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善论，这是孟子对于儒家学说的最重大的贡献，这也是孟子奠定他在中国思想史、在中国伦理学史上地位的一个重要观点。孟子，他的政治学说、他的社会学说、他的伦理学说，所有孟子思想的基石，是四个字：人性本善。在先秦诸子中，关于人性的讨论非常多。荀子说人性本恶，需要通过教育和礼法来约束。告子说人性就像水，往东流是东，往西流是西，没有固定方向。只有孟子，旗帜鲜明地说：人性本善。

孟子这个观点在当时引起了巨大争议。在那个战乱的时代，从君主贵族，到思想家，乃至普罗大众，看到的更多是人性的黑暗面：君主残暴，将士大夫好战，百姓互相倾轧。在这样的背景下，孟子坚持说人性本善，确实从一般人的直觉来说，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好像是孟子的一种不切实际的理想。但孟子不这么认为。他用一个思想实验来证明自己的观点。他是这么来假设一个场景的：他说假设我们中的某一个人，比如说就是你或者是我，有一天突然看到一个小孩，一个无知的婴儿趴在井台上玩耍，很可能在下一个瞬间，这个孩子就会掉到井里去了，这个时候旁边没有别人，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孟子给出的答案是什么呢？孟子的答案是恻隐，是恐惧。孟子给出的这个答案，确实非常符合我们自己内心中的真实感受。接下来你做的第一个动作就一定是：赶紧走上前去，把孩子从井台上抱下来。然后孟子给我们提出了几个问题，当你做出了这样的动作，当你的内心有了这样反应的时候，你是不是会首先想，我救这样的孩子能够得到什么好处？是不是想，如果我不救这样的孩子，是不是会被别人谴责？你是不是觉得我救了这样的孩子，以后会得到孩子父母的奖励和别人的表扬？孟子的回答是没有，在这第一个瞬间你什么都没想到。你就是恐惧、紧张，然后赶紧把孩子抱下来。既然我们在行动之前，我们根本不会想到任何功利性的考虑，那么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善的举动呢？孟子的答案就是恻隐之心，也叫仁心或同情心。应该说孟子的这个思想实验是非常巧妙的。孟子选择的这个场景是一个突发紧急的情况，在这样的情况下，人确实来不及计算利害得失，来不及考虑社会的评价，本能地就产生了这样的同情和关切。那么在孟子看来，这种本能反应恰恰证明了人性中的确存在着向善的因素。

但是，如果我们从今天的逻辑学的角度来讲，我们也可以说孟子的这个思想实验，实际上是一个封闭性的实验，我们换一个方式也可能会得出一个相反的结论，比如说我们也在日常生活中看到很多人见死不救。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也会看到很多人幸灾乐祸。所以，孟子的这个思想实验，我从逻辑的角度来讲，它并不能够证明人本性就是善的，更不能够证明这个本性中的善，在每时每刻，在每一个不同的环境下，都是人的第一反应。但是即使如此，孟子至少还是证明了我们人类的恻隐之心是存在的。只是很多时候被那些功利性的权衡考虑所压制了。那么在我看来，孟子这一思想实验的价值在于，它不仅证明了恻隐之心是存在的，更在于揭示了道德的起源：道德不是外在的强加的规范，而是来自于人类的内在的情感。仁义礼智都有其心理基础，都根植于人性之中。

那么孟子从孺子入井，然后旁观者做出这样的动作说起，他接下来就提出了著名的“四端说”。他说人人都有四种基本的道德心理萌芽，一个是恻隐之心，一个是羞恶之心，一个是恭敬之心，一个是非之心。所谓的恻隐之心就是同情心。用孟子的话来说，仁之端也，也就是仁义道德的那个仁，那是仁义的萌芽。羞恶之心就是羞耻心，我们知道什么是可耻的，什么是光荣的，在孟子看来这是义的萌芽。恭敬之心就是对别人的恭敬，对他人的尊重，这也是周礼上的基本内容；在孟子看来，这是礼的萌芽。最后，是非之心就是判断力，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知道是非、善恶和美丑。

孟子说，这四种心理，就像四肢一样，是人人都有的。说自己没有这些内在的情怀，没有这四心，在孟子看来，这叫自暴自弃；而如果你说别人没有这个四心，那就是在侮辱别人。你看孟子把道德心理看作四肢，就像一个人生下来就有手有脚一样，每个人生下来也就有这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恭敬之心和是非之心。那么关键是什么呢？关键是在日常生活中，你使用不使用这四心？你是否能激发出这四心？就像你有手，如果不用，手的功能会退化。你有恻隐之心，但如果你从来不使用，不去同情别人，那么恻隐之心也会退化。

所以，孟子特别强调扩充，也就是把人类的内心里的道德萌芽扩充为一个人完整的德性；然后形成在日常行为中。归根结底，孟子的“四端说”，其实是在回答一个根本问题：道德从哪里来？是外面强加给我们的，还是我们内心本来就有的？孟子的答案很明确：道德来自内心。正因为如此，道德才是可靠的，才是不会动摇的。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人人都有四端之心，为什么现实中还有那么多恶呢？

孟子用了一个比喻来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一座大山，本来树木很茂盛，但是假如这个山就在城郊，每天都有人来砍伐，再加上牛羊的啃食，那么这座山就会变得光秃秃的。我们看到了光秃秃的山，以为它本来就是这样，但其实不是。那孟子的意思是什么呢？孟子的意思就是说我们看到了太多人的恶行，我们就以为人的本性是恶的。那么在孟子看来这是错的，人的本性是善的，只不过那个善就像山上的草木一样，被我们砍伐了。所以，孟子的性善论，不是说人生下来就是完美的圣人，而是说人性中有善的萌芽，有善的潜能，这种潜能就像种子一样需要培育和扩充。如果不培育，这种子可能会枯萎，但如果精心地培育，它就会长成参天大树。所以关键在于什么？我们有没有这样的道德意识，我们有没有让自己成为一个人格完善的人的愿望。

如何培养人心中的善呢？孟子就提出了这个方法，叫求其放心。我们现在经常说：“这个事情你放心，你就不用操心了，你放心交给我们。”孟子用的就是“放心”这两个字，但是孟子的“放心”和我们今天所说的“放心”，意思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个心指的就是人的本性，放心就是那颗失去的、人内在的善良之心。在今天这个快节奏的信息时代，有了手机等消费电子产品和无所不在的移动互联网，我们每天被各种信息轰炸，被各种欲望驱使；我们也看到了这个世界上各种形形色色的人，以及他们的恶，甚至我们还看到了他们这些恶给他们带来的利，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真的是很容易迷失自己。

那么，孟子在两千多年前就问我们，在混乱、嘈杂的时代，在看到了很多人因为作恶而获利的时代，我们能不能够坚持自我的善，找回自己的本性。说到这里，你应该已经明白了，性善论不仅是一种人性观，更是孟子整个思想体系的压舱石。这种对人性善的理解和信念，能够给我们带来伦理、制度建设方面的基础性思考。人性本善论，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那就是古老的华夏文明，由于宗教信仰在当时社会中过早消退，所以要为整个社会共同体塑造一个统一的价值和行为标准，就只能求助于善。孟子就是在满足当时的这种需求。那么，在今天，我想孟子的人性本善，同样在这一个混乱和嘈杂的时代，能够给我们提供一种自我修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