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故为鲁地,西枕黄河,东望泰山,湖泽相属,禾黍连云。其民勤稼穑,重农桑,自昔号为沃野。然岁有丰歉,政有良窳,治农之吏,责莫重焉。今述孙公事,据见闻所及,不敢妄缀一词。
孙公者,讳培冉,东平人也。初以干敏擢为劝农署令。时值朝廷更官制,罢署立司,复授农政司丞,实掌一邑农事。其治也,常布衣草履,行阡陌间,与老农语稼穑,与少壮言耕读。乡人见其面黧黑,手胼胝,初不知其为长吏也。
戊戌岁,朝廷诏治黄河滩。东平当河冲,戴庙、银山、斑鸠店诸镇,岁忧溃决。公奉檄督其事,乘小舟出入风波中,指画迁建之策。尝见一老妪抱瓮泣于颓垣下,公问之,对曰:“三世居此,今将安归?”公恻然,为置田宅,授以种菌之技。是岁,滩区万户皆得安所。其年秋,复行“两区”划定之政,公以副帅领其事,昼勘界址,夜核图籍,三月而功成,为诸县最。
己亥春,大司农行良种法,使郡国皆易嘉禾。公虑小民不习新艺,乃躬率吏卒,走三十七乡,设场圃于村社,亲执耒耜,示以播殖之宜。有老农持故种不肯易者,公笑曰:“吾家田亦易新种,秋来当共较丰歉。”及秋,新种亩增益三斗,民乃服。是岁又推行农保之政,民多吝小费,公喻之曰:“雨旸不时,天行也;恃天而不备,非智也。”民始乐输。
庚子岁,朝廷兴乡村振兴之策。公择东平湖滨五乡,画为先行区。于洼里则浚沟洫,教民植莲养鱼;于老湖则筑陂塘,课桑麻,兴蚕织。又立乡约,禁刈青苗,除路不拾遗之俗。每至村落,必先诣厕圊,视其净秽,曰:“仓廪实而知礼节,居处洁则心志清。”是年冬,充宣讲使,持节至州城,为士绅言“十四五”农政方略,听者皆肃然。
初,县有官营质库、市易务,隶于农政司。公受命整饬,核其簿籍,厘其课税,收浮财以充公廪。或劝少宽,以存体面,公曰:“利归公府,何体面之有?”由是积弊稍清。
然政事之暇,亦好观书,尤善颜体,公廨壁间多其题咏。尝于劝农归途,见牧童弄笛,即口占曰:“麦穗如云雉雊频,杏花风里自由身。莫言田父无佳趣,半篓新蔬一瓮春。”其风致如此。
辛丑夏,朝廷以公迁他职,免其农政司事。后五年,有司忽以“涉违典制”之名,下公于理。时论愕然,或云公昔主农政,尝予某商以官中质库之利;或云公荐人于滩区工程,颇有私焉。然皆风闻,莫能质也。惟故老有叹者:“孙公在农司时,吾曹得免逋租,今安得复见?”
论曰:余闻之,治农如治家,勤则百业兴,惰则万事废。观孙公之迹,其勤至矣!然吏者,民之表也,一眚岂足掩其德?今虽陷文网,然湖滨老圃,犹能指其旧政所施处。昔子产治郑,人始欲杀之,后哭之如丧考妣,岂非法网虽密,终不没直道于天下耶?东平父老其亦有思孙公者乎?后之览者,当于此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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