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镇有个棺材匠,姓沈,五十来岁,左脸三道疤,像是被什么野兽抓过似的。

镇上人都说,沈师傅做的棺材板严丝合缝,躺进去连阎王爷都撬不开。这话传了三五年,传到了三百里外黑虎帮的耳朵里。黑虎帮大当家赵黑虎派人来定棺材,一开口就要十二口,还点名要用沈师傅压箱底的那批阴沉木。

沈师傅蹲在铺子门口抽旱烟,听完来人的话,磕了磕烟灰:“阴沉木就剩一口料的,做不了十二口。”

来人把一锭银子拍在门槛上:“那就做一口。但这口棺材,要能装两个人。”

沈师傅眯起眼看了看来人,没接银子,也没说做不做。来人也不急,撂下一句“七天后来取”,转身走了。

人走后,沈师傅关了铺门,从后院地窖里拖出那截阴沉木。

木头通体乌黑,纹理细密得像蟒蛇的鳞片,拿指节一敲,声音沉闷,像是敲在深水里。

他把木料翻了个面,伸手摸向木心位置,指尖触到一个浅浅的凹痕——那是二十年前他亲手刻下的记号。

这截木头是他从滇南深山里带出来的,跟了他整整二十年。

七天期限转眼就到了第四天。这天傍晚,下了一场急雨,沈师傅正给棺材上最后一道漆,铺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赵黑虎裹着一身雨水跨进来,紧接着是七八个提刀的汉子,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被推得跪倒在地,脸肿了半边,嘴角挂着血丝,却冲着沈师傅咧嘴一笑:“爹,这帮孙子说我不像你亲生的。”

沈师傅手里的漆刷顿了一下,又继续落下去,不紧不慢地推了一道。

赵黑虎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太师椅上,靴底往棺材沿上一搭:“沈师傅,我让人传的话你没听明白?我要的棺材,得装两个人。”

“听见了。”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赵黑虎拿刀背敲了敲棺材板,“你这口棺材,怎么看着只能躺一个?”

沈师傅把漆刷搁下,拿抹布擦了擦手指,慢慢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瞬后才看向赵黑虎。

“躺两个人也行。但有一个,得竖着进去。”

赵黑虎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起来。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声,拿刀尖点了点沈师傅的胸口:“有意思。那你说说,竖着进去的那个,是谁?”

沈师傅没答话,反而伸手在棺材内壁上摸索了一下。他摸到那个记号的位置,指节往里一顶,棺材底板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下面不是木头,是一个黑漆漆的空腔。

二十年前他在滇南当兵,奉命追查一桩走私军械的案子,一路追到边境深山里,误入了一座前朝古墓。墓里机关重重,陪葬的金银器物堆了满地,可他只带走了一样东西——就是这截阴沉木的木心

那木心里藏着一套刀法,被匠人用极细的刀痕刻在木芯内侧,刀意纵横,像是把一整片狂风暴雨凝在了方寸之间。

他花了整整三年才参透,又在滇南的雨林里练了五年,练到双手被树汁和血泡得变了颜色。可他从来没在人前用过这套刀法,一次都没有。

后来他在乌木镇落脚,娶妻生子,开棺材铺,过寻常日子,把那截木头封进地窖,想着这辈子都不会再碰。

直到赵黑虎的人把那锭银子拍在门槛上。

赵黑虎看见那道暗格,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一把将沈师傅的儿子从地上拽起来,刀架在脖子上,声音压得极低:“我就知道。沈一刀,前朝的刀谱,你藏了二十年。交出来,我给你儿子留条活路。”

沈师傅把手伸进暗格,慢慢抽出一样东西。

不是刀谱,而是一把刀。

刀身窄而薄,没有刀鞘,刃口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像是从旧时光里刨出来的。

他把刀横在膝上,拿拇指刮过刃面,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青色的刀锋。刀锋上隐隐有一层水波似的纹路,那是百炼钢反复折叠锻打留下的痕迹。

“刀谱我烧了。”沈师傅说,“但这套刀法,我还记得。”

赵黑虎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刀柄在掌心里转了个方向。他身后那七个汉子齐刷刷往前逼了一步,刀光在雨天的昏光里亮成一片。

沈师傅的儿子被按在地上,却拼命仰起脖子喊了一声:“爹!别——”

后面的话被一脚踩断了。

沈师傅从棺材沿上站起来。

他的第一刀是从棺材板上削过去的,刀锋擦过木面,带起一声极细的啸响,像风穿过门缝。

那道啸响还没落地,最前面两个汉子的刀已经脱了手——不是被砍掉的,是被刀背震飞的。两把刀打着旋钉进房梁,刀柄犹自嗡嗡颤动。

赵黑虎瞳孔猛地一缩,往后撤了半步,把沈师傅的儿子挡在身前。

但沈师傅的第二刀却并没有朝着他来,而是点向了其身后的那口棺材侧面。力道透进去,整口棺材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

那股震动顺着地面传到赵黑虎脚下,他只觉得膝盖一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歪了一步,架在少年脖子上的刀也偏开了两寸。

沈师傅的第三刀是贴着儿子的头皮削过去的,刀锋带起的风割断了几根头发,然后精准地切进了赵黑虎握刀的手腕。

不是砍,是挑,而是刀尖一压一挑,赵黑虎的刀就飞了出去,然后噗的一声扎进了一口棺材盖里。

赵黑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细细的血线,脸色白得像棺材里的衬布。

剩下几个汉子对视一眼,齐齐往后退去。

沈师傅把刀收回来,在袖口上擦了一下,然后转身坐回棺材旁边,重新拿起那把漆刷。

棺材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他刚才第一刀留下的。他拿指腹摸了摸那道痕,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得补一下漆。”

赵黑虎捂着手腕,咬了半天牙,到底没敢再往前迈一步。他带着人退出铺门的时候,雨刚好停了,檐水滴滴答答砸在青石阶上,声音又脆又空。

沈师傅的儿子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被绑麻的手腕,凑到棺材跟前。他想伸手去摸那把刀,却被他爹一巴掌拍开了。

“别动。这把刀是借来的,明天得还回去。”

“借的?”儿子愣了,“跟谁借的?”

沈师傅没理他,拿漆刷蘸了漆,仔仔细细地补那道刀痕。补完了,他把漆刷洗干净,挂回墙上,又从怀里摸出那锭银子丢给儿子。

“去街上买两斤酱牛肉,打一壶酒。”

儿子接过银子,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爹,那赵黑虎还会来不?”

沈师傅靠着棺材坐下来,点了一锅旱烟。烟气升起来,模糊了他脸上那三道疤。

“他不敢。”沈师傅磕了磕烟灰,说,“他要敢再来,下一口棺材,我就是给他做的。”

门外,雨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口阴沉木棺材上。漆面泛着一层沉沉的乌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当天夜里,沈师傅独自一人来到镇外的江边,将刀沉进了江心。刀入水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只在江面上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很快就平了。

回到铺子,他点上灯,从暗格里取出一卷发黄的粗纸,上面画着二十八式刀招,笔迹苍劲,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

沈师傅把这卷纸凑到灯焰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

儿子站在门口,端着那壶没喝完的酒,什么也没问。

“明天开始教你做棺材。”沈师傅说。

“我不想做棺材。”

“那你把刀法学会也行。”

儿子眼睛亮了:“真的?”

沈师傅把最后一撮纸灰扫进手心,撒进那口棺材的暗格里,合上底板,拿木楔子钉死。

“真的。学会了,以后就不用刀了。”

儿子没听懂这句话,但也没追问。他把酒壶搁在棺材盖上,在他爹对面坐下来。灯焰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都安安静静的。

屋外,乌木镇的夜沉得像一口棺材,但铺子里那盏灯却一直亮着,亮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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