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84年，吴国都城姑苏。
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跪坐在庭院之中，面前摆着吴王夫差赐下的宝剑“属镂”。他仰天长叹，对门客留下遗言：“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随即横剑自刎。
这位老者，便是伍子胥。
在他被逼自杀的这一刻，他的挚友申包胥在哪里？当年那个冒着生命危险放他出逃、在楚国王廷上为他流泪的人，为何不在他的身边？为何不来救他？
答案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们各自信守了自己的人生承诺，也各自走上了不可回头的两条路。
一、生死之交，却立下对立誓言
伍子胥和申包胥的友谊，始于年少。两人都是楚国忠良之后，意气相投，惺惺相惜。
可一场变故改变了这一切。楚平王听信谗言，杀害了伍子胥的父亲伍奢和兄长伍尚。伍子胥侥幸逃出楚国。逃亡途中，他遇到了出使归来的申包胥。
申包胥见到这位如丧家之犬的好友，忍不住落下泪来。他问伍子胥要往何处去，伍子胥的回答掷地有声：“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吾将奔往他国，借兵伐楚！”
申包胥劝他：楚王虽然无道，但毕竟是国君。伍子胥根本听不进去。在分别的那一刻，伍子胥对申包胥发出了惊世骇俗的誓言：“我必覆楚！”我必将灭掉楚国！
申包胥听完，沉默片刻，也做出了自己的承诺：“勉之！子能覆之，我必能兴之！”你去吧！你若能灭楚，我一定能复兴它！
这两个年轻的朋友，就在这条路上分道扬镳了。
申包胥回到家后，因为放走了朝廷重犯伍子胥，被打入死牢整整十九年。他在牢中日夜惦念的，是那个不知所踪的好友；可他更惦念的，是楚国百姓的命运。
二、灭楚之后，申包胥的两次“求救”
十九年后，伍子胥兑现了自己的誓言。公元前506年，他率领吴国大军攻破楚国都城郢都，楚昭王仓皇出逃。伍子胥掘开楚平王的坟墓，鞭尸三百。
此时，申包胥刚刚出狱不久。他逃到山中避难，得知伍子胥的暴行后，派人对伍子胥说了一句话：“子之报雠，其以甚乎！”你这样报仇，也太过分了！一个死去的人，何必再侮辱他的尸骨？
伍子胥的回答同样决绝：“吾日暮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
申包胥明白了——他无法用情谊打动这位曾经的挚友。那么，就用自己的方式来履行当年的诺言吧。
申包胥孤身一人，徒步千里，前往秦国求救。他见到了秦哀公，请求发兵救楚。秦哀公起初并不答应。申包胥便站在秦廷之中，不吃不喝，日夜号哭。
这一哭，便是七天七夜。
据《左传》记载：“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他的哭声凄凉彻骨，秦哀公终于被打动了，亲自赋诵《无衣》，发战车五百乘，出兵救楚。
伍子胥的灭楚大业，就这样被申包胥以一己之力阻止了。楚国复国之后，楚昭王要重赏申包胥，他却逃到山中，坚决不受赏赐，从此隐居。
三、一条钱塘江，隔开了两个人的命运
伍子胥在吴国辅佐夫差，功勋卓著。可夫差听信伯嚭的谗言，越来越疏远他。伍子胥屡次劝谏，惹得夫差勃然大怒。
最终，一柄“属镂”剑，结束了伍子胥的生命。
当他横剑自刎的时候，申包胥在哪里？在楚国。两条不同的轨迹，早已将这对挚友分隔在不同的时空里。
此时的申包胥，正在楚国的山水间默默隐居。他在灭楚之战后便已退隐，不问世事。吴楚两国相隔千里，他既不知晓伍子胥的险境，更无力跨越国境去救一个“敌国大臣”。
可即便申包胥身在吴国，他也未必能救得了伍子胥。夫差要杀伍子胥，不是因为任何人的谗言，而是伍子胥的忠诚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一个连自己国家都能背叛的人，凭什么对吴国如此忠诚？夫差害怕的，正是这种极端的人格。
申包胥能劝得动夫差吗？不能。申包胥能替伍子胥去死吗？也不能。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当年放伍子胥出逃时，冒着死罪给了他一条生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伍子胥灭楚时，用七天七夜的号哭履行自己的诺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伍子胥死后，让后人记住——这世上曾有两个朋友，为了各自的信念站在对立面，却都没有背叛过自己的初心。
有人问：伍子胥自杀的时候，申包胥在哪里？
在楚国。在自己的国家，守着当年许下的“我必兴楚”的誓言。而伍子胥，在吴国，也守着当年许下的“我必覆楚”的誓言，一直到死。
他们不是见死不救，而是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不同的路。一个把仇恨背了一生，一个把忠诚守了一世。他们没有背叛彼此，只是选择了不同的忠诚。
当伍子胥拔剑自刎的那一刻，他不知道的是——当年那个在长江边为他落泪的挚友，正在千里之外的楚国山水间，默默守护着他永远回不去的故乡。
一条钱塘江，埋葬了伍子胥的尸骨。一座秦廷，铭记了申包胥的哭声。从江边分别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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