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张大石手里拎着几包药,还有一块猪肉和一包糕点,匆匆地在山路上走着。
大石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他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的身体不好,为了给她治病,大石十几岁便到山外的镇上做工,平日里省吃俭用,每隔半月便趁着夜色回家探望母亲。
今日发了月晌,明日又是歇日。大石知道母亲比他还节省,所以放工后,特意去为她买了猪肉和糕点。
但也因此耽搁了些工夫,这会儿,母亲肯定饿着肚子还在等自己回家吃饭。
山风阵阵,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寒,大石的步子迈得更急了。
途经一座小庵门前时,原本闭目念经的道士突然睁开眼,大惊失色道:“夜深了,老虎出山,你一个少年郎,怎敢独自行走?需要我送你一程!”
大石一愣,从未见过道士这般模样。
道士瞧上去大约六七十岁,从大石记事起,他便住在这山中小庵里。平常靠捡拾野果为食,渴了就掬一捧泉水喝。
他不分昼夜总是敲着木鱼念经,也从不与别人来往。有村人到庵里跟他搭话,他不怎么理睬。布施财物,也不收,是个很奇怪的人。
大石又惊又疑,不知道士今日为何要主动送自己。
不等他反应明白,道士已拿起木鱼,琅琅有声地敲了起来,迈步走在前面开道。
木鱼声清脆,在静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大石连忙跟上,始终与他保持着约三步的距离。
两人刚走了不到半里路,忽听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就见一道黑影从路边的树林丛中蹿出。
正是一只吊睛白额猛虎,眼神凶狠,直扑向道士身后的大石。
大石吓得浑身发抖,双腿发软,挪不动脚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道士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挡在了大石身前。
说来也奇怪,那猛虎原本凶神恶煞,可一见到道士,竟像是被什么东西震慑住一般,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不敢再往前半步。
道士继续敲着木鱼。
猛虎迟疑了片刻,转身钻进了树林深处,消失不见。
大石惊魂未定,连忙对着道士磕头谢恩:“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大恩大德,大石没齿难忘。”
可等他抬起头,却发现道士早已没了踪影。只有清脆的木鱼声,在远处的山林里隐隐回荡,渐渐消散。
回家后,张母果然在等大石吃饭。
大石赶紧先去洗净了手,然后跟母亲边吃饭边聊起了这事。
张母也不知道士竟然有这等本事,心存感激,让儿子明日与自己一起,再次拜谢道士。
第二天清早,母子两个收拾妥当,把谢礼带上,前往山中小庵。
家中贫穷,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就把大石买的糕点带上,还包了几块碎银。
可到了那座小庵,却没见到道士的身影,只有桌上一盏孤灯。
后来,大石又去过几回,始终没有见到,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过了几年,大石的母亲离世。家中没了等待的人,守孝期满后,大石就很少回村了。
母亲生前的愿望,是想他能娶妻生子。娶妻是要拿出彩礼钱的,大石没有,所以他要使劲赚。
白天,他在一个酒楼里当伙计,晚上去找脚夫的事情做,又或者偶尔给东家熟识的大户人家守夜。
不过,即便没日没夜地做,所赚的钱还是有限。
只是,生活再苦,心中还是得存些希望,不然日子没法过下去。
街上有户钱姓大户,经营玉石珍玩,家底殷实,当家的名叫钱维桢。这日有一批至关紧要的玉石原石,需得他亲自前往验货交割。
路途有些远,山间道上又常有强人劫匪出没。为保万全,钱维桢需带上家中几名身强力壮的家丁随行护卫。
他这人行事素来谨慎,担心自己带走了好手,府中老幼妇孺便会失了倚仗,恐有不测。
于是托相熟的友人,举荐几位信得过、年轻力壮的汉子,来家中守夜护院,照看四日。
大石为人勤恳,做事又稳妥,被酒楼掌柜举荐,应下了这份差事。
钱家素来出手阔绰,给出的守夜工钱比寻常活计高出不少,镇上不少年轻力壮的汉子都乐意接这差事。
不过,接这活儿不能遇事,特别是大事。真要是撞见劫盗、歹人,稍有差池,不仅工钱分文拿不到,连自身安危都难保,搞不好还要背上干系。
大石心里清楚其中利弊,可眼下他一心攒钱娶妻,这份厚酬于他而言,实在是难以拒绝。
第二日傍晚,他简单收拾了一番,换上利落短打,腰里还别了根粗实木棍,按着酒楼掌柜给的地址,去往钱府应差。
钱府很气派,朱漆的大门,高墙围院。院中种了很多他不认识的花草,雅致的亭台错落着,处处显出大户人家的富贵气。
管家把这几个雇来守夜的汉子引至偏院,细细叮嘱值守规矩。
入夜后前后院轮班巡守,格外看好存放玉器珍宝的库房,不可懈怠偷懒。若有异动,即刻呼喊人来相助,不可擅自行事。
众人应下,稍作休息后,开始巡守。
天色彻底暗下,府中灯火次第亮起,家眷们早早歇下。偌大的宅院渐渐安静下来,唯有巡夜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石白日里在酒楼忙活了一日,虽有些疲惫,却不敢有半分松懈。他握着木棍,沿着院墙缓步走动,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
就这样守了四个晚上,等到第四日天光破晓,他才长松了一口气。
差事总算结束,今日钱维桢一行人就会回来。
一同值守的几个汉子也都是如释重负,纷纷笑道:“一连几日风平浪静,万幸无事。”
管家给众人结清工钱,又备下丰盛早饭,款待他们。
夜里值守紧绷劳累,如今差事了结,众人心情畅快,也不再拘谨客套,放开肚量饱餐了一顿。
吃完放下碗筷,谢过管家正要告辞离去,钱府门外忽然闯来一伙闹事之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面色蜡黄,眉眼间尽是颓靡之气。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泼皮无赖,个个敞着衣襟,腰间暗藏短刀棍棒,神色凶蛮。
管家一见来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连忙上前两步,强压着心头火气,拱手道:“钱少爷,我家老爷外出未归,您若有事,不妨等他回来再商议。”
此人名叫钱维方,是钱维桢叔父的儿子。自少年起就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成年后更是染上了抽大烟、流连赌坊娼馆的恶习。
不仅将祖产挥霍一空,更将父母活活气死。可他依旧不知悔改,反倒整日动着歪心思,以各种理由上门纠缠亲戚,向他们要钱。
亲戚们都嫌弃他,看到他就像看到一坨臭狗屎。
钱维方见很难从他们那儿搞到钱,就想出了个阴毒法子。
他家里有张早年钱维桢的父亲外出时,写给他父亲的一封信。于是,钱维方暗中寻来擅长仿摹笔迹的落魄秀才,给了一贯钱,让他照着钱维桢父亲的笔迹,伪造了一张欠条。
欠条上写着,当年钱维桢父亲曾向钱维方父亲借银五万两,还按了手印。
双方的父亲都已过世好多年,手印的真假,连官府都辨别不出来。
事情弄好后,钱维方理直气壮地手持“欠条”,来找钱维桢要钱。
他还说自己父亲临终前,特意嘱咐了此事。前不久还托梦,说钱不要回来,将死不瞑目。
钱维桢当时听得有些吃惊,也是一头雾水。后面根本不搭理他,不承认这张字据。
现在的家财,都是他一手经营出来的。父亲在世那会儿,仅靠祖上留下来的七亩田地维持一家人生活,哪里会有多余的钱借人?
更何况,还是五万两白银这么庞大的数字,哪个种田人家能拿得出这么多钱借人?明摆着就是讹诈。
几次被拒,钱维方心有不甘,索性出钱雇一众泼皮无赖上门闹事。
这些无赖平常就爱欺压小商户,向他们勒索银钱。小商户生意做得小,不敢得罪他们,多会破财免灾。
大户人家里,都会雇些打手,防止无赖寻事。可这几日,钱维桢不是带人出门了吗?
钱维方想着机会来了,他觉得带人硬抢,远比讨要银钱来得丰厚。
官府若是要追查,他也是不怕的。不是有欠条在手吗?现在双方的父亲都已过世,这就叫死无对证。
他对着身后的泼皮无赖们大声说道:“钱维桢父亲欠了我家五万两,这笔钱至今分文未还过。你们说,我要不要讨回来?”
一众无赖起哄附和:“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钱维方绕过管家,手指后院,“钱维桢死活不肯还,现在我也不念兄弟之情了。库房就在后院,那里的钱多着呢。你们随我一道,把我家的债要回来,大家见者有份。”
顿时,一众无赖眼露凶光,蠢蠢欲动。
见状,管家有些着急,对着正打算离府的几名护院汉子拱手:“还请众位留下,帮忙护院。待主人归来,必会重谢。”
可有的人并不想得罪无赖,他们只想赶紧脱身,不愿掺和钱家的家事,便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唯有大石上前几步,稳稳拦在众无赖跟前,沉声劝道:“虽说是要求财,也要求得安稳。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官府会饶过谁?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东躲西藏,不如在家好好喝粥。更何况,他们兄弟间的账好算,外人的账难算啊!”
钱维方正满心算计,冷不丁被一个陌生下人阻拦,顿时勃然大怒。
他斜睨着张大石,嗤笑一声:“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管我钱家的家事?我与我堂兄的事,轮不到你一个雇来的护院插嘴。弟兄们,别跟他废话,直接闯进去,先去库房搜。”
无赖们站着没动,大石的话并非不在理,大白天抢劫大户人家,官府不可能不管。到时,他钱维方可能会被网开一面,他们可不行。
这种财,实在没有必要蠢得拿命去搏。于是,一众人脸上嬉笑着,身子却没动。
其中一人说道:“钱少爷,你打头阵吧。”
可钱维方敢带头先冲内院吗?自然不敢。他这个人心坏,又怂得很。
何况这会儿,钱家的仆妇们都拿着木棒虎视眈眈地盯着呢。他冲第一个,那准会先挨揍。
恼羞成怒下,他抽了身后一无赖的棍棒,朝张大石打去。同时,嘴里骂骂咧咧,“要你多老子的事。”
大石闪身躲过,好言劝他:“钱少爷,你身为钱家宗亲,怎可入室劫掠自家兄弟的库房?莫要自毁名声,惹上官司。”
钱维方哪里听得进去,反倒恨他坏了自己的好事。又瞧大石生得一副憨厚模样,只当是个好拿捏的老实人,仍旧扬棒朝他砸去。
钱维方心里还藏着另一重算计,自己这边也算先动手了,闹出动静,那些无赖们趁乱冲向内院也说不定。
大石觉得这纨绔太不讲理了,忍无可忍之下,当即抽出腰间别着的粗实木棍,横棍迎向打来的棍棒。
他常年干力气活,手上力道极大,只一下便将钱维方手里的棍棒狠狠击飞。
巨大的冲力带得钱维方身形踉跄,重心不稳,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大石跟前。
这场面着实有些滑稽,一旁围观的无赖和护院汉子,竟有人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
这几声笑落在钱维方耳中,只觉是天大的羞辱,脸面尽失。
他红着眼,猛地从腰间摸出一把贴身藏着的短刃裤刀,猛地朝大石心口刺去。
大石见他动了杀心,神色一凛,身子瞬间绷紧,侧身堪堪躲过这一刀。
钱维方被怒火冲昏头脑,不肯罢休,转身再度猛扑上前。
大石依旧只是躲闪,这种时候,他还是没有反击。
接连两刀扑空,钱维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癫狂,疯了一般刺出第三刀。
他太过于紧紧相逼,大石情急之下,抬脚踹向他小腿。
就这一脚坏事了,出了大乱子。
钱维方本就重心不稳,受此一踹,整个人朝前狠狠扑去。手中短刀没了准头,竟直直扎进了自己的胸口,血流了一地,很快就没了气息。
顿时,众人全都惊呆了。
有个与大石相熟的护院汉子最先反应过来,悄悄走到大石身后,推了推尚在发愣的大石。
轻声道:“还不赶紧逃,等着官府来抓吗?”
大石如梦初醒般,拔腿向门外跑去。
他这一跑,提醒了一众泼皮无赖,谁都没想到会闹出人命,此时不跑,难不成要等官差来抓?
于是,他们也赶紧跟在后面跑,哪里还管得了钱维方的尸首。
管家叹了口气,让人赶紧去衙门报案。
话说张大石仓皇跑出钱家后,一路东躲西藏,心惊胆战。杀人的惊惧萦绕心头,一刻都不敢放松。
等奔出城外,却不知道应该去哪里,茫然无措。
等到天黑下来,他实在疲惫极了,想起好友陈生勇就住在这城郊一带,打算去他家暂且躲避。
此人是他初入城谋生时结识的,当时他偶然救了陈生勇独子一命,二人自此相交。数年下来情谊深厚,是大石最信得过的人。
敲开陈家的门,陈生勇看到他,有些讶异,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晚前来,但还是热情地招待。
吃过晚饭,大石没隐瞒,坦诚跟陈生勇说了自己的事情。恳切希望陈生勇能收留自己一晚,他实在心力交瘁,明天不等天亮,他便会离开。
听闻原委,陈生勇的神情有些僵硬,半晌默然不语
大石心中了然,自己是身负命案的逃犯,贸然投奔好友,无疑是将祸事引到他家门前,正想告辞离去。
还未来得及开口,陈生勇却答应下来,他说:“我与你情同手足,你如今落难,我岂能袖手旁观。”
说罢便起身,收拾出一间僻静小屋,让大石暂且在此处歇息。
大石心中满是感激,连连道谢。
待洗漱完毕,他躺上床榻,连日紧绷的疲惫尽数涌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人用力摇醒。
借着窗外漏进的淡淡月光,他眯眼细看,竟是陈生勇八岁的独子阿康。
阿康见他睁眼,立刻压低声音,急声道:“大石叔叔,您赶紧走。我爹去衙门报官了,官兵很快就要到了。”
他的声音又轻又急,却是把张大石惊出了一身冷汗,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
“叔叔,你跟我来。”
阿康引着他悄悄从后院小门溜出,又将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他手里。
“这里面是我偷偷拿的几块干粮饼,还有我攒下、又偷拿我爹的几两碎银,你带着路上用。”
大石心头一震,正要推辞,阿康却使劲推着他往外走,脸上满是焦急。
“你就别耽搁了。再慢一步,被官兵抓到就完了!”
“好孩子,多谢你。”
大石心中百感交集,咬牙接过包裹,不敢多做停留,转身一头扎进沉沉夜色中。
他心里暗忖,现下只有躲进山里,才是最稳妥的法子。大山中, 找个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谁知才奔行不到半个时辰,身后便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回头望去,只见点点火把在夜色中摇曳,正朝着自己的方向逼近。
定是官兵追来了!大石心头一紧,不敢多想,拼尽全力向前狂奔。
身后马蹄声愈来愈近,如催命一般。他心慌意乱,脚下顿时失了分寸,慌不择路间脚下一滑,身子一倾,径直朝着山崖下滚落而去。
周身骨头仿佛散了架一般,剧痛难忍,却半点呻吟也发不出。眼皮重若千斤,怎么也睁不开。
昏沉恍惚间,耳畔忽然传来两道人声,争执得格外激烈。
一人嗓音尖细,带着几分不耐:“我已经给过机会,让他多活了几年。此番劫难乃是定数,你为何又要出手阻拦?”
另一人声音沉稳,带着凛然正气:“他寿数未尽,不该殒命。他父亲张春来,当年为救两名落水孩童,舍身赴死,丢了性命。他父亲未曾享尽的阳寿,就该续在他身上。”
尖细嗓音冷嗤一声:“命数天定。他父子二人都是薄命短寿之人,岂能随意更改?”
话音落下,另一人陡然动怒,声音骤然拔高:
“照你这般说辞,我便同你去判官面前理论。张春来舍己救人,反倒短命;张大石至孝奉母,待人仁厚,也曾救下稚童性命,如此良善之人,也要落得早亡的下场?若好人皆无好报,那这世间,日后还有谁肯行善?”
尖细嗓音一时语塞,半晌无言以对。
许久之后才松了口,语气悻悻:“罢了罢了,我不与你争辩。就将张春来余下的阳寿尽数续给张大石,让他活至百岁,总该够了。”
另一人并未应声,只听得一阵清越的木鱼声缓缓响起,由近及远……
张大石混沌之间似是恍然明白,原来道士再一次救了他。
只是这份念头刚一浮起,他便支撑不住,陷入沉沉昏迷,对外界一无所知。
等他醒来,已是躺在一间屋内,床前围满了熟悉的面孔。
他竟是回到了村子里。
邻居曹叔上山砍柴时,发现奄奄一息的他,连忙回村去喊乡邻。众人寻来一副担架,合力将他抬回了村中。
此时,距离钱府那场祸事,已经过去了整整五日。
村里人都说他福大命大,捡回了一条性命。
曹叔又心疼又生气,带着几分责备开口:“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遇上这般难处,怎不晓得逃回村里?我们虽都是山野村夫,没什么本事,可藏起一个人,还是可以的。”
一旁的曾叔也跟着长叹一声,“当年你父亲救下我们两家的孩儿,这份恩情我们记了一辈子。如今他的后人落难,我们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官兵两度入村搜查,全村上下口径一致,都说从未见过张大石回乡。
张大石并未住在自家老屋,而是藏在乡邻家中,所以官兵几番搜寻无果,最后也只能悻悻离去。
一个多月后,村里来了位不速之客,是钱维桢。
钱维桢在里正的陪同下,对乡邻们说:“若是你们见到张大石,还请转告他,事情已经了结。钱维方的死跟他无关,他是正当防卫。此前他做事的酒楼已经招过了新伙计,但不要紧,我钱家的玉石坊还需要人。只要他愿意,尽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拿了好些滋补品,还有二百两银子交到村里保正的手上,“这些东西,请帮忙给他留着。”
钱维桢是聪明人,当然知道张大石很大可能就藏在村子里,村里人怕会走漏风声,肯定不会告诉他。
但他的诚意还是要做到位的,管家已经都告诉他了,若不是那天有张大石拦着,谢家就会遭场不堪设想的劫难。
等钱维桢离去后,村里的保正派了几个年轻后生去城里多方打听。
确实如钱维桢所说,那案件已经结案,县衙门前告示都贴出来了。
当时在场的目击证人很多,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钱维方想入室抢劫不成,又持刃行凶,死有应得。
钱维桢出了一笔厚银给钱维方的妻子,此事也就过去了,他妻子不再追究张大石的过失。
这些消息传到张大石的耳里,他非常高兴,感到终于解脱了。
不过,钱维桢留下的银子和补品,他没要。他把银子交给保正,托他修建村里的私塾。
再请个夫子回来,让村里的孩童都能读书识字。不求日后考取功名,只要不是目不识丁就好。
张大石的父亲张春来,曾是村塾的夫子。只是,自他离世后,村塾便关了门。
至于那些滋补品,张大石没舍得自己吃,全留给了村里有需要的老人。
两个月后,张大石养好伤,去了钱府。
钱维桢不在,管家热情接待了他,又亲自领他去玉石坊,说是主人早就交代好了。
玉石坊管事的姓魏,是个六十多岁的精瘦老者,管家喊他:“魏老头,我把人带来了,你耐心好好教。”
魏老头呵呵笑着,伸手往大石肩上一按:“好小伙,你可是保住了我们大伙儿的饭碗。”
大石很局促,笑了笑,没说话。
魏老头引着他走到堆放边角料的木案前,上面都是些切料余下的碎玉、原石外皮,还有些不成器的小料子。
“做我们玉石一行,先练眼力,再练手力。”魏老头拿起一块和田籽料边角,放在大石的掌心。
“你先记住,玉要润、要沉,摸着温厚不硌手;石头干涩发飘,分量不对。你每日摩挲这些碎料,分清水头好坏、内里绺裂,辨清真假杂石,这便是入门的第一步。”
大石摩挲着那一小块玉石,静静感受着。这东西他从来没接触过,得沉下心学才成。
自此,大石每日天不亮就到玉坊,擦拭器具、收拾边角,闲时便一遍遍辨认玉石,默默记下魏老头教的门道。
玉坊里做工的人,早都听说了张大石护府遇险、失手闹出人命的前因后果。非但无人看轻他,相反还很热情。有人带了好吃的来,硬是要分一半给他。
众人的言辞和魏老头的差不多,钱家是条大河,河水流淌丰足,他们这些靠玉坊营生的人,才有饭吃、有钱拿。谁都清楚,钱维桢为人大方,最不苛待底下做事的人,开出的工钱在一众玉石行里最高。
若是大河干涸,钱家败落,他们一众匠人,也难免跟着遭殃。这般想来,大石于他们而言,同样也有恩。
只是,坊里有一人不似旁人那般热忱亲近,始终与大石保持着几分疏离。
旁人私下说,此人正是钱家大公子钱知瑜。他性情素来清冷孤淡,待人一向如此,倒也并不奇怪。
钱知瑜也跟着魏老头学徒,他年纪不大,生得眉目清秀,身形清瘦单薄。大石不介意他的冷淡疏离,但凡遇上耗费力气的粗重活计,总会主动上前搭把手。
过了些日子,钱维桢得了空,特意请张大石去他家中,好好款待一番,算是正儿八经地道谢。
饭桌上,钱知瑜不在。他的两个胞弟,十岁的钱知珩,五岁的钱知曜起先还很有规矩,后来钱维桢走开了会儿,那俩孩子就闹腾开了。
钱知曜往张大石身上爬,吊在他脖颈上,钱知珩闹着非要跟他掰手腕。等听到钱维桢回来的脚步声,他们赶紧端正坐好,而此时的大石已被闹腾出了一身的汗。
这两孩子很喜欢大石,此后常去玉石坊找他玩。钱知珩教他认字写字,倒是规矩懂事。钱知曜不行,他一去坊中,必要闹得大石做不了事。
大石其实也挺喜欢这两孩子,总是好言哄劝钱知曜。但他毕竟年纪小,贪玩,好不了一会儿,又开始闹腾。
后来被钱知瑜发现,勒令他不许再来玉石坊,大石这才得以清静。
为了感谢钱知珩教他识字,大石在外面寻了一块质地上好的松江石,为他雕了一方虎形砚台。
整石雕成卧虎模样,虎身蜷伏,双目沉敛,不似寻常猛虎凶戾,反倒透着一股清冷沉静。砚盖是虎背,砚面藏在下方。
钱知珩欢天喜地,爱不释手。抱着砚台回家后,立即就用上了。
钱知曜看到,也想要。钱知珩不给,他就抢,两兄弟因此扭打在了一起。
钱夫人亲自去拖,都没拖开。这事被钱维桢知道,狠狠训斥了钱知曜一番。
以为钱知曜就此消停,哪知道他哭哭啼啼离家出走,去玉石坊寻张大石为他主持“公道”。
张大石哭笑不得,温声应允,只要他日后肯好好念书,也为他雕一方虎形砚台。
一番安抚之下,这场小风波方才平息。
经此一事,钱维桢反倒看出张大石天资不俗,一手雕工颇具灵气,心中便起了心思,决意在琢玉雕件这一门上悉心栽培他。
张大石很珍惜这个机会。他本就手劲稳、心性沉,又肯日夜苦练,一年多后,他便能独立雕琢玉佩。修形雕花、打磨抛光样样周全,已不输坊中老手。
钱家给他的工钱格外优厚,大石没舍得用,总要留出一半存下,再托人捎回村里,依旧用在村塾之上。
这日他照旧托人捎银,那人却不肯收下,反倒劝道:“如今村里每家每户轮流供给夫子束脩,塾中开销已然够用。乡亲们都说,你该把银子自己存着,日后娶一房媳妇成家立业。莫要孤身在外漂泊,身边连个知冷知热、贴心照料的人都没有。”
钱知曜跟在大石后面一起过去的,这会儿仰起小脸问道:“大石哥,你想娶媳妇吗?”
闻言,大石笑道:“自然是想的。我娘在世时,最大的心愿便是要我早日成家。”
“那我给你寻一个,你等着我。”钱知曜神色格外认真,还用力点了点头,郑重叮嘱道,“你莫要在外头自己找。”
一旁的人听了,忍不住笑,“你小小的年纪,还知给人说亲做媒了?”
大石也当孩童随口戏言,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
没过几日,钱维桢又把他请去家中,这回是给他做媒。
对方不是旁人,正是他的长女。
大石不仅认识,还几乎天天都见面。
那人便是钱知瑜。
张大石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钱知曜用手推了推他,“我长姐很好看的,就是凶了点。大石哥,你以后要当心些,不要招惹她。我本来是想给你寻表姐的,她人很温柔的……”
“起开,你表姐才比你大了几岁?”钱夫人朝他瞪眼,“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转头看向大石时,神色柔和了下来,“大石,你莫听这孩子胡说。知瑜打小就聪慧能干,虽为女子,却不喜那些娇柔作态。我和老爷思来想去,你二人性子互补,若是能成,便是一段好姻缘。”
钱维桢也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我知道,你或许觉得门第悬殊,心中有顾虑。但我钱家看人,从不论出身,只看品行和心性。你救过钱府,又勤恳踏实,日后必能成器。此事不急,你好好想过后,给我们一个答复便是。”
大石还在怔愣着,一旁的钱知珩忍不住凑上前来,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摇,“你快答应下来呀。”
大石这回过神,仍是有几分难以置信。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钱维桢夫妇深深一揖。
“老爷,夫人,小人……小人不敢有顾虑,只是怕委屈了大小姐。若大小姐不嫌弃,小人……小人愿意。”
这话一出,钱知珩当即拍手叫好:“太好了大石哥,以后你就是我姐夫啦。”
钱知曜也跟着蹦蹦跳跳:“我就说我能给大石哥寻个媳妇吧,以后有人帮着收拾我姐了。”
钱知瑜对这桩婚事,没有半分异议。两人在玉石坊相处这么久,算是知根知底。
钱维桢夫妇请人选了一个良辰吉日,热热闹闹地为他俩办了婚事。
婚后,在玉石坊,钱知瑜恢复了女装,依旧保持着清冷的性子,却多了几分烟火气。
张大石和妻子情深意笃,他待人谦和敦厚,与钱家上下始终相处和睦。
两位妻弟长大成人,先后考取功名、步入仕途。在外皆是体面官员,每逢回乡省亲,依旧如年少时一般,待大石亲近,从无半分官架子,更不会因身份悬殊而心生隔阂。
钱知珩永远忘不了,那年钱维方心怀怨怼,纠集一众泼皮无赖上门寻衅闹事。他年纪尚幼,牵着更小的钱知曜躲在廊下暗处,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满院混乱之际,是大石孤身挺身而出,护下了一府安稳。
自那时起,大石便成了他和弟弟心中无可替代的英雄。这份恩情与敬重,无论历经多少岁月,也不会褪色,只会愈发深厚。
张大石和钱知瑜同心,一起携手打理钱家玉石坊。二人各展所长,生意愈发红火。
大石始终不曾忘记当年落难时,村里乡亲们的出手相救。他与知瑜商议后,每年都会拿出一笔钱财给村里。
一部分修缮村里的道路桥梁,让乡亲们出行方便;另一部分补贴给村塾,维系夫子束脩和笔墨纸砚的开销,让村里的孩童们能安心读书。
至于陈生勇,他没有再见过,倒是碰到过一回阿康。
那时阿康已是少年,满面愁容在玉石坊门口徘徊。大石见到,主动上前问他是不是找自己。
阿康点头,说母亲得了肺痨,家中无钱救治。他知道如今大石发迹了,就想来借点钱,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大石问他:“你想借多少?”
阿康犹豫了一会儿,抬起头:“五……五两,可以吗?”
他的眼睛里满是恳求,还带着卑微。
大石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酸涩,想起年少时的光景。那时为了凑钱给母亲抓药治病,他一日只敢喝一碗稀粥,艰难度日。
唯有吃过苦的人,才懂人间难处,最能感同身受。
他伸手从随身的褡包里,取出两锭十两的小银元宝,又添了些碎银,凑齐三十两,递给阿康。
阿康不敢接,“大石叔,这……是不是太多了?”
大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多出来的,就当作还你当年帮我的利息吧。”
肺痨这病最是磨人,经年累月要吃药调理,一年下来十几两银子是要的,寻常家庭哪里受得住。
“多谢大石叔。” 阿康眉眼舒展,脸上终于露出轻松的笑。
没过多久,陈生勇专程上门来谢谢大石,并为当年的事情道歉。
大石并未出面相见,只托人传了一句:你有个很好的儿子。
对于陈生勇,张大石没有多少怨怼,过去的种种就让它们过去,他无意计较。
他时常想起道士,想起昏迷时那两人的谈话,若自己当真能活到一百岁,那么他替早逝的父亲,一并好好活过这一生。
往后漫漫岁月,他只想守住本心、多行善事,安稳度日,做一个坦荡宽厚的好人,便已足够。
(故事由笑笑的麦子原创,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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