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的碾子,月圆夜里自己转,骨碌骨碌响。窑厂的火头工半夜瞧见瓦片上有人影走路,吓得工钱都没要就跑了。

这些事情传遍了三里五乡,人人说起来都缩脖子。

可陈大勇不缩。

他三岁徒手拽蛇,五岁偷喝灵前祭酒,八岁去乱葬岗睡了一觉,第二天嚼着生红薯从村口回来,对教书先生说“那边的蚊子真凶”。从此人送外号“陈大胆”,活阎王似的,什么都不怕。

正因为他是这么一号人物,几天后他大哥陈大仁在村口拍着地哭嚎的时候,全村人的头皮都麻了。

“老二被鬼请去吃酒了!你们快去祠堂给他烧炷高香啊——”

谁都能被鬼请走,唯独那个陈大胆?他怎么也?

两天前,陈大胆还在百里之外的赵家大院里熬硝。

干活的当口,卖豆腐的王老蔫骑驴路过,拦住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我在城隍庙外十字路口碰见一个白胡子老头,非要我把这封信交到你手上,说耽误不得。”

信封是土黄色的,封口压着一个红印,印文歪歪扭扭像虫子爬的。信纸上歪歪斜斜写着几行字:

“你爹已走,速回奔丧。城隍庙外有人接。过桥莫回头。”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陈大胆心里咯噔一下,跟赵大财告了假,连夜往回赶。

月亮隐进云层里,天黑得像锅底。他点了一盏纸糊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走山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座城隍庙。

庙门前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顶大红花轿。

四个轿夫站得笔直,戴着斗笠,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轿帘自己掀开了,黑洞洞的轿厢里传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上来。

陈大胆弯腰坐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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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开始移动,没有颠簸,没有脚步声,只在轿外传来细细碎碎的沙沙声,像纸片摩擦。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了。他钻出来一看,面前是一座宅院,院门敞着,里头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鸡鸭鱼肉、酒杯碗筷,满满当当。

几个面目模糊的人围桌而坐,招呼他入席。

“吃。”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黏糊糊的,腥臭扑鼻。低头一看,碗里哪是什么肉,分明是几块灰白色的卵石。白斩鸡变成了干枯的树枝,清蒸鱼烂成了一摊树皮,上面爬着黑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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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那些“人”——老头的脸皱得像纸,眼窝是两个黑窟窿;女人的指甲长得像镰刀;瘦子嘴里冒着腐臭的气。

陈大胆把筷子一搁,站起来说:“诸位慢用,我去趟茅房。”

转身就走。跨出门槛,撒腿就跑。

身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呜咽声,像无数张嘴在叫,追着他来了。他不敢回头——老辈人说,走夜路回头就会灭掉肩膀上的阳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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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拼命跑。跑过一条路,又回到了那座宅院门口。拐个弯,前面是一片坟地。穿过坟地,又回到原地。他怎么跑都跑不出去,绕了一整夜。

这就是“鬼打墙”。

天快亮的时候,他感觉身后有东西贴着他——凉飕飕的,一股细细的气喷在他后脖子上。他站住不动,心里数数。那凉气慢慢散了。

远处传来鸡叫。

陈大胆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借着灰蒙蒙的晨光,他发现自己坐在一片乱葬岗正中间。右手边立着一块新碑,碑面上的石茬子还锋利着,上头刻着——

“陈大勇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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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父陈守田同穴。兄陈大仁弟陈大智合祀。”

他脑子嗡的一声。一家人的名字全在这块碑上刻齐了。

谁立的碑?

陈大胆跌跌撞撞回到陈家湾,已是第二天午后。

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路上扯满了灵幡,白布条在风里飘。地上洒着黄纸钱,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整条村子像死了一样。

他推开自家院门

堂屋正当中摆着一具黑漆棺材,供桌上点着白蜡烛,香炉里插着香,牌位上写着——“先考陈公守田之灵位”。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身后传来碗摔碎的声音。母亲站在灶房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

“你怎么……回来了?”

三年没见的儿子站到你面前,不哭,不问,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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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胆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过去。母亲只看了一眼封口的红印,信就从手里滑落了。她把信捡起来塞进袖子里,说这信不对,让他先去喝碗粥,脸色不好看。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陈大胆,盯着他肩膀后头什么地方。

灶房通往堂屋的门半开着。陈大胆喝粥的时候看见那棺材盖子翘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发出“嗒”的一声。

他放下碗要过去看,大哥陈大仁从里屋出来了,扛着锄头说去地里,走了。老三陈大智缩在墙角,问他什么都说“你别问了,娘说了再过两天就下葬”。

陈大胆在棺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守灵。

夜深了,母亲和兄弟都回了房。堂屋里只剩他一个人,和那具黑漆棺材。

“咚。”

棺材里头传出一声闷响。

陈大胆睁开眼,没动。

“咚——咚。”

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棺材板开始震动,灰簌簌往下掉,蜡烛火苗猛烈摇晃。棺材盖子一寸一寸往上顶。

他握紧了门栓,站起来。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

“咚、咚、咚。”不急不慢。

陈大胆去开门。

门外是隔壁的老周头。六十多了,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可今晚他脸上没有平常的闲散表情,苍白得吓人。他扶着门框,伸脖子往院里望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具棺材上,然后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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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那棺材里头的……不是老陈。”

陈大胆攥着门栓的手紧了。

“你爹死之前,好端端的,怎么会叫我去他坟前头画符?”

老周头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根本没有死啊。”

风停了。蜡烛的火苗不摇了。棺材里的“咚咚”声也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整个世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老周头那双苍老的眼睛在月光下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大胆,里面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恐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