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我,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我想了想,这东西,还是姐姐留着更合适。”
我捏着荷包,指尖有点发麻。
“为什么?”
柳如烟笑了笑,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因为夫君真正想送的人,从来不是我。”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簌簌响。药味还没散尽,闷在屋里,苦得人喉咙发紧。
我盯着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没立刻答,反而起身,把窗缝掩了掩,像怕人听见。她动作很慢,腰身纤细,已经生产过的人,恢复得比我想象中快。她回过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忽然就变了。
不再是平日那副柔柔弱弱、受了半点委屈就要落泪的模样。
有点冷。
也有点疲惫。
“姐姐,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是我抢了你的位置?”
我没说话。
她自顾自笑了一下。
“其实一开始,我也这么觉得。我觉得我是后来的人,我见不得光,你才是那个明媒正娶、该站在他身边的人。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你知道吗,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坐在灯下看一张旧笺。”
我心口一缩。
“那笺上的字,已经被摸得发毛了。边角卷着,纸也旧了,可他舍不得扔。”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
“上面写的是你的字。”
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胡说。”
“我胡说?”她慢慢走近,“那你以为,他为什么娶你?真的是为了羞辱你这么简单吗?”
我抬头看她。
“难道不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
“起初是。”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来。
我眼睫颤了颤,没吭声。
“可后来不是了。”她声音低了些,“或者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干什么。他把你留在府里,一边折磨你,一边又不肯放你走。你以为是在报复,其实……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是恨多一点,还是舍不得多一点。”
“够了。”
我打断她。
“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她看着我,忽然轻声问:“姐姐,你真以为,安儿是他的孩子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像有人拿锤子,在我耳边猛地砸了一下。
我看着她,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她没避开我的眼睛,脸色反倒平静得可怕。
“我说,安儿,不是裴铮的孩子。”
我猛地坐直了,胸口一阵发闷,差点喘不上气。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她笑了下,笑得很淡,“姐姐,你看看我,再看看他。你真以为,一个男人若真宠一个女人,会在她有孕时,让她独住西院,夜里整宿不去?”
我愣住了。
这话,我以前从没想过。
所有人都说裴铮宠她。连我也这么以为。可仔细想想,他去西院的次数是多,却并不留宿太久。很多次我夜里醒来,院外的脚步声一闪而过,像是从别处回来,不像是从女人房里出来的那种松快。
我当时不愿细想。
也不敢细想。
“那孩子是谁的?”我嗓子发干。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一个死人。”
我手一抖,荷包差点掉在地上。
“我入教坊司之前,原本有个未婚夫。是个穷书生,脾气倔,读书读得人都傻。他说等考中了,就来娶我。后来他卷进一桩案子,死在狱里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那时候已经有了身孕。想打掉,没舍得。逃也逃不掉。后来有人把我送进教坊司,我差点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是裴铮把我带出来的。”
我盯着她。
“他为什么救你?”
她抿了抿唇。
“因为那个书生,死前给过他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名单。”
她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后背一下凉了。
屋里忽然静得吓人。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科举舞弊案、我爹下狱、大哥坠马、裴铮突然松口、娶我、柳如烟、那个孩子……像散落的珠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你到底是谁?”我盯着她,“你根本不是什么乐伎,对不对?”
她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姓柳,是真的。如烟也是我的名字。可我不止是柳如烟。”
“那你是谁的人?”
她没答,只说:“姐姐,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不是好事。”
我冷笑一声。
“我如今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好不好的?”
她也不辩,只是把玉佩往我手里推了推。
“这个你留着。还有一句话,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
“你爹那桩案子,没完。”
我呼吸一滞。
“什么意思?不是已经结了吗?”
“结的是明面上的案子。”她声音压得很低,“你真以为,裴铮是靠娶你,就能把礼部侍郎从那样的案子里完整捞出来?姐姐,那案子后头牵着的人,远不止你爹。”
我盯着她,脑子里发沉。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眼里终于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我不想安儿有一天,死得不明不白。”
“还有——”她顿了顿,“因为我也想知道,一个男人若是能为了恨你,把你困成这样,那他真到了要你命的时候,会不会有一丁点迟疑。”
我心里发寒。
“你在试他?”
“我在赌。”她说,“赌人心比局更难算。”
我还想问,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柳如烟脸色一变,瞬间退开两步,眼圈说红就红。快得像换了一张脸。
书房那套本事,她练得太熟了。
下一刻,门被推开。
裴铮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管家。
他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手里的荷包上,脸色沉了沉。
“你们在说什么?”
柳如烟立刻低下头,声音发颤:“妾身来探望姐姐,见姐姐病中寂寞,就陪她说了几句体己话。”
裴铮看了她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走进来,视线落在我脸上。
“你脸色不好,大夫说了要静养。”
我捏着荷包,指节发白。
“夫君倒是来得巧。”
他皱了皱眉,像听出我话里的刺。
柳如烟低声道:“既然夫君来了,妾身先告退。”
她从我身边经过时,指尖很轻地碰了我一下。
像提醒。
又像警告。
等她走了,屋里只剩下我和裴铮。
外头风更大了,吹得门帘晃来晃去。
他看着我手里的荷包。
“她给了你什么?”
“玉佩。”
我把荷包放在桌上,抬头看他。
“你娘留给你的那块。”
他神色微顿。
“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你,”我死死盯着他,“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没说话。
“一个拿来报复的旧人?一个你想困就困、想踩就踩的玩意儿?还是一个……你偶尔良心不安时,用来提醒自己过去的人?”
我的声音一点点发抖。
“裴铮,你把我娶回来,到底是为了让我难堪,还是为了让你自己难堪?”
他眼神陡然一沉。
“谁跟你说的这些?”
“重要吗?”我笑了,笑得有点发涩,“你只要告诉我,是不是。”
他朝我走近一步。
“沈清漪,我说过,别掺和你不该管的事。”
“我若偏要管呢?”
“那你会害死你自己,也会害死沈家。”
又是沈家。
我闭了闭眼。
每次都这样。
只要我想往前一步,他就把沈家扔出来,像一根绳子,把我勒回去。
“你到底在查什么?”我压低声音问,“科举舞弊案,和当年裴家翻案,是不是根本就是一件事?”
裴铮看着我,脸上的神情慢慢冷了下去。
“谁告诉你的?”
我没答。
他盯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我的手腕。
“柳如烟?”
我心里一跳。
“你弄疼我了。”
他没松手,反而更紧。
“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怎么,她不是你捧在心尖上的人吗?你也防她?”
他眼底掠过一丝烦躁。
“我问你话。”
“我若不说呢?”
他盯着我半晌,忽然松了手。
“从今天起,清风院再加一倍人手。没有我的准许,你不许再见西院的人。”
我气笑了。
“你这是怕我知道太多,还是怕我知道得不够多?”
他转身就走。
“随你怎么想。”
“裴铮!”
我叫住他。
他脚步停住,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嗓子发涩。
“你是不是从来没信过我?”
他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才听见他很低地说了一句。
“我以前信过。”
说完,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下,不重。
可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轻轻地裂开了。
那天夜里,我没睡。
灯芯烧得很短,发出细小的噼啪声。窗外月光淡得像一层灰。我把柳如烟说的话翻来覆去想,越想,越觉得里头藏着一张更大的网。
名单。
死人。
教坊司。
我爹的案子没完。
还有裴铮说的那句,我以前信过。
以前。
那后来呢?
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他连信都不肯了?
第二天一早,沈家来人了。
是我大哥。
我许久没见他,乍一见,只觉得他瘦了很多。腿还是有些跛,走得慢,但眼神比从前沉稳了。
裴府门房不肯放他直接进来,还是我硬闹了一场,裴铮才点了头。
“清漪。”
大哥站在厅里,看着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瘦成这样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哥。”
春杏识趣地退了出去,厅里只剩我们兄妹俩。
大哥盯着我看了会儿,压低声音:“你在裴家,过得不好,是不是?”
我笑了一下。
“你看我这样,像好吗?”
他拳头一下攥紧了。
“我早说过,不能让你嫁。不能让你一个人来担这个。可爹——”
“哥。”我打断他,“爹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大哥脸色更难看了。
“人是出来了,官也暂时保住了。可最近礼部那边又开始翻旧账,爹这几日几乎没睡。总觉得还有人在盯着我们。”
我心口一沉。
柳如烟说得没错。
案子果然没完。
“哥,”我看着他,“当年你是不是替裴家做过什么?”
他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是。”
“到底是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先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才把声音压得更低。
“当年裴家翻案前,有人找到我,托我递过一封密信出去。那信不是给裴铮的,是给都察院一个老御史的。信里有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送完信没多久,我就坠了马。”
他说到这儿,冷笑了一下。
“哪有那么巧的意外。”
我背上发凉。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大哥看着我,“那时候你天天跪在佛堂里,三魂丢了七魄。我若再说这些,只会让你更放不下。”
我手心全是冷汗。
“那爹知道吗?”
“知道一半。”大哥摇头,“他只知道裴家当年的案子另有隐情,也知道如今这次科举舞弊,怕是和当年那批人脱不了干系。但到底牵连到谁,他也没底。”
“那裴铮呢?”
“他知道的,肯定比我们多。”
我看着大哥,喉咙发紧。
“哥,你觉得,他会害沈家吗?”
大哥没马上答。
他看着我,神情复杂得很。
“清漪,我以前也恨过他。觉得他把你拉进裴家,是存心糟践。可后来我想,他若真想置沈家于死地,你爹出狱那天,就不会留余地。”
“什么意思?”
“你以为爹为什么能出来?”大哥压低声音,“不是因为婚书,也不是因为你嫁得值。是因为有人把更上头的一条线截了。”
“谁?”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
“裴铮。”
我愣住了。
“可他明明——”
“他明面上拿你当筹码,拿沈家当把柄。可暗地里,他确实替沈家挡过刀。”大哥顿了顿,“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想不通。”
我沉默了。
屋里静得只剩茶盖轻碰杯沿的声音。
大哥忽然问:“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柳如烟、玉佩、名单的事说了,只省去了孩子身世那一段。
大哥听完,脸色发白。
“你别碰西院。”
“为什么?”
“因为那个女人,来历恐怕不止这些。”他声音很低,“我之前托人查过,教坊司根本没有她完整的入册记录。像是有人半路把她名字添进去的。”
我心里一沉。
“那她到底是什么人?”
“查不到,才可怕。”大哥看着我,“清漪,你听我一句,若真有机会,就离开裴家。这里不是过日子的地方,这是个局。”
“那沈家呢?”
“先保命,再说别的。”
我看着他跛着的那条腿,鼻子发酸。
大哥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
临走前,他塞给我一张纸。
“若真出事,去这个地方找人。”
我低头一看,是城南一个旧书铺的地址。
“谁?”
“别问。”大哥摇头,“知道越少越安全。”
我把纸藏进袖子里,心跳得很快。
送走大哥后,我刚回清风院,就看见院门口多了几个生面孔。
个个腰板笔直,眼神也利。
不是普通家丁。
更像衙门里的人。
我心里一凉。
果然,裴铮这是彻底把我看起来了。
当晚,他来了。
这是那次争吵后,他头一回进我房里。
外头很冷,他身上带着寒气,进来时连灯火都像跟着暗了一层。
春杏识趣退下。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坐在榻边,没起身迎他。
他也没介意,只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皱眉。
“凉了。”
“没人给你备热的。”我说。
他抬眼看我,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放下茶杯。
“你大哥今天来过。”
“你既然知道,何必问。”
“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反问:“你又想知道什么?知道我是不是已经被你防得像个贼,还是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蠢到继续信你?”
他神色微冷。
“沈清漪。”
“别这么叫我。”我声音很轻,“你一这么叫我,我就想起五年前。想起你站在雨里,想起那封退婚书,想起我什么都没做,就成了那个最该被你恨的人。”
他喉结动了动。
“你以为你什么都没做?”
我一愣。
“你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当年裴家出事前,有一份边关布防图丢了。那图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沈家。”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裴家被扣上通敌罪名的那份关键证物,曾经在你家出现过。”他盯着我,“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爹不可能通敌!”
“我没说你爹通敌。”他声音也冷了,“可东西出现在沈家,是事实。”
我死死盯着他。
“所以你恨我,不只是因为退婚?”
“你说呢?”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他忽然笑了下,笑得很淡,也很凉,“我当年跪在你家门口的时候,你爹连门都没开。后来我在北疆快冻死的时候,没人跟我说过一个字。你现在问我,为什么不早说?”
我心口堵得厉害。
“可我不知道!我那时才十三岁,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才没动你。”他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否则你以为,你沈家还能平安到今天?”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只觉得手脚都冷。
原来这才是他心里的刺。
不只是被退婚。
不只是被抛下。
还有裴家旧案里,沈家可能沾过手。
可我真的不知道。
我努力回想那几年家里的事,只记得爹常在书房见客,大哥偶尔也被支出去,母亲神色总是很紧。那会儿我只当是大人的事,从没细想。
“我爹……知道那份图?”我听见自己在问。
裴铮没答,等于默认。
我呼吸越来越乱。
“那你娶我,是为了查这个?”
“起初是。”
又是这三个字。
我闭了闭眼,心口麻了一片。
“那后来呢?”
这次,他没回答。
我睁眼看他。
“你总说后来我不该问,不该管。可裴铮,你把我拖进这局里,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到底是想保我,还是想困死我?”
他看着我,很久,才说:“我原本想等事情结束。”
“结束什么?”
“等该死的人都死干净。”
他这话说得太平,平得让我背后发毛。
“你查到谁了?”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我忽然就怒了。
“又是这句!那什么是我该知道的?知道你夜夜去西院做戏?知道你拿沈家压我?知道你把我留在这里,让满府的人看我笑话?”
他眉心狠狠一跳。
“那些不是做戏。”
我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声音沉得发哑。
“我确实恨你。也确实想过让你难受。你看到的,不全是假。”
这句话,比他全盘否认更狠。
我怔怔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好。”
我点点头。
“这样也好。至少你终于说了句真话。”
他像是想伸手,又忍住了。
“清漪——”
“别叫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走吧。你再不走,我怕我会忍不住问你,既然恨是真的,那你偶尔那点护着我,到底又算什么。”
他站着没动。
灯影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少年,穿着青色衣袍,站在我家后园的梅树下,笑着问我,要不要吃他偷拿来的糖炒栗子。那时候他眼里是亮的,风也很轻。
可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最终还是走了。
没回头。
那一夜之后,府里的气氛更怪了。
西院安静得很,柳如烟不再出门。裴安却忽然病了,连着两天高热不退,哭得声都哑了。裴老夫人急得团团转,请了好几个大夫,药一碗碗灌下去,孩子还是不好。
第三天夜里,西院忽然闹起来了。
春杏跑进来时,脸都白了。
“小姐,不好了!小少爷快不行了,柳姨娘疯了一样,说有人下毒!”
我心里猛地一沉。
“谁下毒?”
“她没明说,可西院的人都在说,是清风院这边的人动的手!”
我一下站起来。
“荒唐!”
可还没等我出门,院门已经被撞开了。
裴老夫人带着一群婆子闯进来,脸色铁青。
“搜!”
她一句废话都没有。
婆子们蜂拥而上,把我屋里翻得乱七八糟。柜子、箱笼、妆匣,全被掀开。瓷器碎了一地,布料被踩得脏乱不堪。
春杏扑上去拦,被人一把推倒。
“你们干什么!这是夫人的屋子!”
“夫人?”裴老夫人冷笑,“若安儿真有个三长两短,她这个夫人,也做到头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冷。
“母亲,这么大的事,总要有证据。”
“证据?”她盯着我,眼神像刀子,“你少装无辜!如烟好端端的,安儿好端端的,怎么偏偏前几日你去过西院,孩子就出事了?”
我气得发笑。
“我去西院,是你们叫我去的。产房我只进过那一次,满月宴后再没靠近过。若这样也能算证据,那这府里人人都跑不掉。”
裴老夫人被我噎得一顿,脸色更难看。
就在这时,一个婆子从我床底下摸出个小纸包。
“老夫人!找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都落过去。
那婆子打开纸包,里头是些灰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裴老夫人厉声问。
我心口一沉。
“不是我的东西。”
“不是你的,难道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裴老夫人抬手就要打我。
手还没落下,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住手。”
裴铮来了。
他披着夜色站在门口,脸色比夜还冷。
所有人立刻让开。
裴老夫人像抓到主心骨,急声道:“铮儿!你来得正好,安儿出事,果然和她脱不了干系!这毒就是从她房里搜出来的!”
裴铮没看那包东西,先看了我一眼。
我站得很直,指尖却在发颤。
他眼神停了一瞬,才转过去。
“把东西拿来。”
婆子忙递过去。
他只闻了闻,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毒。”
众人一愣。
裴老夫人忙问:“那是什么?”
“安神散。”他说,“用来助眠的。”
我怔了一下。
这东西,我确实用过。前阵子病里睡不好,大夫开过一回。可药渣早扔了,怎么会包成这样藏在我床底下?
有人栽赃。
而且栽得很急。
裴老夫人也愣住了,不甘心地问:“那安儿——”
“孩子的事,我会查。”
他声音冷得发硬,“谁再敢乱咬,别怪我不念情分。”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没人敢吭声了。
裴老夫人脸上有点挂不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重重甩袖。
“最好是查个清楚!”
人都退下后,屋里一片狼藉。
春杏蹲在地上捡碎瓷,手都割破了。
我看着满地乱象,忽然觉得很累。
裴铮站在那儿,半晌,才低声道:“不是你做的,我知道。”
我抬头看他。
“可他们还是会怀疑我。”
“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我笑了笑,“就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告诉我,只让我在这里等结果?”
他沉默。
我看着他,心一点点凉下去。
“裴铮,我发现你这人最残忍的地方,不是你恨我。是你明明想让我信你,可你从来不给我信的机会。”
他眼底微微一震。
外头忽然有人急匆匆来报。
“大人!西院那边不好了,柳姨娘抱着孩子,要去府门口撞柱子!”
裴铮脸色一变,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衣摆扫过门槛,连停都没停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忽然觉得心里最后一点热气,也跟着散了。
西院那场闹剧,最终惊动了半个京城。
第二天一早,流言就传开了。
说裴府嫡妻善妒,毒害庶子。
说柳姨娘抱子喊冤,险些一尸两命。
说裴大人铁面无私,连自己夫人都要查办。
每一句,都像针。
扎得人抬不起头。
到了中午,沈家那边也传来消息,爹在礼部被人当众参了一本,说治家不严,纵女行凶。气得当场昏厥。
我听到这消息时,只觉得眼前一黑。
还是来了。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我坐不住了。
傍晚时分,我换了身最不起眼的衣裳,让春杏帮我引开门口的人,自己从后窗翻了出去。
我得去城南。
去找大哥给我的那个书铺。
夜里风大,巷子里一股湿冷的土腥气。我没坐车,也不敢走大路,一路贴着墙根走,心跳快得像擂鼓。
城南那家书铺很旧,门口挂着昏黄的灯。铺子不大,里头堆满了书,霉味和墨味混在一起。
柜台后坐着个老头,眯着眼拨算盘。
我把那张纸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敲了敲身后的书架。
“第三排,左边数第七本。”
我走过去,抽出来,是本旧县志。
书后是空的。
里头塞着一封信。
我刚要拿,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姑娘,东西还是别碰了。”
我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说话的人我不认识。三十来岁,穿着普通长衫,脸很白净,嘴角还带点笑,可那笑看着让人不舒服。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门已经被堵住了。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他看着我,“重要的是,你若再往下查,沈家这回就真保不住了。”
我心口一沉。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不是我们想要什么,是裴大人想要什么。”他慢悠悠道,“他查得太深了,总得有人让他明白,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
我盯着他,忽然反应过来。
“安儿的事,是你们做的。”
他笑而不语。
那就是默认。
我手心全是汗。
“你们栽到我头上,是为了逼他停手?”
“沈姑娘很聪明。”他往前走了一步,“可惜聪明得晚了些。”
我后退半步,背抵住书架。
“那名单在你们手里?”
“有些在,有些不在。”他说,“不过你若愿意帮个忙,沈家和你自己,都能少受点罪。”
“什么忙?”
“回去。告诉裴铮,别再查了。若他不听——”他视线落在我脸上,“下一个出事的,未必还是个孩子。”
我胃里一阵发冷。
就在这时,铺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
那男人脸色一变。
“走!”
可已经晚了。
门被人一脚踹开。
裴铮带着人冲进来,脸色铁青,眼神像刀。
“都拿下!”
书铺里瞬间乱成一团。
桌椅倒地,书册散落。那男人反应极快,转身就往后门跑。两边人撞在一起,拳脚声、木架倒塌声响成一片。
我被挤得站不稳,刚想躲开,肩膀却被人猛地拽住。
是那个白净男人。
他拿我当了挡箭牌,一把扣住我的脖子,拖着我往后退。
“都别动!”
冰凉的刀锋贴上来,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裴铮脚步猛地停住,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放开她。”
“裴大人,别追得太紧。”那男人笑了一声,“你不是最会权衡利弊么?一个沈家女,值不值得你赌?”
刀刃更贴近了一点,我脖子上立刻传来刺痛。
我呼吸都轻了。
裴铮盯着他,眼神黑得吓人。
“你敢碰她一下,我让你全家陪葬。”
“好大的口气。”男人笑,“可惜,我没全家。”
话音未落,他忽然拽着我往后门退去。
也就是那一瞬,我看见裴铮动了。
太快了。
几乎没人看清他怎么出的手。
一把短刀从他袖中飞出去,直直钉进那男人手腕。对方惨叫一声,刀落地。我被猛地往前一推,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地上栽去。
下一刻,有人接住了我。
是裴铮。
他身上有很重的冷风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有没有事?”
我还没回答,后头又是一阵混乱。那男人捂着手腕,竟还想跑。裴铮把我往身后一拉,回身一脚,把人踹翻在地。
骨头撞上木柜,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吐了口血,居然还在笑。
“裴大人,你护得住她这一次,护得住下一次吗?”
裴铮眼神一冷,踩住他的手腕,声音低得瘆人。
“谁让你来的?”
那人疼得脸都白了,却咬着牙不说。
“名单在哪?”
他还是笑。
“你猜啊。”
下一刻,裴铮突然弯腰,伸手进他衣襟里,摸出一枚铜扣。
很普通的一枚铜扣。
可我看见那东西时,心头猛地一跳。
因为它和我小时候见过的一样。
沈家书房里,父亲常见的一个门客,衣襟上就缀着这种扣子。
裴铮显然也认出来了。
他脸色一下变得极沉。
那男人见他神色,反倒笑得更厉害。
“原来你也才查到这儿啊。”
“晚了。”
他说完,嘴角忽然溢出一线黑血。
不好。
服毒。
裴铮一把掐住他下巴,想逼他吐出来,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片刻,人就抽搐着没了气。
书铺里一下死寂。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四肢发冷。
死了。
线索断了。
裴铮松开手,缓缓站起来,侧脸绷得很紧。
他转头看向我,眼里有怒,也有后怕。
“谁让你出来的?”
我怔了一下,随即也火了。
“你凭什么凶我?要不是你什么都瞒着,我至于自己跑出来查?”
“查?”他一步逼近,“你知道你刚才差点死了吗?”
“那也是我自己的命!”
“你——”
“裴铮,”我盯着他,眼睛都红了,“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一句‘我会处理’,别人就该乖乖等着?可我爹昏了,我被人栽赃,沈家随时会再进一次大狱,你让我怎么等?”
他呼吸很重,像是生生压着火。
“我已经让人去礼部了。”
“然后呢?”我笑得发抖,“然后我是不是还得跪着谢你,高抬贵手,又救了沈家一次?”
他脸色一下变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一直都在这么做。”我看着他,“你把我困在裴家,口口声声说是我求来的。可你明明知道,沈家那时候除了求你,根本没有路。”
他沉默了。
屋里散着死人的腥气,旧纸发潮的霉味也翻上来,熏得人想吐。
我忽然觉得很累。
“裴铮,我不查了。”
他抬眼看我。
“我也不问了。你想查谁,想护谁,想恨谁,都随你。”我声音低下去,“可若有一天,刀真落到沈家头上,你别指望我还会信你一次。”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
很久,才低声道:“我从来没想过让沈家死。”
我扯了扯嘴角。
“可你想过让我难受。”
他没否认。
回府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马车里很闷,车轮碾过青石路,一颠一颠的。我脖子上的伤被风一吹,火辣辣地疼。春杏见我回来,眼泪差点掉下来,忙去拿药。
裴铮没走。
他站在一旁,看着丫鬟给我擦药。
伤口不深,一道细细的红痕,却刺眼得很。
春杏手轻,可药粉碰上去时,我还是忍不住缩了一下。
裴铮眉头跟着一皱。
“出去吧。”
春杏愣了下,看我。
我没点头,也没反对。
她迟疑着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我们两个。
他接过药瓶,坐到我面前。
“我来。”
“用不着。”
“别动。”
他语气很沉,带着点不容拒绝。
我本想躲,可不知怎么,最后还是没动。
他的手指碰到我脖子时,微微发凉。动作比我以为的轻。药粉细细落下来,带着一点苦味。我闻着这味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裴家老太医给他上药时,他也是这副皱着眉一声不吭的样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忽然问。
他手一顿。
“告诉你什么?”
“那份布防图在沈家出现过。你既然怀疑,为什么不早说?”
他垂着眼,继续上药。
“我查了很久,才确定不是你。”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那是谁?”
“你爹未必知道全部。可沈家书房,确实进过不该进的人。”他说,“那个人,现在应该还活着。”
“是谁?”
“我还没抓到。”
我沉默了会儿,又问:“你怀疑柳如烟吗?”
他这次没立刻答。
屋外风吹过院里的枯枝,轻轻刮着窗纸。
“她不是敌人,也不算自己人。”他说,“至少现在不是。”
这话说得很怪。
我盯着他:“那她到底站哪边?”
“她站她儿子那边。”
我愣了一下。
“安儿真不是你的孩子?”
他抬眼看我。
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疲惫。
“她告诉你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我喉咙发紧。
“所以,真的不是?”
“不是。”
这两个字落下来,我却没觉得轻松,反而更乱。
“那你为什么认?”
“因为她手里有线索。”他说,“也因为那孩子若不认,活不到满月。”
我怔怔看着他。
屋里忽然特别安静。
“你救她,是因为那个死了的书生?”
“算是。”
“你早就知道她怀着别人的孩子,还让满京城都以为你宠她、爱她、拿她当心尖尖?”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酸,“你这戏做得真像。连我都信了。”
他看着我,低声说:“你若不信,反而麻烦。”
这话太直了。
直得我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所以我那些难受、那些难堪,都是你计划里的一部分?”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可他的沉默,比承认更让人难受。
我把脸偏开。
“你走吧。”
“清漪。”
“我说你走。”我声音不大,却很冷,“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他坐着没动。
半晌,才把药瓶放下,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
“这几天,别再出院子。外头不太平。”
我没应。
门开了,又关上。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药,手上沾了点苦味,放到鼻尖闻了闻,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难过什么。
难过他骗我。
还是难过他骗我的时候,居然也护着我。
又或者,是难过我明知道他不干净,还是会因为那一点点真,心软。
接下来的几天,京里风声越来越紧。
礼部、都察院、翰林院,连着几家都出了事。有人自尽,有人下狱,有人连夜失踪。茶楼酒肆里谈得热闹,可谁也不敢大声。
裴府更紧张。
裴铮几乎不回后院,夜夜都在外头。
柳如烟也安静下来,把自己和孩子关在西院,谁都不见。
直到第五天夜里,沈家出事了。
春杏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得像纸。
“小姐!不好了!老爷被人带走了!大公子去拦,也被打伤了!”
我脑子里轰地一下。
“谁带走的?”
“说是都察院的人,可、可咱们的人看着不像……”
我来不及多想,抓了披风就往外冲。
院门口的人想拦,被我一把推开。
“滚开!”
我一路冲到前院,正撞见裴铮从外头回来。
他披着夜色,眉眼冷沉,身上还带着血。
“你去哪?”
“沈家。”我声音都在发抖,“我爹被抓了,我哥也伤了,你别拦我!”
他神色一变。
“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知道?”我盯着他,心一寸寸往下沉,“还是说,这本来就是你安排的?”
他脸色骤沉。
“沈清漪。”
“我爹若真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
“听着,不是都察院的人。是有人抢先动手了。”
我一愣。
“什么意思?”
“他们知道我要收网,所以先抓你爹灭口。”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你现在去,只会送死。”
我呼吸一乱。
“那我爹呢?”
“我已经让人去追。”
“追到了吗?”
他没答。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还没有。
我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不住。
“我要去找他。”
“你找不到。”
“那我也得去!”我狠狠甩开他的手,声音都劈了,“那是我爹!”
他看着我,眼底像压着一场风暴。
“好。”他忽然说,“我带你去。”
我怔了一下。
他转头对身后人道:“备马。通知城门,不许放可疑车辆出城。西北方向重点查。”
“是!”
夜风冷得像刀。
我第一次和裴铮并骑。
马跑得极快,风灌进衣领,脸都吹得发疼。城门外是一片黑,野地里有湿土和枯草的味道。远处偶尔传来犬吠,空得瘆人。
我死死抓着缰绳,手心全是汗。
“为什么是西北?”
“他们若想藏人,不会走官道。西北有旧驿站,废了多年,最适合。”
“你怎么知道?”
“因为当年裴家的东西,也是从那边转出去的。”
我心里一沉,没再问。
赶到旧驿站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院子破败,门却是新开的。
裴铮翻身下马,抬手示意人包围。
我也想下去,被他拦了一下。
“待在后面。”
“我不。”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争,直接抽刀进门。
院里很静。
太静了。
静得只有风吹过残破屋檐,发出呜呜的声。
血腥味却很重。
我刚踏进去,就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沈家的老管家。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再往里,是两具黑衣尸体。刀口很利,几乎一刀毙命。
最里面那间屋,门半掩着。
我心跳得快炸开了,几乎是扑过去推开。
屋里光线很暗。
我第一眼看见的,是我爹。
他坐在椅子上,手被绑着,头垂着,脸色灰白,嘴角有血。
“爹!”
我冲过去,手抖得厉害,去摸他的脸。
还是热的。
还活着。
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爹,爹你醒醒……”
他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看见我时,眼神先是一空,随即猛地变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带你回家。”
“回什么家。”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喘不上气,“快走……这里不能久留……”
“老爷。”
裴铮走过来,蹲下身,视线落在他身上。
我爹看见他,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像愧。
像怕。
又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你还是查到了。”
裴铮没接这句,只问:“东西在哪?”
我爹闭了闭眼。
“果然,你还是为了那个来的。”
我愣住了。
“爹,什么东西?”
他没看我,只死死盯着裴铮。
“我以为……你娶了她,至少会留她一条干净的活路。”
我脑子里一阵发懵。
“爹,你到底在说什么?”
裴铮脸色也变了。
“沈大人,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名单在哪?”
爹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名单不在我这儿。早就不在了。”
“那在谁手里?”
“我若知道,也不会被抓来这儿。”
裴铮盯着他,像在判断真假。
我扶着爹,手心全是冷汗。
“爹,到底怎么回事?”
他这才看我,眼圈慢慢红了。
“清漪,是爹对不起你。”
我心口一缩。
“爹——”
“当年裴家那份图,不是我拿的。”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可那图确实在我书房待过一夜。我知道不对,却没敢声张。因为送图来的人,是我多年的同窗,也是这次科举舞弊后头真正的人。”
我浑身发冷。
“是谁?”
他嘴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屋外忽然一声箭响。
“小心!”
裴铮猛地扑过来,把我和爹一起推开。
下一瞬,箭钉进木椅,尾羽还在发颤。
“有埋伏!”
外头瞬间乱了。
刀剑声、脚步声、喊杀声一下炸开。
我脑子都木了,只看见裴铮拔刀冲出去,背影快得像一道黑影。
我爹被这一推,重重摔在地上,剧烈咳起来,咳出一口血。
“爹!”
我扑过去扶他。
他死死抓住我袖子,指尖冰冷。
“听我说……若我死了,你去找……找周——”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又是一箭。
这次是冲着我爹来的。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本能地扑过去。
可有人比我更快。
一只手猛地把我拽开。
下一刻,箭入皮肉的声音,闷得人心口发炸。
我抬头,看见裴铮半跪在我面前,肩头中箭,血一下就洇开了。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彻底空了。
“裴铮!”
他脸色白了白,却连哼都没哼,只咬牙拔了箭,反手甩出去。门外传来一声惨叫。
“带你爹走后门。”他声音很低,却很稳,“快。”
“你——”
“快!”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
眼里没恨,没冷,什么都没有。
只有急。
我爹看着他,像是怔住了,半晌才喃喃出一句:“你娘……果然没看错人……”
这话我没听懂。
也没时间想。
外头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块,呛得人想吐。
我和春杏扶着爹从后门跌跌撞撞往外跑。身后刀剑相撞的声音一直没停。我回过头,隔着火光和烟,看见裴铮站在那儿,衣袍上都是血,像一根快被烧断的黑色木桩。
他也在看我。
隔得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像是在说,走。
后来我是怎么把爹带回去的,我都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天快亮时,裴府的人把裴铮抬了回来。
箭上有毒。
大夫说,若一个时辰内解不了,人就废了。
裴老夫人当场昏过去了。
西院那边也乱成一团。
整个裴府像一口沸锅,哭声、喊声、跑动声,全搅在一起。
我站在廊下,手上、衣上,全是血。已经分不清是谁的。
大夫进进出出,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春杏扶着我,声音都在抖。
“小姐,您先换身衣裳吧……”
我没动。
我只是看着那扇门。
忽然想起新婚那晚,满屋红烛噼啪作响,他掀了我的盖头,眼神凉得像雪。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我跟这个人,除了恨,什么都不会剩。
可现在,他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我才发现,原来人心这种东西,真的很贱。
他好好的时候,我恨他,怨他,恨不能离他远远的。
可他真要死了,我连呼吸都疼。
一直到傍晚,门才开。
大夫满头是汗。
“毒暂时压住了。能不能醒,看今晚。”
我腿一软,扶住廊柱才站稳。
裴老夫人醒了,哭着冲进去。
我没跟。
我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进去。
正妻?
仇人?
还是一个被他亲手从箭下拉开的傻子。
夜里下起了雪。
今年第一场雪。
细细的,落在廊檐上,很快就白了一层。
我一个人坐在清风院门口,看着那株一直没开的梅树。
枝头挂了雪,沉甸甸的。
不知道坐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是柳如烟。
她抱着孩子,披着厚斗篷,脸色苍白得厉害。
“你来做什么?”我声音有些哑。
她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来跟你说一句实话。”
我没接话。
“安儿病那次,不是别人下的手。”
我猛地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很轻。
“是我自己下的。”
我一下站了起来。
“你疯了?”
她眼圈慢慢红了。
“我没疯。我只是想知道,他会不会为了这个孩子,乱了分寸。会不会为了我,停下手里的事。”
“结果呢?”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结果他先查的是你。”
我怔住了。
“他怀疑你是被栽赃的,所以那晚才急着去你房里。也是因为这样,我才知道……”她顿了顿,“原来我和孩子,对他来说,始终只是局里的一环。”
雪落在她发上,很快化成水。
她抱紧孩子,像抱着最后一点热气。
“姐姐,我以前总觉得,他若不爱你,那我赢了也不算赢。可后来我发现,他若还爱你,我也还是赢不了。”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坏吗?
坏。
她拿孩子试人心,拿我当靶子,没少给我使绊子。
可她可怜吗?
也可怜。
一个抱着别人的孩子,寄在别人屋檐下,想活,想护住孩子,想给自己挣条路的人,能有多干净。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
她沉默了会儿。
“或许没用。”她轻声说,“我只是忽然觉得,再不说,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什么意思?”
她看了眼远处黑压压的天。
“人快收网了。裴府不会太平。若他醒不过来,姐姐,你带着沈家走吧。”
“那你呢?”
她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我得留着。”
“为了谁?为了安儿?”
“为了我自己。”她笑得很淡,“还有,为了那个早就死了的穷书生。总得有人替他看一眼,这世道最后到底会烂成什么样。”
说完,她转身走了。
雪地里,她的背影很单薄,脚印一深一浅。
我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每个人,都像被困在雪里。
谁也不比谁干净。
谁也不比谁轻松。
后半夜时,裴铮醒了。
消息传来,整个府里都松了一口气。
我站在门外,站了很久,还是没进去。
倒是天亮前,他让人来请我。
屋里药味很重,烛火烧得安静。
他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厉害,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肩上缠着厚厚的布。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
还是那双眼。
只是这回,没那么冷了。
“坐。”
我没坐,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
“你找我?”
他看着我,半晌,忽然说:“那天你爹没说完的人,我知道是谁了。”
我心一紧。
“谁?”
“周崇礼。”
这个名字一出,我脑子里空了一瞬。
是周伯父。
我爹的同窗,也是当朝太傅,清流领袖,门生故吏遍天下。逢年过节,他还来过沈家,摸着我和大哥的头,笑呵呵说将来要看着我们成才。
怎么会是他?
“你确定?”
“那枚铜扣,是周家养的私卫才有的制式。”他说,“当年裴家的案子,这次的科举舞弊,背后串线的人,都是他。”
我喉咙发紧。
“我爹知道?”
“知道一部分。”他看着我,“但你爹不敢说。不是因为同窗情分,是因为周崇礼手里捏着更多人的命。”
我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一直查的,是他。”
“是。”
“那你娶我——”
“我说了,起初是为了查沈家。”他顿了顿,“后来查清你不知情后,还是把你留下了。”
我抬眼。
“为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躲。
屋里很安静,雪后的天光透进窗纸,灰白一片。
他看着我,声音很低。
“因为我发现,我比我以为的,更恨你。也比我以为的,更放不下你。”
我心口像被人轻轻捶了一下。
疼。
却不尖锐。
只是闷。
“所以你就这样折磨我?”
“我也在折磨我自己。”他说完,像是觉得可笑,轻轻扯了扯嘴角,“可这话说出来,像给自己开脱。”
我没吭声。
确实像。
可我看着他肩上的伤,忽然又说不出更狠的话了。
“清漪,”他看着我,“等周崇礼倒了,我放你走。”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放你走。”他重复了一遍,“婚书也好,和离书也好,都由你。”
这不是我一直想要的吗?
可真听到了,我心里却空了一下。
像终于等来了门开。
又像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外头还有没有路。
“若我不走呢?”我听见自己问。
他眼神微微一动。
“那我就继续求。”
我鼻子一酸,差点笑出声。
“裴大人也会求人?”
“会。”他说,“五年前求过,没求成。现在再试一次,也不算太丢脸。”
我看着他,眼眶发热。
这话若早一点说,哪怕早一个月、十天、甚至一个时辰,也许都不一样。
可偏偏是现在。
在我被磨得只剩一层壳的时候。
在我们中间横着那么多旧事、误会、死人、血的时候。
“等你先活下来再说吧。”我轻声说。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却像好多年前,梅树底下那个少年。
后来,京里果然翻了天。
周崇礼倒得很快,又不算快。
因为那种人,根扎得太深,一扯就是一大片。朝里连着下了好几道旨,抓人、抄家、审案。每天都有新消息传出来,真的假的掺着,谁也说不清。
沈家被牵连,但没到抄家的地步。
爹辞了官,大哥扶着他回家养病。
裴铮伤势稍稳,就又进了局里。
好像命不是他的。
柳如烟带着孩子搬去了别院,是她自己求的。临走那天,她来见了我一面,只说了句:“若有来日,别再见了。”我点头,说好。
她没笑,也没哭。
走的时候,雪已经化了,地上泥泞一片。她抱着孩子上马车,没回头。
至于我。
我留在裴府,把和离书又写了一遍。
这次写得很慢,也很稳。
写完那天,院子里的梅花终于开了。
不算盛,只零零落落几朵,红得很安静。
我拿着那封和离书去找裴铮。
他在书房,案上堆着案卷,灯下的侧脸还是瘦削。他抬头看见我,目光先落在我手上,像是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写好了?”
“写好了。”
我把纸放到他面前。
他没立刻拿,只看着我。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去。
指尖碰到纸边时,很轻地抖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等我爹身子再稳一些。”
“好。”
就这么一个字。
说完,谁都没再出声。
屋里只有灯火微微跳动。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清漪。”
我停下。
“若当年没有那封退婚书——”
他只起了个头,就停了。
我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才说:“没有如果。”
是啊。
没有如果。
他没再说话。
我走出书房时,风里有梅花的冷香。院子那头传来隐约的人声,像很远,又像很近。
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那个傍晚。
灰白的天,微苦的风,梅树刚开,红得零星。像什么都开始了,又像什么都已经结束。
至于我最后到底有没有离开裴家。
这事,外人说法很多。
有人说我走了,回了沈家,终身未嫁。
也有人说,我没走,和裴铮就那么不冷不热地过着,谁也没再提从前。
还有人说,裴大人后来官做得更大,却终身无子,只有书房里一直锁着一封没签字的和离书。
真的假的,我不想解释。
只是每到冬天,听见红烛噼啪作响,我还是会想起那一夜。
新房里,他掀了我的盖头,转身去了西院。
而院子里的梅树,光秃秃的,一朵花都没有。
后来花开了。
可人心是不是也跟着开过一次,我到现在,都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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