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陈大生在皖北老家咳了八年的病,终于在一个阴冷的傍晚,从嘴里咳出了一截像树枝一样的东西,这一下,不光把一家人吓住了,也把半个村子、整个公社,甚至省里的医生都惊动了。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急,像是谁在天上端了一盆冷水,哗啦一下,从十月头上就往地上浇。皖北的风一刮起来,不跟你商量,贴着地皮走,钻人裤腿,钻人袖口,连屋门缝里那一点点热气都给你掏干净。村东头那条沟,才几天工夫,边上就结了一层薄冰。鸡鸭缩着脖子,狗也懒得叫,日头明明挂在天上,可照在人身上跟没照一样。

陈大生蹲在自家灶屋门口,拿火钳拨拉着灶膛里的火。火不旺,冒着一股呛人的烟,锅里煮的是红薯稀饭,水多得很,勺子舀起来,几块碎红薯在里面晃晃悠悠,像是没着没落。可就这么一锅东西,已经是这一家五口眼下最稳妥的一顿了。

他咳了两声,先是闷咳,紧接着又深深带出一口痰来。那声音不大,却沉,像旧风箱拉不动了,卡在半道上,一下一下发涩。王桂兰在屋里听见了,忍不住隔着门喊:“你就不知道歇歇?火都生上了,还蹲那儿熏自己。”

陈大生没接话。他不是不想说,是说话也累。胸口像压了块石碾子,白天好一点,夜里厉害,尤其一躺下,那石碾子就像往里陷,陷得他气都提不上来。

这毛病,算下来,整八年了。

1950年春上,天还没彻底暖和,他在地里翻土,出了汗,又让风一激,当天夜里就咳起来。起先真没人当回事,乡下人谁一年到头没个咳嗽头疼?扛扛也就过去了。陈大生自己也这么想,灶台边烤一烤,喝两口热水,第二天照常下地。可这咳嗽没过去,反倒像在他身上生了根,天一凉就犯,后来天不凉也犯,再到后来,干活时犯,吃饭时犯,睡觉时更犯。

王桂兰起初还劝他去看看,哪怕去公社卫生院抓两副药。陈大生总摆手:“一咳嗽值当什么?过两天就好了。”

可过两天没好,过两月也没好,过两年,还是没好。

家里穷,穷得实在,屋里那两口箱子,翻到底也翻不出几张整票子。地里的收成就那么些,人却是实打实地要吃饭。大丫头长身体,二丫头也一天比一天能吃,小儿子更不用说,正是离了饭就哭的年纪。陈大生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个家,少什么都行,少不了他下地挣那份力气。

所以他不敢病。

有一回夜里,他咳得狠,整个人伏在炕沿边,半天直不起腰,嗓子里像有把钝刀在来回刮。王桂兰披衣下炕,鞋都没穿利索,急着就要去找赤脚医生。陈大生一把拽住她,手心全是冷汗,声音却压得死紧:“别去。”

“你都这样了还不去?”王桂兰急得直掉泪。

“省下。”他说。

就两个字。可王桂兰听懂了,听懂以后,心里更堵。省下什么?无非是那几毛钱诊钱,几毛钱药钱。可家里连这几毛,也得掰成两半花。她站在黑地里,听着男人一声接一声地咳,心里像有只手在拧,可到底没出门。

日子就是这么挨。

大炼钢铁那会儿,村里到处搭土炉子,白天黑夜地烧。大家忙着凑铁,锅铲、铁门扣,啥都往里送。陈大生也去了,白天在地里,夜里守炉子,火星子烤得脸发红,他一边咳,一边往炉里添柴。有时候咳得厉害了,旁边人说:“大生,你这咳得不轻啊。”他就拿袖子一抹嘴,笑笑:“烟熏的。”

后来吃大食堂,大家端着碗排队打饭,他也在队伍里咳。再后来公社化,生产队天天点工分,谁出多少力,记多少分。他照样出工,照样咳。外头啥都在变,村里一会儿一个说法,一会儿一个光景,可陈大生这副肺,像是跟他拧上了,一年比一年糟。

说起来他才三十八,可远看近看,都不像三十八的人。脸黑,瘦得腮帮子往里塌,背也有点驼,手上全是裂口子,老茧一层压一层。有人背地里说,陈大生这人命硬,扛造。也有人说,他不是命硬,是命苦,苦得不敢倒。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熬着熬着,有时候真觉得胸口里那口气不是自己的了。夜深人静,外头狗不叫了,孩子也睡沉了,他一个人睁着眼,听自己呼哧呼哧地喘,心里也会发虚:哪天要是真喘不上来了,这一家人可怎么办?

可怕归怕,第二天天一亮,还是得下地。

1958年秋后,陈大生明显觉得不一样了。往年是冬天厉害,天一暖和,能松快些。今年不是,入了秋,咳嗽不但没轻,反倒像有啥东西堵在里头,怎么也下不去,怎么也出不来。尤其干活快一点,胸口就闷得发胀,像里边塞了团湿棉花。他弯腰薅草时,刚开始还能忍,后来一抬头,眼前都发黑。

但这些话,他谁也没说。

不说,不代表别人看不见。王桂兰最先察觉。以前陈大生咳,咳完还能接着扛麻袋、挑粪担。现在不行了,劈两下柴都得停下来喘,挑一担水走到院门口,脚步都虚。她问他:“你是不是比以前难受了?”他头也不抬:“没。”

王桂兰知道他嘴硬,也知道再问没用,只能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农历十月初三那天,天阴得厉害。西北风一阵接一阵,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刮得呜呜响,听着跟人哭似的。陈大生从地里回来,背上一捆柴火,走到院门口时,脚下明显踉跄了一下。大丫头正在院里剁猪草,刀落在木墩上,一声一声闷响。二丫头蹲在地上拿草棍逗猫,小儿子光着屁股,坐在门槛边玩泥。

王桂兰在灶屋里做饭,锅里正翻着。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嘴里照例念叨:“今儿回来晚了,饭还得等会儿。”

陈大生“嗯”了一声,把柴火往墙角一放,刚想进屋喝口水,谁知才迈过门槛,胸口里那股一直压着的东西像突然炸开了。

先是一阵急咳,来得又猛又快,根本压不住。他一只手扶住门框,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嘴,腰一下弯了下去。那咳嗽和平时不一样,不是两三声就过去,而是连着往上顶,像有什么东西非要从肺管子里拽出来。

大丫头第一个发现不对,扔了菜刀就跑过来:“爹!”

二丫头也吓傻了,呆了半秒,哇的一下哭出声。

王桂兰听见动静,手里的锅铲差点掉锅里,她冲出来一看,腿都软了。陈大生整张脸煞白,额头上青筋绷着,身子抖得厉害,像是下一口气就接不上了。

“大生!你咋了?大生!”她扑过去扶他。

陈大生想摆手,意思是没事,可压根说不出话。喉咙深处像被什么堵死了,发不出整声,只能一下一下拼命地咳。紧接着,他忽然顿了一下,脸色猛地涨红,像是有一口什么东西一下顶到了嗓子眼。

那一瞬,他自己也吓着了。不是痰,也不像血,就是有个实打实的东西,硬生生从胸膛深处往上爬,刮着他的气管,堵得他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他猛地一弓身,用尽全身力气咳了一下。

只听“啪嗒”一声,有个东西从他嘴里飞出来,落到了地上。

院子里一下静了。

二丫头的哭声都停住了。

王桂兰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地上那东西黑褐色的,带着黏糊糊的痰沫和一点血丝,约莫一寸来长,粗细跟成人拇指差不多,弯弯曲曲的,真像一截小树枝。表面坑坑洼洼,分不清是肉还是啥,瞧着就瘆人。

“这、这是啥……”王桂兰嘴唇都哆嗦了。

大丫头往前凑了半步,只看一眼,立马捂住嘴,脸都青了:“娘……”

陈大生这时候却没顾上看地上那玩意儿。他撑着门框,先是大口大口地喘,喘了几下以后,自己也愣住了。顺了。竟然顺了。胸口里那股堵了八年的闷劲儿,像一下子被掏空了,冷空气顺着鼻子、嗓子、胸口,一路灌进肺里,那感觉说不上来,凉丝丝的,又轻又宽,像一扇多年没开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他浑身发软,慢慢滑坐到门槛边,额头上全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可他脸上的神情,却是这些年少有的松快。

王桂兰顾不上别的,先扶住他:“你怎么样?你说话啊,大生,你可别吓我。”

陈大生喘匀了一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那截“树枝”,又看看吓得面无人色的王桂兰,竟扯出一点笑来:“怕是……咳嗽攒下的。”

王桂兰听他这时候还开这种玩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瞎说!”

可说归说,她心里那股寒气却越钻越深。一个人嘴里怎么可能咳出这种东西?这不是痰,也不是饭渣,这分明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

没一会儿,东头李婶先来了。村里就这样,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传得比野火还快。李婶进门时手里还提着两个鸡蛋,嘴上说是来看看,其实眼睛亮得很,一进来就问:“听说大生咳出怪东西了?在哪儿呢?”

王桂兰不想让她看,可架不住人已经进了屋。那东西被她拿了个粗瓷碗扣着,搁在堂屋桌上,像压着个邪物。李婶小心翼翼掀开一条缝,只瞅了一眼,立马“哎哟”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我的娘哎,这像树根子似的,这是从人嘴里出来的?”

这一嚷不要紧,门口又围上来几个。你一句我一句,有说是肺烂了的,有说是肚里长虫成精了的,还有个老太太压低嗓子说:“别不是冲着啥了吧?这东西瞧着邪性。”

王桂兰本来就慌,听她这么一说,脸更白了,急忙把碗又扣严实:“别胡说八道。”

再晚些,生产队长也来了。队长一来,大家自动让开点地方。队长看过以后,皱着眉头,让人赶紧去叫赤脚医生老周。

老周是半下午赶来的,背着他那个褪了色的药箱,鼻梁上架着副旧老花镜。他在公社卫生院待过一阵,回来后,村里头疼脑热、生孩子接骨,大多找他。要说真懂多少大道理,也未必,可在这一带,他算最见过世面的。

老周把碗掀开,先站着看,看了一会儿,又把那截东西用两根竹签轻轻拨了拨。屋里人都屏着气,不敢出声。老周越看,神情越严肃,最后索性从药箱里摸出一块白纱布,把那东西托起来,对着门口那点光仔细瞧。

“老周,这到底啥呀?”队长先憋不住。

老周没立刻回,沉着脸,把东西又放回碗里,隔了片刻才转过身去看陈大生:“你这些年咳得厉害不厉害?”

“厉害。”陈大生说。

“胸闷不闷?”

“闷。”

“夜里喘不喘?”

“喘。”

“痰里带没带过血?”

“带过。”

老周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他推了推眼镜,慢慢说:“依我看,这东西不是外头吃进去的,也不是啥虫子,这是从他气管里咳出来的。”

“气管里?”屋里一片抽气声。

“嗯。”老周点头,“像是里头长了个什么玩意儿,堵了好多年,今天让他生生咳出来了。”

王桂兰一听,腿都打颤:“那他……那他这命是不是要没了?”

“要说没了,倒也不是。”老周看了看陈大生,又看了看那截东西,语气很复杂,“反过来说,他这命算是捡回来了。要不是今天咳出来,照这么堵下去,哪天一口气提不上来,人就过去了。”

这话一出,屋里谁都没再吭声。

王桂兰眼前一黑,扶着桌沿才站稳。她不是没想过男人病得重,可她真没想到,竟重到了这个份上。八年啊,白天黑夜地咳,原来不是普通咳嗽,是肺里头真堵了个东西。

陈大生坐在炕沿边,倒显得比谁都平静。他手里端着半碗已经凉了的红薯稀饭,慢慢喝了两口。奇怪的是,这稀饭今天喝进嘴里,居然有味儿了。以前他总觉得胸口压着,吃啥都像隔着层布,现在一口热乎乎的稀饭下肚,胃里都舒服。

老周又仔细问了他这些年的毛病,问完以后,沉思了很久。当天晚上回去,他翻出一张信纸,坐在煤油灯下,眯着眼,一笔一画写了封信,寄到公社卫生院,又转去县里。信里写得不长,大意是:本大队一农民陈大生,男,三十八岁,久咳八年,近日自气道咳出树枝状异物,情况罕见,请上级研判。

那会儿通信慢,一封信出去,常常半个月一个月都没响动。老周自己其实也没底,他只是觉得,这事太怪,不该就这么算了。

可村里人的热闹劲儿,却是一阵一阵往上拱。隔三差五就有人来问:“那个树枝呢?还在不在?”有些人是真关心,有些人纯粹图个稀罕。甚至邻村都有人专门跑来看,说是活这么大没见过人能从嘴里吐树枝的。

王桂兰一开始还让看,后来看得烦了,也怕看坏了看丢了,就拿个带盖的粗碗扣上,放进箱子里锁着。她总觉得,那东西邪门归邪门,可毕竟是从陈大生身体里出来的,说不准以后医生还得靠它看病。

这之后,陈大生的精神确实一天比一天好。咳还是咳,但轻了,夜里也能睡上整觉了。以前睡到半夜,他总得坐起来喘两回,现在有时一觉睡到天亮,早上醒来自己都不适应。他试着去挑水,走到井台边没以前那么喘了;去地里翻土,虽说干久了仍累,可胸口不再像拿绳子勒着。

他心里不是没犯嘀咕:这病,难道真就这么好了?

王桂兰也看出来了,心里又喜又怕。喜的是人精神了,怕的是这是回光返照。她不敢说出口,只是晚上睡觉时,总不自觉地去听陈大生的呼吸,听见平稳,心里才踏实一点。

大概半个月后,公社来了人。

刘书记亲自上门,同行的还有秘书和两个干事。刘书记三十出头,穿灰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钢笔,说话办事一向利索。他一进院门,先四下打量一圈,才把目光落到陈大生身上。

那会儿陈大生正蹲在院里劈柴,手起斧落,动作比前些日子有劲多了。刘书记看了一会儿,才问:“你就是陈大生?”

“是我。”陈大生把斧头放下,直起腰。

“听说你咳出个东西?”

“嗯。”

刘书记没多说废话,示意王桂兰把东西拿出来。王桂兰有点舍不得,也有点怕,但还是进屋开了箱子,把那个碗端了出来。刘书记掀开盖,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他虽说是干部,见的事情多,可这东西摆在眼前,还是让人心里发毛。

秘书小声问:“要不要拍照?”

“拍。”刘书记干脆地说。

那年头相机是稀罕物,公社借来一台老相机,平时宝贝得很。这回为了陈大生这事,专门带来了。秘书咔嚓咔嚓拍了几张,先拍那截“树枝”,又拍陈大生本人。拍的时候还让他站直一点,朝这边看,再侧过去半张脸,末了甚至让他张嘴瞧瞧嗓子。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挤在院墙外头探头看。有人小声嘀咕:“大生这是要上报纸了吧?”另一人说:“说不定还能去省里呢。”

陈大生自己倒没多想,他只是站在那里,由着人拍,拍完就把手背在身后,低头瞧地上的柴屑。对他来说,上报纸也好,上省里也好,都没“晚上能睡个囫囵觉”来得实在。

刘书记看过后,把碗重新盖好,对陈大生说:“你这个事,上面很重视。”

“上面”这两个字,陈大生听得懂,也听不太懂。他只知道,这意味着事情不小。

刘书记继续说:“这东西不寻常,得拿去给更懂行的人看。你放心,要是真查出什么来,组织上会管。”

这话说得挺满,王桂兰一颗心倒真稳了点。她追着问:“那他这病能不能根治?还会不会再长?”

刘书记看她一眼,语气放缓了些:“这个得等省里医生看了再说。”

临走时,他们把那只碗连同里头的东西一起带走了。王桂兰站在门口,手攥着围裙,目送那碗被小心包进红布里,又放进公文包,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那东西留在家里,她膈应;真被拿走了,她又觉得像把男人这些年的苦一块带走了,心里空了一下。

那天傍晚,天更冷了。陈大生照旧在院里收拾柴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村里人知道,不一样了。这事已经不是“谁家男人咳嗽”的小事了,它从一个破院子里,正一点点往外传。

后来这消息传到县里,又从县里传到地区,接着去了省城。中间当然有人不当回事,觉得乡下人没见识,一口怪痰也能传成奇闻。可也有人觉得不对劲,尤其是看了拍回去的照片以后,都说这东西形状太奇怪,不像普通血痂,也不像烂肉。

而在县医院那边,刚好有个姓吴的医生,前些年在大地方进修过,看过些外文翻译来的旧资料。他瞧见照片时,隐约想起曾在一本医学杂志上见过类似的病例,说是人肺里会形成像树枝一样的堵塞物,顺着支气管分叉生长,极少见,严重时能把人活活憋死。可这种话他也不敢说得太满,只能把情况往上报。

于是,到了春节后头,省里真派人来了。

那天一早,村口忽然响起汽车声,突突突地,惊得连鸡都扑腾起来。绿色吉普车开进村子,在陈大生家门口一停,半村的人都围来了。乡下地方,别说吉普车,平时连自行车都不是家家有,这么一辆车停在破土院子前,谁看了不稀奇。

车上下来三个人。走在前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深蓝中山装,手里提着个硬皮箱,模样文气,却不端架子。刘书记跟在后面,比上回更郑重。还有一个年轻些的,拿着本子和笔,估摸着是记录的。

“老陈,在家吧?”刘书记一进门就喊,嗓门响得很。

陈大生从后院出来,手上还沾着泥。他正在翻地,准备开春种点菜。见来了车,见来了这么多人,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戴眼镜的中年人走上前,主动伸出手:“你就是陈大生同志吧?我是省医学院来的,我姓孙。”

陈大生有点局促,赶紧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跟他握了一下。

孙医生握完手,也不绕弯子,直接说:“你咳出来的那个东西,我们已经请人仔细看过了。北京那边的专家也看了照片和标本,都说非常罕见。”

院里围观的人一下安静了。

孙医生顿了顿,尽量把话说得大家都能懂:“你这个,不是普通的痰,也不是吃进去的东西卡住了,是肺里头、气管里头长出的一种堵塞物,形状会顺着气管往外分叉,所以看着像树枝。长久堵着,人就咳、喘、胸闷,严重了会没命。像你这样堵了这么多年,最后自己咳出来的,很少见,真算得上是个奇事。”

王桂兰站在一旁,听得手心直冒汗:“那他以后还会不会再长?”

“现在不好一口说死。”孙医生很实在,“但从目前看,咳出来以后,他通气好多了,对不对?”

陈大生点点头:“是,比从前顺了。”

孙医生又问了他不少细节,问哪一年开始咳,什么时候最重,咳痰是什么样,血丝多不多,夜里能不能平躺,干活后喘到什么程度。陈大生一一回答,说得很慢,但都答清了。那个年轻人就在边上飞快记着。

问到最后,陈大生忽然抬头,看着孙医生,问了句最朴实的话:“那我这肺,还能用多久?”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孙医生先是一愣,接着笑了笑,不是敷衍的那种笑,是想让他宽心:“肺不是锄头,说坏就坏了,能喘顺了就是好事。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别再硬扛,咳嗽再厉害要及时说,能休息就休息,别拿命换工分。”

这话说得平实,陈大生听进去了。虽然他没全懂医生嘴里那些判断,可有一句他听明白了——他这条命,还能往前走。

省里来的人在他家待了大半天,听胸口,量脉,看看舌头,还让他深呼吸、咳嗽几下。临走时,孙医生留下几包药,说是先吃着,看有没有帮助。又叮嘱王桂兰,往后要是再出现胸闷厉害、喘不上气、咳血多,一定得赶紧上报。

人一走,院里像炸开了锅。刚才大家不敢大声,这会儿可憋不住了。

“我的天爷,大生这病全省都少见啊。”

“听见没有,北京专家都看了。”

“我早说不是一般毛病,这一看就不是凡事。”

“你可拉倒吧,上回你还说是冲着邪了呢。”

众人一阵笑。

陈大生站在人堆里,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是神色比从前亮堂不少。他不擅长成为别人嘴里的稀奇事,更不擅长被围着问长问短。没一会儿,他就悄悄退到灶屋边上,抱了捆柴进去,好像这样才算踏实。

当天晚上,王桂兰做了四个菜。

对别人家来说,四个菜不算啥,可对陈家来说,真是难得的排场了。炒鸡蛋、炒白菜、萝卜丝,再加一小碟咸菜,已经把家里能拿出的体面都摆上了。她甚至从柜子里摸出藏了挺久的半瓶白酒,给陈大生倒了二两。

“喝点。”她说。

陈大生端着酒盅,先闻了闻,嘴角动了动:“今儿不过年不过节的,咋这么舍得?”

“你命都捡回来了,还舍不得这点酒?”王桂兰说着,眼圈却先红了。

孩子们在旁边眼巴巴看着。大丫头懂事,帮着端碗拿筷子;二丫头还是有点怕,不时抬头看爹,好像担心他吃着吃着又咳出什么怪东西来;小儿子只知道今晚菜比平时多,乐得直拍手。

陈大生喝了一口酒,辣得吸了口气,可心里暖。鸡蛋炒得有点过火,边上焦了一圈,可他吃进嘴里却觉得比哪顿都香。不是菜真有多好,是人松快了,胃口也回来了。

吃着吃着,王桂兰忽然把筷子一放,眼泪掉了下来:“你说你,这八年咋就那么犟?早点去看,不就能早点知道?白受这么多年罪。”

陈大生沉默了。

孩子们都不敢说话,屋里只剩下筷子偶尔碰碗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慢慢说:“看一次病,得花多少钱?”

王桂兰吸了吸鼻子,没接。

“咱家那点底子,你比我清楚。”陈大生又喝了口酒,声音不高,“大丫要念书,二丫跟小三要吃饭,家里老人那会儿生病欠的饥荒还没清。钱要是都砸我身上了,日子咋过?”

王桂兰眼泪掉得更凶:“那你就不是人了?你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了?非得把自己熬死才算完?”

这一句像针一样,扎得陈大生一愣。

他抬眼看她。煤油灯下,王桂兰脸瘦得发黄,眼角已经早早起了细纹,手上也全是裂口。她这几年跟着他,没少挨累,也没少担惊受怕。白天忙家务忙地里,夜里还得听他咳,给他倒水捶背。说到底,他心疼孩子,难道她就不心疼他?

陈大生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是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手粗得像砂纸,拍一下,不重,却实在。

“以后不扛了。”他说。

这五个字,王桂兰等了很多年。听见的时候,她反倒哭得更厉害了。

那晚,陈大生喝了那二两酒,躺在炕上,罕见地没有立刻睡着。他看着屋顶发黑的椽子,耳边是窗户纸被风吹得呼嗒呼嗒的声音,脑子里一件件往回翻旧账。

他想起爹死那年,自己才十二。家里天塌了半边,弟弟妹妹小,娘也撑不住,他硬是咬牙挑起了担子。那会儿他就知道,男人不能说累,不能喊疼,喊了也没人替。

又想起后来那些荒年。人饿得心慌,地里能找的都找了,红薯秧子、野菜根,啥能入口就往家弄。自己饿得头晕眼花,也得把稀的让给孩子、让给老人。那种日子过过来的人,哪还有心思把咳嗽当回事?

还想起王桂兰嫁过来的头一年。家里穷,连床像样的新被子都没有,冬夜里北风钻窗缝,她把暖和点的那边总往他这边推。她嘴上厉害,真遇上事,心却最软。他这些年每回咳得死去活来,醒得最早的是她,睡得最晚的也是她。

想到这儿,陈大生鼻子发酸。他不是铁打的,只是惯了把苦往肚里咽。咽久了,连自己都忘了,原来自己也是这个家的一口人。不是只负责挑担子的牲口,不是垮了就垮了的木头。

人活着,总想着把好的留给家里,可真把自己熬坏了,家里人心里那道口子,一点不比病轻。

打那以后,陈大生确实变了些。

不是一下就学会惜命了,他没那习惯。只是干活时知道歇一歇了,咳得厉害时不再逞强说“没事”,王桂兰叫他加件衣裳,他也不嘴硬。谁劝他,他还笑:“省里大夫都说了,让我别拿命换工分。”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村里人都觉得新鲜。

到了来年开春,冰化了,地皮一软,院角能下锹了,陈大生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梧桐树。

树苗是他从外村换来的,不粗,也不高,栽下去时细细的一根,风一吹还打晃。王桂兰提着水瓢站旁边,看他蹲那儿培土,不由问:“你好端端种这树干啥?院里又不缺阴凉。”

陈大生把土拍实,扶着树苗瞧了瞧,半真半假地说:“等长大了,给我打口棺材。”

王桂兰一听就恼了,照他后背拍了一巴掌:“你这张嘴!才好点就胡咧咧。”

陈大生哈哈笑起来,笑到一半轻轻咳了两声。是咳,可不是过去那种要命的咳,只像嗓子里有点痒,清一清就过去了。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春天的风。风里带着土腥味、麦苗味,还有点刚解冻的湿气,凉凉地钻进肺里,一路畅通,没有拦,没有堵。

他站在晨光里,手扶着铁锹,眯眼看那棵小树苗。太阳照下来,树影细细的,落在他脚边,像一道刚刚冒头的盼头。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前头那些年,像一直猫着腰在过。扛家、扛穷、扛饿、扛病,扛得久了,连喘口整气都成了奢望。直到那个冬日傍晚,那一截黑褐色的“树枝”从嘴里咳出来,他才像从水底下冒了头,知道原来人活着,不光是能干活、能吃饭,还该能舒舒服服地吸一口气。

后来村里人再提起这事,语气总带着稀罕,说陈大生命大,说他是撞了大运。陈大生听了,多半只是笑笑。他心里清楚,哪有什么大运不大运,不过是命在最窄的地方,硬生生给自己挣开了一条缝。

再往后很多年里,每到冬天,王桂兰都会忍不住提醒他:“围巾围上,别冻着肺。”大丫头长大后也常说爹命是捡回来的,别再马虎。陈大生嘴上嫌她们啰嗦,手却老老实实把衣裳穿好。偶尔夜深人静,他自己也会想起那天落在地上的那截东西,想起一家人吓白的脸,想起胸口忽然透亮的那个瞬间。

那不是一口痰,也不是一件奇闻。

那是他从阎王手里,讨回来的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