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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丁立人

丁立人的艺术人生,像他笔下的线条一样自由。他不断变化,珍视每一段经历。他说:“所有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都是自己看见的。”

年过九旬,丁立人依然认为“我的巅峰还没到呢,还有的画呢”。因为,在他看来,艺术是大宇宙,自己还是只小蚂蚁。不过,这只艺术小蚂蚁不追逐潮流,也不排斥新事物,清楚自己的边界在哪里。

其实,书画圈中几乎无人不知丁立人,他在20世纪80年代的上海画坛已颇有名望。他画中国画、油画,创作版画,还搞木雕、石刻、印章等。看其作品便能感知,他不是在表现技巧,而是表达对艺术的那股情感,他借由创作表达真挚、热情、自由的内在世界。

看透了世事,却依然像个孩子一样画画。丁立人用漫长的艺术生涯,不断抵近艺术的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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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立人,1930年生于浙江台州,中国当代画家、艺术教育家。早年就读于南京大学、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等高校,因不满刻板教育而退学,最终走上独立探索的艺术道路。艺术风格独树一帜,融合了中国民间艺术与西方现代艺术精髓,被刘海粟誉为“风格多变的画家”,赵无极则认为其作品是“东西方艺术的浓缩”。

“我的巅峰还没到呢”

朝花时文:这两年您多次举办个展:日喀则的“西游与东行”,梳理了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西藏题材采风作品;南京北丘当代美术馆的“萍水相逢”,呈现了从20世纪60年代至今的百余件作品与收藏;在上海举办的首个瓷画展“烈火重生”,展示了在瓷画领域的创作成果……从高原到都市,从纸上到瓷上,是什么推动您年逾九旬仍不断创作?

丁立人:确实,我这两年的展览比较密集,有人找我,要为我办展,只要主题合适,我当然乐意。正如20世纪60年代我第一次在上海中国画院办展时的想法,有人赏识使我感到温暖,那时办展我感到新鲜,现在依然有种新鲜感。

对“未知”的兴奋感,是我最大的动力。我九十多岁了,但好奇心没减。年龄是客观存在,不把年龄放在心上是主观对待,好奇是我忘掉年龄的最大因素。就像去年我画瓷画,面对新东西,过去的经验不全管用了。瓷画是个有意思的新领域,无火不成,充满悬念。作品在烈火中重生,不只是一次,还可以多次重生。这个烈火太可爱了,古人是怎么发现烈火能烧出千年不朽的瓷作的?这引起了我的好奇,也在实践中窥见了“烈火重生”的天机。

朝花时文:换画材、换题材,对您来说似乎不是挑战,而是“习以为常”。

丁立人:对我来说,不要熟练,要生疏。一旦笔头形成惯性,艺术生命就停滞了。我每一次换画材,比如从纸本转向瓷板,或者换题材,都是主动给自己“找麻烦”。这要求我必须忘掉经验,像新手一样去创作,画不来是好事,画不来才画得好。这激活了我的大脑,我对这个过程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这辈子的核心艺术课题,就是中西、土洋的融合。我不满足于只在宣纸上实验,而是想把剪纸的结构、汉画的线条、民间彩绘的浓烈带进不同的创作材质,看看它们能碰撞出什么。一种风格画久了,就觉得腻了,想尝试别的,过一阵子再回头画,又会大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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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猕猴为亲》重彩

朝花时文:正是一次次的“大不一样”,将您带往艺术创作的巅峰。

丁立人:2019年,我在家乡浙江台州举办“奔九·回家”个展时有人问我:是不是到巅峰时期了?我说,就算100岁也到不了巅峰,我的巅峰还没到呢,还有的画呢。或许巅峰永远到不了,又或许根本没有巅峰。

画画这件事,以平常心对待,就像心跳、呼吸一样自然。现在我基本上每天都画画,白天创作,晚饭后看小说。我经常写作,频繁旅行,一直有对生活的热情与对艺术的好奇心。

世界永远是新鲜的

朝花时文:您在人生观上如此通透超脱,在艺术上又能保持一份天真拙朴的童趣。这种看透却依然纯真的境界是如何达成的?

丁立人:经历多了,自然就明白了很多事,但人要有颗“好心”,因为心是根本,一切行动都听心指挥。画画的时候,更要有一颗赤子之心。画画就是表达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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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好棒》重彩

朝花时文:这种艺术心态,似乎可以追溯到您童年时期的艺术熏陶。

丁立人:我家是个大宅院,父母爱玩、好客,家里成了艺术沙龙。我母亲爱越剧,父亲爱京剧,舅舅他们爱话剧——三个剧种同时上演,锣鼓喧天,我就在那个场子里长大。

我特别迷那些“菜篮班”——老弱病残的京剧班子,演员声音沙哑,动作生硬,武打常常失手,一个跟斗落地半天爬不起来。人家不爱看,我却爱看。我从他们破旧的服装上看到了历史,从他们生硬的动作、走调的唱腔里领悟到了原始本真。我把他们看成一群史前的舞者,没有受过正规训练,完全出于天性。

我情愿看生硬、不规范的本真,也不愿看技艺高超、表演娴熟的矫作。这种偏好,就是童年时养成的。

朝花时文:您自幼便接受了一些东西,却也逃离了一些东西?

丁立人:我逃离了我舅舅的教学。舅舅画画,画写实的东西,他教我画画时,我心里不自在,那不是我喜欢的画。我对我父亲说:“大人管大人的,我画我自己的。”这句话就是我的态度,我很早就有了这个态度。

那种“逃”的姿态,后来常常出现在我的生命中。现在回过头来看,好处就是不会重复别人的东西。有失必有得,我以为我得到的比失去的好。

家里宽松的教育环境很重要,父母不逼我走什么路,给了我“底气”。如果没有那个起点,后来我可能想“逃”也“逃”不出来。

所有经历都不会白费

朝花时文:您读过四所大学、从事过七种职业,实在颇多“辗转”。

丁立人:我读过的大学确实不少,南京大学、华东美院、山东大学,还有华东师大,中途还折腾过转学、退学之类的事情。别人觉得这是不务正业,可能是,但也不全是。

我在南大读生物系,学了一年,对生物确实感兴趣,甚至感动了指导老师——老师叫陈义,是全国闻名的蚯蚓研究博士,他想把我留下当助教。可是要我终日与蚯蚓为友,实在受不了。主要原因是我对科研缺乏耐性,我深知自己不是分析研究型的,而是创作表现型的。

后来我退学重考,考到华东美院,但没有像期望中的那样上到林风眠、关良老师的课,感到失望,画素描又很机械,我意识到不能这么画下去了,不能抹杀了创造力,不如回家自学。不久我离开学校,回家一面画画一面复习,不到一年又考取了山东大学。每个大学虽然给我不同的东西,但及不上艺术的魅力大,最终我还是走了艺术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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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虫》拼贴

朝花时文:后来,这种走自己的路的劲头也延续到了您的工作历程中?

丁立人:后来我工作了,也是东做做西做做。我当过小学音乐老师、初中美术老师和动植物老师、高中生活老师等。在农村干植保工作时,还兼任培训班的昆虫知识教师。

我在昆虫研究所画昆虫,研究员让我画标本,但我心里想,虫子明明是有生命的,画标本是在画尸体,有何艺术可言?到农村做调查时,我就按照活的昆虫样子去画,研究员反而说好。

可见,科学家也喜爱鲜活的作品,只是标本画的传统模式束缚了他们。因此看到我画的昆虫后眼前一亮,说明活着的生命比僵死的标本更打动人心。要知道,打动科学家的心不易呀。

有一段时间,我在家具厂工作,设计的东西太前卫,不被人看好,厂里把我调去当门卫,我反而很开心,因为我夜里上班,白天就可以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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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胜景2》油画

朝花时文:那些与艺术无关的经历是一种人生的浪费吗?

丁立人:我在昆虫研究所画画,到了农村就顺便画当地的风景和风俗,灶台上的灶画就是这样发现的。在玩具厂设计儿童玩具时,我用木头做了许多汽车模型,这就促使我搞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木雕……所有经历都不会白费,只要把你的心用上。

朝花时文:您说过,农村的灶画对您的画风影响很大。

丁立人:是啊。有一次下乡捉虫,大热天到农民家里讨口水喝,农家的灶间光线很暗,就灶上的一面白得有点耀眼,灶墙上画的鱼、荷花、藕,一看就是没有学过画的人的手笔。我当时就站在那灶台前走不动了,那个三笔两笔的灶画正是我心里一直想追求的东西——简单、真诚、不装。它不讲技法,但是有力量,扣人心弦。后来我花了很多时间临摹这些灶画,学到很多实在的东西。

朝花时文:有一种观点认为灶画不够高雅,民间艺术也是低俗的,对此您认可吗?

丁立人:艺术是讨人喜爱的,没有爱便没有艺术,但爱也总有偏向,这是人的个性、修养、经验使然。也正是因为有了偏向,艺术才会分门别类,才可能五光十色。

民间艺术扎根乡土,甚至是从土里钻出来的,这是低中有高,低到极点、高到极点。可是民间美术也有良莠之分,作品的优秀不在于材质、题材、类别等,而在于创意、灵性。这才是艺术的含金量,是艺术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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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胜景3》油画

这样的老师天下少有

朝花时文:您艺术生涯里的另一种幸运,是与大艺术家的相遇。听说您与刘海粟先生的相识纯属偶然?

丁立人:我认识刘海粟先生是1964年。一次,我在复兴公园池边画速写,巧遇刘先生,我们很快交谈起来。他十分认真地评论我的速写,好像对着自己的学生一样,我也丝毫没有陌生感。

第二天,刘先生差人送一张便条到我单位,约我去他的“存天阁”观画,真出乎我意料。于是,我第一次走进刘先生的寓所。那是一座法式别墅,厅堂、走廊里都陈列着绘画、雕塑,简直像个美术馆。长长的书架上放着线装中国画册、美术和文物类书籍,以及厚重的原版西洋画册。

从那以后,我每有得意之作,便往刘先生家送,让刘先生给我指点评判。刘先生眼界极宽,我一有创意,他便鼓励,使我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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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立人(左二)、杨紫见(右)、丁比下(左一)请刘海粟先生(左三)看画

朝花时文:刘先生说过,您是他学生中画风最多变的,他鼓励您“变”?

丁立人:刘先生说,不变容易,一个模式一直下去,脑筋不动或少动。变就难了,要有新意、新图式。变是创造,变光靠用功还不行,脑子里要有东西,要有灵感。

刘先生告诉我,变是与人家拉开距离,也与自己拉开距离,而后者更加困难,而且一次次与自己拉开距离,就更难了。

变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要变得好、变得扎实,变得深而透。那种灵机一动、变戏法似的变,或蜻蜓点水式的变,其实不叫变。那种变没有用,它经不起看,经不起推敲,不能持久。刘先生说过,真正的变是能恒久的、有力量的、能震撼观者的。

朝花时文:还有什么与刘先生交往的轶事?这些“绝版”回忆可谓珍贵。

丁立人:有一次,我路过颛桥一个热闹的菜市场,当即挑中一家卖笋的摊铺,把画纸摊在地上准备画一幅《卖笋图》。那时候我画水粉画,可那天错把油漆当颜料带了出来。写生的机会难得,我只能硬着头皮使用。那时我们作画用色单一,没想到用多种材料,想到也不敢用,不像现在,用两种以上材料作画的叫综合材料绘画。

这幅画画完,我觉得效果不错,当然要拿给刘先生看。刘先生看了也激动起来,说我画得很特别,与以前又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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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朱屺瞻先生(左三)、颜文樑、赵简楼等画家游中山公园

朝花时文:您和关良先生的相遇,又是出于什么机缘?

丁立人:1951年,我考入华东美院,关先生本该是我老师,可由于历史原因我一直没见到他。20世纪60年代,我从李骆公那里拿到推荐信,才见到关先生,相见时间推迟了整整15年。

关先生跟我投缘。有一年除夕,我们几个学生带着熟食、酒水到他家去过年,师生团聚一乐,关先生戏瘾上来,他唱《四郎探母》,我操琴伴奏,又是一乐。那种氛围真好。

朝花时文这种师生情谊,真是难得。

丁立人:我忘不了关先生的恩情。那时,我所在的玩具厂解散了,我被分到碳棒厂沥青车间烧柏油。有一次,我去看望关先生,他见我脸色发青,吃了一惊,了解情况后立即想办法给我换岗位。他打听到一个能为我说上话的人恰好是书画爱好者,此人一直想要关先生的画,关先生为了我,马上答应送画。

关先生从不随便送画,都是人家上门来求的,有时求也不送。这次,为了我的工作调动,也是为我的身体健康着想,主动送画,实在使我感动。这样的老师,天底下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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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立人(右)、石开(左)与关良先生(中)合影(1981)

要的是自己的画风和技法

朝花时文刘海粟评价您为“风格多变的画家”,赵无极说您的画是“东西方艺术的浓缩”,张仃则称赞您的作品“幽默风趣,非常耐看”,范迪安认为您“真正做到了生活在这个时代,而又能超越这个时代”。别人的定义之外,您怎样评价自己的创作风格?

丁立人:人家说的是人家的道理,有些道理相通,比如中西结合,我提出过“杂交艺术”的概念,主张打破中西、古今、雅俗的界限,通过不同艺术元素的融合激发生命力。但这都不是我画画的先决条件。恰恰相反,画画时什么条件都不去管,什么条件都是框框。画画时要什么都不想,“一身轻松”,跟着感觉走。至于技法,好像画画必须有技法,这种技法是指大众的技法,画出来的画难免千篇一律,而为了画出有自己特点的画,必定要有自己的技法。

朝花时文您的艺术观点很前卫,年轻人喜欢您的画吗?年轻艺术家的画您喜欢吗?

丁立人:我没问过年轻人,我也不是为他们喜欢而画。艺术来自生活,凡是贴近生活的画,便是当代的,便能被人理解。

很多年轻人的画,形式新、手法多样,这些都很好。只要用真心画出来的东西就会打动人心,招人喜欢,心心相通,真艺术来不得半点假。

朝花时文数字艺术时代,“老画家”会不会过时?艺术中的永恒存在吗?

丁立人:时间永远向前进,把好的留下、差的淘汰。然而,好的也会过时,过时了便没有了价值,喜欢它的人越来越少,一切艺术品都逃脱不了这种命运,这是规律。唯有“变”才是不变的,“变”是永恒的,所有艺术家都是“变”中的一分子,都要参与变,无一逃脱。因此,过去、现在、未来的艺术家,包括他的作品,都会在“变”中过时。

周末周刊:看您的画作和文字,与您交谈,常常觉得您是一个游离于自我之外的观察者,您如何看待中国当代艺术的生态?

丁立人:所谓游离于自我之外,恰恰相反,我是相当自我之内的。是不是太“外”了必成太“内”?正如高极必低、低极反高,也许是同一道理。我其实是很自我的,只要一间斗室,便可自我地画、自我地刻、自我地剪、自我地贴,没完没了。哪管宇宙星际,天下艺术、风云变幻,什么历史、价值、市场、运作,乃至什么是艺术,全是身外之物。其实连自己的画作也是身外之物。那么“身内之物”又是什么?是过程,是作画时的每一笔、每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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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立人不久前在欧洲

原标题:《96岁丁立人曾读四所大学、从事七种职业却始终坚持画画,“世界永远新鲜!”》

图片来源: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栾吟之 黄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