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深秋,二伯刑满回乡的消息,比人先到了三天。
是村长从镇上带回来的信儿。他说公社来了通知,陈德厚同志——不,现在不能叫同志了——陈德发于10月26日释放,预计27日下午到村。
这消息像块石头,砸进了我们村那潭死水里。头两天,村口老槐树下的人堆就没散过,男人们蹲在地上抽烟,女人们纳着鞋底也不忘竖起耳朵。大伙儿议论的倒不是二伯当年犯了什么事——那事儿谁不清楚?投机倒把,走了几趟湖南贩干椒,搁现在看算个屁。问题是,人蹲了七年,这七年外面的天翻了几翻,他回来怎么活?
我心里比谁都乱。论辈分我该叫他二伯,论年纪他大我十二岁,小时候我总跟在他屁股后头转。他手巧,会用柳条编蝈蝈笼子,会下套子捉野兔,还会吹口哨学布谷鸟叫。七年前他被带走那天,我躲在门后头,看见他妈——我喊二奶奶——追到巷口,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二伯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被推上了卡车。
这七年里,二奶奶每个月都去劳改农场送东西,鞋垫、咸菜、棉袄,一趟不落。路远,要先走二十里到镇上坐班车,到了县城还要转车,来回折腾一天。回来时天都黑透了,她也不点灯,就坐在灶台前头发呆。我给她送过几回红薯,看她那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爹倒是说过一回:“老二回来怕是难办,现在都包产到户了,地早分完了,他户口还在不在这村都不一定。”我娘在旁边接话:“可不,还有他那成分,谁家闺女肯跟他?三十好几的人了。”我爹闷头抽了口烟:“先别说这些,人回来再说。”
可我忍不住不想。二伯回来住哪儿?二奶奶那两间土坯房,墙皮都掉了一半,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下雨天到处接盆子。他吃什么?二奶奶那点口粮,自己都不够。谁给他张罗对象?村里但凡有点门路的,谁肯沾这个“劳改释放”的边?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二伯的影子。记得有一年夏天,他带我去河里摸鱼,我脚底被碎玻璃划了个口子,血直冒。他二话不说撕了褂子下摆给我缠上,背着我走了三里地回家。路上我说:“二伯,你对我真好。”他笑了一声:“傻小子,等你长大了就忘了。”我说不会。他又笑:“人都是往前看的,过去的人过去的事,记那么清干啥。”
那时候不懂,现在琢磨起来,他这话像是给自己说的。
27号下午,我没去地里干活,就在村口转悠。老槐树下照样聚了一堆人,比赶集还热闹。有人说看见班车进站了,有人说还得走一阵子呢。村长也在,叼着烟卷不吭声,时不时看看表。
太阳偏西的时候,土路上远远出现一个人影。先是一个小黑点,慢慢变大,变成一个人形。我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他走近了。瘦,黑,头发剃得精短,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军褂,膝盖上打着补丁,背着一个蛇皮袋。步伐不快不慢,低着头走路,像在数自己的步子。
老槐树下安静了。没人说话,连烟都不抽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他抬起头,看见这么多人,愣了一下。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怨恨,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怯意,像被突然推上戏台的角儿,忘了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看见了二奶奶。
二奶奶就站在人群最前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她没哭,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二伯走过去,在二奶奶面前站定,然后缓缓地跪了下去。他没说话,二奶奶也没说话。他就那么跪着,额头抵着地。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人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别过脸去。我看见村长的烟头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狠狠地抽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二奶奶弯下腰,伸手拉他:“起来,地上凉。”
二伯站起来,转过身,对着老槐树下的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人说话。但不知道谁先开的头,开始有人往他跟前走。张叔递了根烟,李婶提了一兜鸡蛋,王大爷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回来就好。”
我在人群外头站着,眼眶发烫。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人都是往前看的”。可有些东西,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就像他跪下去那一刻,膝盖砸在黄土地上,砸出来的不光是土,还有一个人七年的委屈,和一个娘七年的等待。
天快黑了,人群慢慢散了。我跟在他们后头往回走,看见二伯扶着二奶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棵树,终于又长在了一起。
我忽然觉得,有些根,扎下去了,就断不了。哪怕被刨出来过,见了土,照样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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