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腊月二十八,我正蹲在厨房剁饺子馅,手上沾满了猪肉糜和葱花,冻得通红的指头攥着菜刀,一下一下剁在砧板上。
客厅里突然传来婆婆那道尖细的嗓音:"秀兰!给我倒杯茶来!"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秀兰!没听见啊?耳朵聋了?"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门口。
婆婆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嗑着瓜子,瓜子壳掉了一地。她旁边坐着她娘家侄女张巧云,两人正嘻嘻哈哈聊天。茶几上明明放着暖水瓶,伸手就够得着。
"妈,水壶就在您手边——"
"我让你倒你就倒!哪那么多废话?当着客人的面,你想让人笑话我们老赵家没规矩?"
张巧云捂着嘴笑,那眼神分明带着看好戏的意思。
我盯着婆婆那张扬起下巴的脸,十七年的委屈像烧开的水,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我走过去,一把掀翻了茶几。
暖水瓶、瓜子盘、茶杯哗啦啦滚了一地。婆婆吓得跳起来,张巧云"哎呀"一声缩到沙发角里。
"赵秀兰你疯了!"婆婆尖叫。
我直直地看着她,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吃惊:"还轮不到你使唤我。"
说起来,我嫁进赵家十七年,从没跟婆婆红过脸。
我是从乡下嫁到镇上的。当年家里穷,爹妈觉得赵建国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条件不错,就把我许了过去。婆婆刘凤英一开始就看不上我,嫌我是村里来的,没见过世面,但碍着赵建国喜欢我,勉强答应了这门亲事。
结婚第三天,婆婆就给我立了规矩:每天早起给她熬粥,她的衣服要单独手洗,不能丢洗衣机里。赵建国在旁边嘿嘿笑:"我妈就这脾气,你顺着她点。"
我顺了。不光顺着,简直是伏低做小地伺候了十七年。
她嫌我做的菜咸,我就一勺一勺减盐,减到赵建国说没味儿;她嫌我洗的衣服有褶子,我就一件件熨平,熨到手腕上烫出了疤。生了儿子赵小磊之后更是没一天消停——孩子哭了是我没带好,孩子病了是我克的。
可我认了。我想着,一家人嘛,忍忍就过去了。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去年秋天的事。
我爹查出肺癌晚期,住进了县医院。我跟赵建国商量,想拿两万块钱给爹治病。赵建国还没说话,婆婆从房间里冲出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凭什么?那是老赵家的钱!你娘家的事儿,别拖累我们!"
我跪在她面前求她,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砰响。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说:"你要拿钱,就把房产证上你的名字去了。"
最后,我爹没等到手术,走了。
办丧事那天,赵建国没来。婆婆不让。她说:"死了公公还没过三年,去别人家丧事不吉利。"赵建国就真没来。
我一个人在灵堂守了三天三夜,烧纸钱的烟熏得眼睛红肿。村里的嫂子们看着我,叹气说:"秀兰啊,你嫁的那个人家,心太狠了。"
从那以后,我心里有根弦就断了。不是不想忍,是忍不动了。
茶几翻倒的声响惊动了在后院劈柴的赵建国。他跑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先冲我吼:"你干什么!"
"你问问你妈干什么。"我没退。
婆婆立刻哭天抢地:"建国啊,你看看!这个女人反了天了!我就让她倒杯茶,她把桌子掀了!"
张巧云在旁边添油加醋:"可不是嘛,当着外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婆婆留。"
赵建国瞪着我:"你赶紧给妈道歉!"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赵建国,我爹死的时候,你在哪?"
他愣住了。
"这十七年,你妈让我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伺候一家老小,我认了。可我爹得了癌症,你们连两万块都舍不得出。我爹下葬,你连面都没露。现在你让我道歉?"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口老钟滴答滴答响。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回了卧室,拉开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当年陪嫁的那个红色行李箱。箱子上的拉链涩了,我使劲拽了两下才拉上。
赵建国站在门口,脸色变了:"你要干什么?"
"离婚。"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拎起箱子,从他身边走过去,闻到他身上劈柴留下的松木味儿。曾经我最喜欢这个味道,觉得踏实。现在只觉得刺鼻。
婆婆追到院子里喊:"你走了谁伺候这个家?谁给小磊做饭?"
我回过头,看着她,平静地说:"您自己的儿子,自己伺候。"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拖着行李箱走在镇上的水泥路上,路过五金店,路过菜市场,路过我十七年来走了无数遍的每一个路口。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儿子小磊打来的:"妈,你去哪了?奶奶说你跑了。"
我站在路灯下,眼泪终于掉下来。
"妈没跑,妈就是……想歇歇了。"
我没有回头。
有些路,走出去了,就别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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