头的路程,有无数扇门在等着你推开。
所以我写这本书,还是想给初学的写作者、年轻的文学爱好者提供一个思路——要认识到写作的艰难困苦,要知道写作的欲望一旦释放,是很难被终结的。对于文学门后的世界,不能止于想象,而是要花无数的精力推开第一道门,剩下的门尽管也沉重,但在第一扇门被推开后,就有了无数可能性。
鲁璐:我想到“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写作需要一点一点的积累。接下来请潘采夫老师聊一聊,今天的少年还需要读金庸吗?金庸的江湖对他们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潘采夫:我读浩月《推开那扇门》,虽然内容主要点评的是文学人物,但我直接就把它读成了一本武侠小说,因为看到他写叶嘉莹、莫言、王朔、陈忠实这些人的时候,引起了我的职业病,对应到了武侠。这王朔到底是任我行还是黄药师?余华跟莫言,就像《笑傲江湖》里的冲虚道长跟方证大师,这两个高管,收入那么高,天天没正事,就哄着令狐冲玩。
然后又想,这李清照到底有点像谁?她可能比较接近于黄蓉,除了机警百变、非常智慧之外,她还有两大特点:第一个是她特别好胜,比如晁补之拿自己作品给她看,李清照直接写一篇文章,把当时的词人一通狂贬。第二个我觉得李清照特别“能打”,不是说她武功,而是说她在南宋以后,给当时主战派宰相韩侂胄写信,献出自己攻打金国的方略,她的意思是,你们这帮怂人,如果要打仗的话,我会捐款捐物,说不定我自己都能去。你看,读文学书跟武侠书是可以串起来的。
武云溥:我们对通俗文学的理解是从金庸开始的。其实所有的通俗文学,最后都会被我们读成经典文学。金庸已经是经典了,他已经进入文学史了。严格按文学史来写的话,那是从元杂剧开始的,到了唐和宋,诗词是正宗,到元之后,有了杂剧,有了话本,《西厢记》《窦娥冤》,再到明清小说,包括四大名著,当年都是很俗很俗的小说。
武云溥
这样一个演化过程是怎么发生的?我觉得在《少年读金庸》里可以看到潘采夫的解读方式,他给武侠小说里面的人物都进行了社会学意义上的解读。比如说黄蓉心机很重,我们当时读的时候只会觉得她聪明伶俐。但潘采夫说,黄蓉是个心理学大师,对于博弈的心理,黄蓉是很懂的。令狐冲又是什么样的?杨过小龙女是什么样的人?不仅可以从社会学、心理学的角度去解读,更可以从纯文学的范畴可以去理解。人到中年的时候,肯定会读出更多人生百态。
鲁璐:潘老师在他的书里,还提炼了金庸精神的三种力量:侠气、英气、勇气,能不能具体跟我们讲讲这三种气度?
潘采夫:绿茶说他对温州最大的印象,是他在温州上中学时经常挨打,我们都是那个年代过来的,那是一个野蛮生长的年代,像我们这种好学生,学习再好,也永远不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我后来发现,我的中学同学里,社会上最成功的那些人物,并不是学习最好的,而是那些小时候爱打架的,特别外向、调皮捣蛋的,活得非常好。江湖,这就是江湖,他们在那样一个江湖里边活得很好,而且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从小最崇拜的不是上清华北大的学生,崇拜的是我们当地最大的几个大混子。虽然他老劫我的钱,我还是觉得很风光。
现在我问2000后的小朋友,问我侄子,你们还打架吗?他回答说从来不会打架。可是,当有人来侵略你、欺负你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怎么还手。在这一代的青少年小时候,我觉得是需要给他注入勇气、英气,以及为人打抱不平的侠气,这在社会交往里面,也是很重要的品质。这是社会生存必要。现在小孩我觉得太文明了,要野蛮一点,活出生命力,要更有能量。
在书生巷合影
“书籍是随身携带的避难所”
鲁璐:接下来我们请韩老师来聊一聊《推开那扇门》,这本书是围绕写作、阅读、书评展开的。你在书里提出了散文的真实核心,还有书评的才华比拼,深阅读的可行方法等,现在的阅读都碎片化了,那你觉得深阅读还有可能再回去吗?
韩浩月:深阅读一定会卷土重来。之所以深阅读现在处于相对沉寂的状态,是因为人的这种忍耐性还没有被逼到一个极致。人总是这样,把错误犯到底之后,然后回过头来纠正自己。近年长视频播客流行,博主花四五个小时时间坐在那里讲,真有人会花四五个小时去听,足够的时长,可以把问题谈深谈透,以后长视频时代一定会重现。
现在大家觉得电影生存状况很难,人在刷腻了短视频之后,一定还会喜欢电影长片所带来的沉浸感。疫情前后有三年到五年的时间,我看电影很少,但是从今年开始,我又恢复了一天看两三部电影的习惯,白天在电影院看一部,晚上用家里的电视看一两部,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几个月,让我重温了过去一个美好的年代。
短视频现在每天也是在刷,但是它已经没法对我形成心情上的干扰。它只是一种消遣,工作累了之后,就像抽根烟一样,那是一种愉悦自己的方法,不会困扰其中。大家必然也要经历这个阶段,但要产生认知上的一个觉察和反思,为什么碎片化的内容会如此吸引我?我究竟为什么会如此深的迷恋?它给我带来了哪些好处?哪些坏处?当人的理性回归到这个层面的时候,一定会重新选择。问题是人总是在迷失、选择困难和理性回归这个三点上来回的徘徊。
鲁璐:韩老师的说法让我想到围城效应。能不能举个例子?什么样的细节可以让文章从平庸变得不平庸?
韩浩月:我也认为,写作是无法通过说教的方式,来传输到写作爱好者的心目当中的。虽然这本书集合了一些写作的经验和方法,但是它更多是属于我个人的、私人的,它并不见得适合所有人。
我举一个例子:经过长期的、大量的写作,我面临一个素材缺失的问题,写作者都很厌恶写自己写过的东西,反感重复的表达,我也有这个阶段,说过的话不想再说,写过的文章不想再写。后来让我打破这个障碍的原因,是因为我发现,随着年龄的变化,重新再去看生命中真实发生过的事件与细节时,会用截然不同的眼光再去看待,再次书写会有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我有一次给一个文学期刊写专栏,需要写6000字,实在没有任何东西可写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客厅的中央,抬头往天花板上看,发现墙角有一片漏雨痕迹,雨从天空落下来,经过上万里,落在屋顶上,经过一个缓慢的过程,渗透出来。这个雨痕最终促使我给物业打电话,经过长达半年的争取,物业终于给维修好了。你看,一滴雨对于现实生活的冲击就是这么大,我把这整个的过程写成了一篇6000字的散文。
这就是写作的一个技巧,通过一个非常非常小的点,让它和你具体的生活建立联系,写出来,就是非常丰富,而且能吸引人、打动人的文学作品。
绿茶在“绿茶书情”书坊
鲁璐:谢谢韩老师。下面请教绿茶老师,您是资深的书评人,读过很多的书,在你看来,一篇好的书评应该具备哪些要素?
绿茶:我做过书评编辑,接触的书评非常多。我希望的书评是,相对要有一种独立性,不能脱离这本书,文章就不成立了,书评需要一个着力点。书评不仅需要是完整的,它还可以是一篇散文,或者一篇随笔,带有自己强烈的观点和视角。
书评作者需要和你要评的书发生关系,这决定了书评不能单纯是阅读的观感,而是一种对话,不能只是为了写而写。不久前我完成了一篇书评,为了写这篇书评,我把作者12年来出版的11本书重读一遍,尽管之前的12年,每年已读过一遍。经过又一番梳理,我读到每本书涉及到多少人,作者去了多少的地方,乃至其他方方面面,全面做了一番考据,最后完成一篇7000字的书评,我觉得它是让我有信心的一篇好书评。
鲁璐:听你说完,我想到毛姆说的“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这句话。听三位说完之后,我还有一个感觉:绿茶老师就像珍珠泉,韩老师真的像墨泉,潘老师您像梅花泉。接下来请武老师谈谈,您是媒体人,长期观察时代的变迁,在算法推荐还有短视频非常流行的今天,您觉得阅读这件事正在发生怎样的一些变化?
武云溥:我最近在看很多关于 AI 的产业研究,其中一个发现是“文科复兴”了,AI是最懂语言的,因为大家是通过对话的方式和 AI 去交流,这让最懂语言的文科生重新找到了一个用武之地。
理工科,比如说程序员,是被AI冲击最大的。在 AI 时代,人与人工智能的交流,最终都是思维的碰撞、语言的交流。在AI 时代到来之前,我们被短视频包围了,很多人丧失了一个长久专注的能力,这个事其实挺可怕的。能够把我们的这种专注力换回来的方式,是深度阅读。所以今天我们都会跟孩子们说,要多去读书。
读书重点不在于在某一本书里边你读到了什么,掌握了什么知识,最重要的一点是培养人的专注力。你可以坐下来,用两三个小时去完整地读完一本书,这是非常稀缺的能力,很多成年人都做不到。刚才浩月说现在每天看一两部、两三部电影长片,其实就是要沉浸到一个故事中去,这个能力其实和阅读一本书是相通的。我们的思维和大脑如果被切割得越来越碎的话,你就没有办法去应对这么快的变化。而深阅读是一个在不确定的时代能够给我们一些信心、沉淀下来一种确定性的。
在李清照故居门前合影
写作阅读与行走江湖
鲁璐:潘采夫写金庸,韩浩月写阅读,其实金庸的江湖里,也有阅读,比如令狐冲学独孤九剑试读剑谱,张无忌学九阳神功试读经文。在你们看来,阅读和行走江湖之间,有没有相似之处?
潘采夫:读书跟行走江湖的关系,在我和浩月身上表现得特别明显。如果你读了书,学会了写作,学会了写文字,可以帮你找到工作。《推开那扇门》里有个细节,是韩浩月给《中国青年报》的子报《青年时讯》的社长陈小川写信,说自己是《青年时讯》的忠实读者,也是评论版的作者,希望能有机会来时讯工作,当然写信的文笔很好。几天后,陈小川就让总编辑刘爽给浩月打电话,说来上班吧。一封信叩开了一个报社的大门,为自己找到了工作。
我跟浩月的经历完全相似,我是先到了《青年时讯》广告部,拉了两个月广告,一分钱没拉到,主任说你走吧,不太适合这行。我那几个月就在阅览室看报纸,离开的同时写了一封十几页的信给陈小川,分析这份报纸经营的缺陷与问题,一周之后,我也接到了刘爽的电话,说明天来编辑部上班。我就去了编辑部,跟浩月一块开会去了。
我甚至考学也用写信。我想上中国传媒大学研究生,就在他们学校的建筑工地当起了小工,给黄升民教授写了一封信,说你这个校园有白发的先生,有漂亮的女生,我正在这个校园里边默默地受苦,我想上你的研究生。写完寄出后,工地上实在熬不住了,我就回家了。
回家一周后接到电话,黄老师让人给我打电话,让我回传媒大学,担任暑期研究助手。这几件事证明,你读书多,写文章好,在这个职业江湖里,就多了一项技能,不会吃亏。
武云溥:我也补充一个,咱们这场的第四个写信的故事。我高考的时候作文是满分,当时具体写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但记得写的是书信体。因为我研究了,发现书信体是应对所有命题的一个好办法。光有书信体还不行,我再给叠加一个超能力,我要写一个押韵的,那封信看起来是一篇800字的正常的作文,但是它每一个标点符号前面那个字都是押韵的。
高考完了之后,为什么我知道我是满分呢?因为当时地方的报纸,会找一些满分卷登出来。匿名刊登,因为不能泄密,但我知道是我写的。这也是一封信的改变命运的故事。
绿茶:我跟浩月马上要出的一本书《村郊通信》,就是一本书信集,疫情那两年,我们通了十几万字的信。因为那时候平时见不着,只能每周通通信,告诉对方看了什么书、看了什么电影、日常生活等等,好像是平平淡淡的两个老友在聊天,但是呢,过去那几年的种种情绪,都被我们给记录下来,捕捉到了,现在再去回忆疫疫情期间我们是什么样子,已经记不起来了,所幸有这本书,可以作一个纪念。
这当然也是一种文学表达。我确实觉得,我们要适时的捡起一些有温度的东西,包括阅读、包括写作、包括书信。书信的形式,还是充满了温度的。
绿茶韩浩月通信集《村郊通信》
潘采夫:你这个不关于江湖,你这关于爱情,中年人的爱情。
绿茶:这当然也是一种文学表达。我确实觉得,我们要适时的捡起一些有温度的东西,包括阅读、包括写作、包括书信。书信的形式,还是充满了温度的。
侠义精神和深度阅读
鲁璐:潘老师书里写真正的武侠不在江湖,而在人心,韩老师书里倡导深度阅读、精准表达。如果把侠义精神和深度阅读放在一块的话,你们觉得两者之间有什么相通的地方?
韩浩月:七八年前,我问一个朋友,你怎么这么靠谱?他想了大概5秒钟,说“我是读金庸长大的”。靠谱的人,第一有责任感,第二是善良,第三是潇洒,这会形成一个人的底色。
前两年我用同样的问题问了老潘。老潘没回答说是因为金庸。我觉得靠谱是一种无需提醒的自觉。主持人把“侠义精神”和“深度阅读”放在一起是成立的,你读的书,你写作的东西,和你日常生活执行的标准,达到统一之后,就会无形中捆绑在一起,有时候自己意识不到,就如同善良是一种本能一样,靠谱与侠义也会变成一种本能。
鲁璐:绿茶老师,你常年推荐书,如果是给现在的年轻人推荐一本武侠小说,你会推荐哪一部?
绿茶:如果让我推荐武侠小说,我还是会推荐金庸。因为我觉得武侠写作这个领域,金庸等于是做到了一个天花板。对现在的孩子来讲,可能会觉得金庸有点落伍了,或者是说不适合这个时代了。但是我没有看过别的武侠,你让我推荐武侠,我只能推荐金庸。
我觉得现代人身上是非常需要一种本能的侠义,但是我们所理解的那种侠义,多少带有一种江湖气,不那么纯正,所以也需要一个匡正的过程。
泉边对话,左起:武云溥、绿茶、韩浩月、赵德发、潘采夫、郑国栋
鲁璐:明白,侠义之外,还需要君子之气的成分。接下来请问武老师,您觉得金庸笔下的江湖,和今天这种被算法、流量和热搜定义的时代,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武云溥:武侠文学一直讲行侠仗义,今天的社会其实不是靠行侠仗义去维护社会的公平,我们叫我们叫依法治国,出门办事讲法律。但是古代法治不完善,是无法无天的时代,侠客是当时的社会几乎唯一能依赖的一个民间的匡扶正义的力量,除了武侠,除了侠客,就是青天大老爷。
我以前读金庸的时候,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这些大侠们,他靠什么吃饭?他为什么走到哪里都有酒有肉?如果再去了解一点古代的历史,会发现侠客的行侠仗义在古代社会,也是有成本的,他也会获得他的酬劳的。所以说行侠仗义其实是一个职业,我作为一个侠客,帮你解决了一个事情,你是要给我回报的。在很多武侠小说里,在武侠江湖里,把这段就略去了。
朴素的乡土社会就这样运转的。大家有一份工作,打工要挣工资,做生意要你要赚钱,但是行侠仗义,你看不到回报——这就是今天的社会和武侠小说里的江湖最大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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