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晌午,我家院子里炸了锅。

婆婆李桂芬拎着一把扫帚,站在堂屋门口,脸憋得像紫茄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媳妇秀兰缩在墙角,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挂着一道红印子——那是刚才被我妈一巴掌扇的。

"你个没良心的!八万块!八万块啊!"我妈声音都劈了,"那是咱家给建军留的娶媳妇本钱!你倒好,转手就打给你那个废物弟弟了?"

我从地里回来,棉袄上还沾着霜碴子,一进院就听见这动静,心里咯噔一下。锅台上那盆白菜炖粉条还冒着热气,屋檐下挂的腊肠被北风吹得晃荡,可这屋里的气氛,比外头零下十几度还冷。

秀兰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却梗着脖子说:"妈,我弟他欠了高利贷,不还要出人命的……我是他亲姐,我不管谁管?"

"放你娘的屁!"我妈一扫帚就抡了过去,"你弟二十八了,游手好闲,今天欠赌债明天欠嫖账,你填得完吗?你嫁到我老李家五年,生了娃我伺候,坐月子我端屎端尿,你就这么报答我?把我儿子的血汗钱偷摸转给你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

我站在门口,脑袋嗡的一声。那八万块,是我跟秀兰在砖厂干了整整三年,一分一厘抠出来的,准备开春盖新房用的。

"秀兰,"我嗓子发干,"钱……真转了?"

她低下头,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建军,我……我签了字了,我弟跪下求我的……"

我妈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捶着胸口哭:"老天爷啊,我怎么娶了这么个扶弟魔进门!建军,这媳妇不能要了!离!明儿就去扯离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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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猛地抬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妈,您别这样……我弟真的会死的……"

我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落了一地。屋里娃哭了,奶声奶气地喊妈。我心里头像塞了团烂棉花,又闷又堵。

这钱要不回来,我这个家,还怎么过?

腊月二十九一早,我骑着那辆破摩托,载着秀兰,顶着西北风往她娘家赶。五十多里地,风跟刀子似的刮脸,秀兰在后头一句话都不说,就死死攥着我棉袄后襟。

到了丈母娘家,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她弟建国正盘腿坐在炕上打游戏,嘴里叼着烟,脚边扔着两个啤酒瓶。一见我们来,眼皮都没抬。

"姐夫来啦。"

我一把把他手机夺过来,往炕上一摔:"钱呢?八万块,吐出来!"

建国这才慌了,缩到炕角:"姐……姐夫,我……我已经还债了,剩不下多少了……"

秀兰脸色唰地白了:"建国,你不是说欠了五万吗?剩下三万你也花了?"

"我……我买了个二手车跑滴滴……本想挣钱还姐……"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揪着他领子就是两拳。丈母娘从里屋冲出来,拽着我胳膊哭嚎:"建军你别打我儿!他也是可怜人啊!"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丈母娘鼻子:"妈,您摸摸良心!秀兰从十六岁出去打工,供她弟念完高中,他考不上大学您让秀兰出钱送他去学修车,学不下去您又让秀兰出钱给他开店,开黄了又让秀兰还债!您当秀兰是印钞机吗?"

丈母娘抹着眼泪:"建国是我老李家唯一的根啊,他要是垮了,我们家就绝后了……"

秀兰听到这话,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坐在地上。她盯着她妈,嘴唇哆嗦着:"妈,我也是您闺女……我从小到大,您给我买过一件新衣裳吗?我发烧四十度,您在给建国煮鸡蛋……我嫁人那天,您把我的彩礼钱全给建国交了首付……"

屋里一下子死寂。只有窗外北风呼呼地刮,卷着雪沫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建国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姐,对不起……"

秀兰没理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我跟前,拉起我的手:"建军,咱回家。这个家,我以后不回了。"

回程的路上,雪越下越大。秀兰趴在我背上,哭得我棉袄后背湿了一大片。她说:"建军,我错了。我总觉得我弟是我带大的,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我忘了,咱们的娃,才是我真正的心头肉。"

我没吭声,眼眶也热。

到家那会儿,天已经擦黑。我妈站在院门口张望,见我们回来,三步并两步迎上来。秀兰一下子跪在雪地里,冲我妈磕了个头:"妈,我对不起您和建军。钱……我这辈子,砸锅卖铁也给您挣回来。"

我妈愣了半天,叹口气,把她扶起来:"傻闺女,进屋吧,饺子都凉了。"

灶台上的热气腾腾升起,混着腊肉的香味。我妈一边擦眼泪一边往秀兰碗里夹饺子,嘴里还嘟囔:"以后啊,你那个弟弟,爱死死爱活活,跟咱没关系。咱过咱的日子。"

秀兰低着头,一个劲儿点头,眼泪吧嗒吧嗒掉进饺子汤里。

窗外头,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了。新年快到了。

这世上的扶弟魔,十个有九个,都是从小被爹妈的偏心喂出来的。可女人啊,总得有一天想明白——你拼了命去填的那个无底洞,从来填不满;而真正疼你的人,就在你身后,等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