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那几年的事,像做了一场梦。进去的时候孩子刚满三岁,出来的时候孩子已经上小学了。六年,两千多个日子,我在里面一天天数过来的。进去之前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她会等我,也想过她可能等不了。但真正站在她家楼下,看见阳台上晾着男人的衬衫和小孩的校服,看见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不再是我熟悉的那种暖黄色,换成了更亮的白炽灯,我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她嫁人了,日子还在过,家里有人,孩子有人管,这就够了。我没想过要去闹,闹什么呢,是我自己犯了事进去了,人家凭什么等我六年。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过六年,那日子有多苦我想都想得出来。她找了个人搭把手,我没资格说半个不字。
刚出来那阵子我住在一个朋友的杂物间里,白天出去找工作。但有过案底的人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工地搬砖都嫌你手脚慢。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看见对面街上有家火锅店在转让,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老板说要回老家,两万块钱连设备带执照一块转。我当时身上总共就三万二,是出来之前在里面劳动攒的,加上我姐偷偷塞给我的五千。我把那两万块钱交了,剩下的钱买了调料和第一批菜,火锅店就这么开起来了。
选在那个位置,说没有私心是假的。那家店离她家走路不到三百米,站在店门口抬头就能看见她住的那栋楼。我没想干什么,也没想让她知道。可能就是心里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想离她近一点,想在同一个空气里待着,想万一哪天她路过的时候能远远看她一眼。我知道这想法挺没出息的,但我控制不了。那六年我什么都控制不了,出来之后至少这件事我能做主,我想把店开在哪就开在哪,谁也管不着。
开店头两个月生意冷清得要命。我不会炒料,买的是现成的火锅底料,味道一般。客人来了吃一顿,觉得没什么特别的,下次就不来了。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洗菜切菜,忙到晚上十二点关门,一天流水不到三百块,去掉房租水电买菜的钱,连自己的饭钱都赚不回来。有一阵子我想过关门算了,但想想那两万块钱的转让费,又咬咬牙撑下去了。
转机出现在第三个月。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去重庆学炒料,是朋友介绍的一个老师傅,六十多岁了,炒了一辈子火锅料。老师傅看我实在,没收我学费,但我帮他在店里干了半个月的活。回来以后我自己试着炒,头几锅都不行,不是苦了就是咸了,要不就是花椒放多了麻得嘴疼。炒到第十几锅的时候,味道慢慢对了。我让几个常来的客人免费试吃,他们都说比之前好多了,有重庆那个意思了。从那儿开始,生意慢慢好起来了。一天能有个七八桌,周末的时候能坐满。
她第一次来我店里,是开店的第五个月。那天晚上八点多,店里还有两桌客人在吃,我正在后厨切牛肉。服务员进来说外面来了个女的带着小孩,问还有没有位置。我伸出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差点没拿住。是她。旁边那个小孩应该是她儿子,也就是我的孩子,快七岁了,长高了很多,瘦瘦的,单眼皮,跟她妈一个样。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手都在抖。我想出去,又不敢出去。我躲在后厨,透过窗口看着她们母女俩坐下来,点菜,吃火锅。她瘦了,但精神看起来还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剪短了,显得干练了不少。那件大衣我见过,是我们结婚第三年她花三百多块钱在商场买的,穿了好多年了,袖口都磨得起毛了,她还穿着。
她们吃到一半的时候,后厨的排风机坏了,冒出很多烟。我出来看情况,正好跟她打了个照面。她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我赶紧低下头,说了句排风机坏了不好意思,然后就转身回了后厨。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我。我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脸上多了一道疤,是在里面跟人打架留下的。她可能认不出来了,也可能认出来了但装作没认出来。不管怎样,那顿饭她们吃完了,结账走了,一共一百六十八块钱,她扫的码。
那之后她偶尔会来,大概半个月来一次,每次都是带着孩子。她从没跟我说过话,每次来就是点菜吃饭结账走人,连看都不看我这边一眼。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每次点菜都会点一份酥肉,那是我以前最爱吃的东西。她以前从不喜欢吃酥肉,嫌油腻。我不知道她点酥肉是不是因为我,可能只是孩子喜欢吃,也可能不是。我不敢多想,想多了心里难受。
有一天下大雨,店里没什么客人,我坐在门口抽烟。她撑着伞从对面走过来,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钟。我把烟掐了,站起来看着她。她还是没说话,转身走了。我站在雨里,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楼栋的门洞里,浑身被雨浇透了也没感觉到。
后来我通过别的渠道打听到她老公的情况。那个人是个普通上班族,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对她和孩子都挺好。他们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现在一家四口过得不错。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酸酸的,胀胀的,但同时又有点放心了。她过得好就行,不管跟谁过,只要她好就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我的火锅店生意越来越好,我请了两个帮工,不用自己每天从早忙到晚了。我把旁边的店面也盘了下来,打通了,扩成了二十张桌子。每天晚上店里都坐得满满的,门口还有人排队。我有了点积蓄,在离她家两站路的地方租了一套小房子,一个人住。有时候晚上收完店,我会走路回去,路过她家楼下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她家住在七楼,灯有时候亮着有时候不亮。亮着的时候我就在想她在干什么,是在辅导孩子写作业还是在看电视。不亮的时候我就在想她是不是已经睡了。我就这么看看,然后继续走,从来没停下来过。
时间长了,我心里那些东西慢慢沉淀下来了。不是忘了,是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平时碰不着,但偶尔会翻上来。比如过年的时候,比如孩子的生日那天,比如下雨的晚上。那些时候我会一个人坐在店里喝几杯酒,想想以前的事,想想她第一次来我店里吃火锅的那天,想想她站在店门口看着我的那个下雨天。想完了,把酒瓶子收了,把门关了,回去睡觉。第二天起来该干嘛干嘛。
有一天晚上,一个老客人在我店里吃饭,喝多了酒,跟我聊天。他问我你怎么不找个对象,一个人多孤单。我说我有过对象,后来没了。他说那再找一个呗。我说不了,一个人挺好。他摇摇头,又干了一杯。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我知道在别人眼里我这辈子算是毁了,进去了,老婆没了,家也没了,就剩一个火锅店。但我觉得还行,真的还行。我每天能看到她活着,好好地在过她的日子,我就觉得我这辈子没白活。可能有人觉得我这话矫情,但这是我的真心话。
店开满三年的时候,我拿到了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许可证,有了正式的食品经营许可。那天我站在店门口贴那个证,一抬头看见她正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菜。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她轻轻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很轻,轻到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我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还没贴完的许可证,看着她走远,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有擦,反正街上人来人往的,谁也不认识谁,哭了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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