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淳熙年间,临安府杜泽镇往东北三十里处有一个叫清溪村的小村子,村前有一条清浅的小河,村后是一片茂密的竹林。三年前,村里来了一个年轻的铁匠,姓周,名铁山。周铁山生得瘦小,说话慢声细语,见谁都笑眯眯的,从不与人争执。村里的老铁匠赵大锤见他老实本分,便将自己的女儿赵秀兰许配给了他。
周铁山是个孤儿,从小被一个走南闯北的铁匠收养。养父姓周,人称周铁骨,不但会打铁,还练得一身好武艺,年轻时曾在江湖上闯荡,后来厌倦了打打杀杀,便隐居乡里,靠打铁为生。
周铁骨临终前,将一套“铁骨十三锤”的功夫和一把祖传的铁锤传给了周铁山,叮嘱他说:“山儿,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年轻时争强好斗,伤了太多人。你记住,手艺是用来养家糊口的,不是用来争强斗狠的。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实在忍不了、让不了的时候,再拿出真本事来。”
周铁山含泪点头,从此挑着铁匠担子四处漂泊,后来到了清溪村,被赵大锤看中,招做了上门女婿。
赵大锤年轻时也是个火爆脾气,在村里说一不二,没人敢惹。他的女儿赵秀兰随了父亲的性子,说话做事风风火火,眼里揉不得沙子。
赵大锤知道女儿脾气不好,特意选了性格温顺的周铁山做女婿。
他对女儿说:“秀兰,两口子过日子,一个强一个弱,才能长久。你要是找个跟你一样横的,家里天天打仗,日子还过不过了?”秀兰嘴上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
婚后,周铁山在村口搭了个棚子,每天给人打农具、补铁锅。他的手艺好,打的锄头锋利耐用,补的锅比新的还结实,收费又便宜,村里人都喜欢找他干活。秀兰在家洗衣做饭、喂鸡种菜,小两口日子虽不富裕,倒也安稳。可秀兰心里渐渐生出了不满——她嫌周铁山太窝囊。
村里有个泼皮叫刘二狗,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谁都不敢惹他。有一天,秀兰在河边洗衣服,刘二狗走过来,嬉皮笑脸地说:“秀兰妹子,你家那个铁匠,晚上能打铁,白天能打什么?要不要哥哥帮你打打?”说着伸手去摸秀兰的脸。秀兰气得拿起棒槌就打,刘二狗一躲,棒槌砸在他肩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刘二狗哪肯罢休,跑到周铁山家赖着不走,说秀兰打伤了他,要赔钱,还要秀兰给他道歉。秀兰把周铁山拉到一边,低声说:“你去把他赶走!这种无赖,你越是怕他,他越得寸进尺。”周铁山看了看屋里翘着二郎腿的刘二狗,又看了看气得脸通红的秀兰,摇了摇头:“娘子,你动手打人,咱们理亏。他要的也不多,赔他几个钱就是了。”秀兰瞪大眼睛:“理亏?他调戏我,我还理亏?”
周铁山从怀里掏出几文钱,走进屋里,对刘二狗说:“二狗哥,这事是秀兰不对,不该动手。这点钱您拿去买点药酒擦擦,以后大家还是乡邻,和气生财。”刘二狗接过钱,数了数,嫌少。周铁山又添了几文,刘二狗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铁山的鼻子骂:“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他调戏你老婆,你还给他钱?你是不是男人?”周铁山低着头,一声不吭。秀兰越骂越凶,最后把周铁山的铁匠担子扔出门外,吼道:“你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这个窝囊废!”
周铁山叹了口气,挑着担子出了门。他在村里转了一圈,没地方去,正巧碰见刘二狗。刘二狗见他被赶出来,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说:“铁山兄弟,你要不嫌弃,去我家住几天。等秀兰气消了,你再回去。”周铁山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
刘二狗虽然泼皮,但也不是坏人,只是好吃懒做,喜欢占小便宜。他跟周铁山住了几天,发现周铁山这人脾气好,不计较,还经常请他喝酒,渐渐地两人竟成了朋友。周铁山白天在村里打铁,晚上回去和刘二狗喝两盅,日子倒也过得去。
有一天,周铁山在村口打铁,村里的恶霸王老虎过来找茬。王老虎是村里一霸,仗着有个在县衙当差的舅舅,横行乡里,没人敢惹。他走到周铁山摊前,一脚踢翻了打铁的火炉,骂道:“你个外来的铁匠,在老子地盘上摆摊,交保护费了吗?”
周铁山蹲下身,默默把炉子扶起来,赔笑道:“虎哥,我一天挣不了几个钱,您高抬贵手……”王老虎一巴掌扇过来,周铁山躲了一下,巴掌擦着脸颊过去,火辣辣地疼。王老虎见他敢躲,更来气了,又踢了一脚,把炉子又踢翻了。刘二狗正好路过,看见这一幕,赶紧跑过来拦住王老虎:“虎哥虎哥,别动手,这是我朋友,给我个面子。”王老虎瞪了刘二狗一眼:“你算什么东西?”刘二狗赔着笑脸,递上一壶酒,王老虎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铁山擦了擦脸上的灰,对刘二狗说:“多谢二狗哥。”刘二狗摆摆手:“谢什么?你请我喝了那么多酒,这点事算什么。”他顿了顿,又说,“铁山兄弟,你脾气也太好了。王老虎这种人,你越让着他,他越欺负你。”周铁山笑了笑,没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秋天,村里的庄稼熟了,家家户户忙着收割。这天傍晚,秀兰一个人在家,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她出门一看,吓得腿都软了——一伙山匪骑着马冲进村里,见人就抢,见女人就抓。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正是附近黑风寨的大当家——赵虎。
赵虎带着三十多个匪徒,将村里的男女老少赶到晒谷场上,大声喝道:“都给老子听好了!老子今天来,不为别的,就为找一个人。你们乖乖配合,老子不动你们。谁要是敢耍花招,别怪老子手里的刀不认人!”
村民们吓得瑟瑟发抖,谁也不敢吭声。赵虎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秀兰站在人群中,心里又怕又气。她忽然想起丈夫周铁山——那个窝囊废,这会儿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她心里一阵失望,觉得自己嫁错了人。
这时,赵虎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年轻女子身上。那女子叫春草,是村里李木匠的闺女,生得水灵灵的。赵虎邪笑一声,走过去拉住春草的胳膊:“这丫头不错,跟老子回山寨,做压寨夫人!”春草吓得大哭,拼命挣扎,李木匠想上前拦,被两个匪徒一脚踹倒在地。
春草的丈夫赵大牛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见媳妇被人抢,急得眼珠子都红了,冲上去就要拼命。赵虎一刀背砸在他肩膀上,将他砸倒在地,冷笑道:“就你这熊样,也配跟老子抢女人?”
秀兰看不下去了,从人群中站出来,大声说:“住手!你们这帮强盗,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赵虎回头一看,见秀兰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长得英气勃勃,眼睛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顿时来了兴趣。他松开春草,走到秀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哟,这娘们儿有脾气,老子喜欢。你叫什么名字?”
秀兰啐了一口:“呸!你管我叫什么?你们这帮天杀的,官府迟早把你们全抓了砍头!”赵虎哈哈大笑:“官府?老子在黑风寨待了五年,官府连老子的毛都没摸着一根!小娘子,跟老子回去,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这些泥腿子强一百倍!”
秀兰冷笑一声:“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你这种强盗走!”赵虎脸色一沉,挥了挥手,两个匪徒抓住旁边一个村民,一刀捅了过去。那村民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赵虎冷冷地说:“你不答应,老子就一个一个杀,杀到你答应为止。”
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住手!你们要找的人是我,放了他们!”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周铁山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短褂,手里提着一把打铁用的铁锤,不紧不慢地走到晒谷场中央。秀兰看见他,心里又急又气:“你来干什么?快走!”周铁山没有看她,而是盯着赵虎,目光平静如水。
赵虎看见周铁山,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周铁山?真的是你?老子找了你三年!”周铁山淡淡道:“赵虎,我义父已经死了,寨主的位置我也让给你了,你还想怎样?”赵虎冷笑一声:“让给我?你以为老子稀罕你让?你义父周铁骨当年怎么对我的,你心里清楚!他当寨主的时候,把老子当狗一样使唤,动不动就打骂。老子今天来,就是要他的命!他死了,那就你来偿!”
村民们这才明白,原来周铁山不是普通的铁匠,他义父是黑风寨的前任寨主。难怪他平时那么能忍,原来是有故事的。
赵虎挥了挥大刀,指着周铁山说:“周铁山,别说老子不给你机会。拿出你的兵器,跟老子打一场。你赢了,老子带人走;你输了,你的命归老子。”周铁山从袖中摸出一把打铁用的铁锤——那是他义父留给他的,二尺来长,铁头木柄,磨得锃亮。他握在手里,稳稳当当,像握着一把神兵。
赵虎身后的小喽啰们哄堂大笑:“就这?一把打铁锤?连老子的锄头都比不上!”秀兰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丈夫的“兵器”居然是一把打铁的铁锤。她心里又急又怕,想冲上去,却被刘二狗拉住了。
赵虎不屑地哼了一声,挥刀朝周铁山砍去。那一刀又快又狠,带起一阵风声,直劈周铁山的脑袋。村民们吓得闭上了眼睛,以为周铁山必死无疑。只听“铛”的一声,刀被什么东西架住了。众人睁眼一看,周铁山手中的铁锤稳稳地架住了赵虎的大刀,纹丝不动。赵虎脸色一变,使劲往下压,周铁山却像一座山一样,一动不动。
周铁山轻声道:“赵虎,我义父当年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犯了寨规,他按规矩罚你,没有要你的命,已经是网开一面。你不但不感恩,还勾结外人杀了他。今日,我替他清理门户。”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铁锤像活了一样,贴着大刀的刀身滑过去,直砸赵虎的手腕。赵虎急忙松手,大刀“哐当”掉在地上。周铁山身形一晃,铁锤已经抵在了赵虎的胸口。
赵虎脸色煞白,双腿发软,跪在了地上。他身后的匪徒们见首领被制住,一个个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刘二狗带着一队官兵从村外冲了进来,将匪徒们团团围住。原来,周铁山在赵虎进村之前就察觉到了异常,他悄悄让刘二狗去县城报官。刘二狗虽然是个泼皮,但跟周铁山相处久了,也被他的为人折服,二话不说就跑去找县衙搬救兵。
赵虎被五花大绑,押送官府。他临走前,恶狠狠地瞪着周铁山:“周铁山,你等着,老子出来不会放过你!”周铁山平静地说:“你没有出来的机会了。”赵虎被押走,匪徒们也被一网打尽。
村民们劫后余生,纷纷围上来感谢周铁山。秀兰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丈夫,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对他的嫌弃、打骂、冷嘲热讽,心里像刀割一样。她走过去,扑进周铁山怀里,哭着说:“相公,我错了!我错怪你了!你不是窝囊废,你是大英雄!”
周铁山轻轻拍着她的背,笑道:“我哪里是什么英雄?我就是个打铁的。娘子,咱们回家吧。”秀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不怪我?”周铁山摇摇头:“怪你什么?你是我娘子,我怎么会怪你?”
刘二狗在一旁看着,抹了抹眼睛,对旁边的人说:“看见没有?这才是真男人!平时让着你,不是怕你,是不想跟你一般见识。真到了事儿上,人家顶天立地!”众人纷纷点头。
从那以后,秀兰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对周铁山颐指气使,而是温柔体贴,事事跟他商量。周铁山依旧在村口打铁,依旧笑眯眯的,从不与人争执。村里人再也不说他窝囊了,都说他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王老虎听说周铁山的事迹后,主动跑来道歉,还送了一壶酒。周铁山笑着说:“虎哥客气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王老虎竖起大拇指:“周铁山兄弟,你是这个!”
几年后,周铁山和秀兰生了一儿一女。周铁山给儿子取名周念恩,给女儿取名周念义。他常说:“人活一世,恩义二字最重要。对人有恩,要记着;对人有义,要守着。”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周铁山一直活到八十多岁,无疾而终。他去世的那天,村里人都来送他。刘二狗已经老了,拄着拐杖,站在坟前,对旁边的人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年轻时欺负过周铁山兄弟。他是真君子,我是真小人啊。”
风吹过坟头的青草,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周铁山回答:过去了,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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