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五十三分,公司微信群突然炸了。

我正给儿子热牛奶,手机在茶几上震个不停。

拿起一看,新来的总监田国栋连着发了七八条语音,最后一条是文字:“@所有人我宣布,财务部李淑芬严重违反公司制度,即日起开除,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群里死一般安静。

我盯着那行字,手抖得差点把牛奶洒了。缓了好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好的。”

放下手机,我推开儿子房门。儿子从书桌前扭过头:“妈,咋了?

“没事。”我笑了笑,“牛奶趁热喝。”

他接过杯子,又问:“妈,你手咋在抖?”

“没,就是有点冷。”我背过身去,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锁了好久的抽屉。

那沓材料,该派上用场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田国栋来公司第一天,我就知道他看我不顺眼。

那天早上开部门会议,他穿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往主位上一坐,环顾了一圈。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记本,等着听他布置工作。

“咱们财务部,是公司的核心部门。”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劲儿,“我来之前了解了一下,有些老同志干得久,经验足,但工作作风嘛…”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来,“有点松懈。”

我低着头没吱声。这话冲谁说的,大家都听得出来。

散会后,赵慧君凑过来小声说:“李姐,田总刚才说的,你可别往心里去。新官上任三把火嘛。”

我笑笑:“没事,我干我的活就行了。”

赵慧君是人事部主管,四十出头,圆脸,说话总带着笑,在公司里混得挺开。她拍拍我肩膀:“那就好,有事找我。”

我收拾东西回了财务部。

说是部门,其实也就三个人。我管总账,小王管报销,小张管出纳。小王和小张都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刚来没两年。

我刚坐下,小王就凑过来,压低声音:“李姐,新总监挺凶啊。”

“凶就凶呗,又不吃人。”我打开电脑,把账本调出来。

小张在对面也探过头:“我看他是冲着您来的,刚才那话,谁听不出来。

“行了,干活吧。”我不想多说。

其实我心里清楚。田国栋看我不顺眼,无非就因为一件事——我每天五点半准时下班。

公司规定五点半下班,我从来不多待一分钟。

不是我不愿意加班,实在是没办法。

我家儿子今年高三,每天放学回家要做饭,要盯他写作业。

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早就习惯了掐着点过日子。

以前的老总监张总在这儿干了六年,从没说过我什么。他常跟我说:“淑芬,家里有事你就先走,账做好就行。”

可田国栋不一样。

他来的第二周,就开始在部门会上点名了。那天他拿着一份考勤表,念了几个人的名字,最后提到我:“李淑芬,你上个月加班时间,零。”

我愣了愣,说:“田总,我每天的工作都完成了,账也按时交。加班的话…”

“完成工作是基本的。”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硬,“问题是,大家都能看到你每天第一个走。你让新来的同事怎么想?觉得财务部的工作很轻松?”

会议室里安静得很。小王和小张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我没接话。

他又说:“咱们部门,每个人都要有团队意识。公司现在竞争压力大,你这样的工作态度,会影响整个部门的风气。”

我忍了忍,没回嘴。

散会后,小王偷偷对我说:“李姐,您也太能忍了。换我我肯定跟他吵。”

“吵什么?”我把账本合上,“他说的也是事实,我就是没加班。”

“可您活儿都干完了呀。”小张也替我不平。

我没再说话。活了四十多年,我太明白了——跟领导顶嘴,吃亏的永远是底下的人。

我还没退休,儿子还没上大学,我得稳住。

那天下班,我走出办公室,在电梯口碰到王建国

王建国是公司保安队长,五十来岁,退伍军人,跟我认识好几年了。他正拿着对讲机站在电梯口,看到我打了个招呼:“李姐,今天又准点啊。”

必须的。”我按了电梯,“儿子等着吃饭呢。

他笑了笑,又压低声音:“听说你们新来的那个总监,挺厉害?”

“厉害就厉害吧。”我走进电梯,“我干我的活,他总不能把我怎么着。”

王建国摇摇头:“李姐,不是我说你,这种人就得提防着点。我看他面上笑嘻嘻,心里不一定想啥呢。”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王建国欲言又止的表情。

当时我还没太当回事。可后来想起来,他的提醒,比谁的都管用。

02

田国栋来的第二个月,问题就来了。

那天下午,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本账,看得很仔细。

“田总,您找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他把手里的账本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上个月的设备采购账。翻了几页,没看出什么问题。

“田总,这账怎么了?”

“你再仔细看看。”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我。

我又翻了一遍。这次看出来了——有一笔刘总的设备采购报销,金额六十万,发票连号都不全。按公司规定,这种发票应该打回去重新补。

我抬起头:“这发票有问题。”

“对。”他点点头,“你再看看日期。”

我看了看日期,是上个月的。

“怎么了?”

“这笔报销,是你做进系统里的。”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敲打。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可能。这笔报销我没经手过。”

“系统显示是你做的。”他转过电脑屏幕,指着上面的一行记录。我的名字赫然在列,日期是上个月的15号。

我脑子飞快地转。

上个月15号,我请了半天假,带儿子去医院看牙。

那天下午回来的时候,小王跟我说有笔紧急报销要处理,她先帮我做了。

我当时也没多想,说改天对一下。

“田总,这个…可能是我同事帮忙做的。”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当时我请假了,她代我操作的。”

“代操作?”他笑了一下,“李姐,这个借口可不好。财务制度你应该比我清楚,代操作这种事,出了事谁负责?”

他又说:“这笔报销我核实过了,确实有问题。你回去好好查查,明天给我一个解释。”

我站起来,拿着账本走出办公室。

回到座位上,我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发票上的供应商是个我不熟悉的公司,刘总是经办人,审批人是田国栋自己。

这就奇怪了。田国栋自己审批的报销,又让我来查问题,他到底想干什么?

下班前,我把小王叫到一边:“上个月15号,你是不是帮我在系统里做过一笔报销?”

小王愣了一下,脸色有点不自然:“李姐,那天您请假,田总催得急,我就…我没想到会出事。”

“没事。”我摆摆手,“我就是问问。你记得那笔报销是哪儿来的吗?”

“是刘总拿过来的。”小王压低声音,“说是设备采购的发票,让赶紧处理。当天田总也在,签字批了。”

我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一直不踏实。这事说不通。田国栋自己批的报销,现在让我来查问题,到底是想敲打我还是想让我背锅?

我更倾向后者。

晚上等儿子睡了,我把账本拿出来反复看。那家公司叫“宏远设备”,注册时间才两年,在城郊一个工业区。我上网查了一下,连个官网都没有。

心里有了数。

但这事太大了,牵扯到刘总,牵扯到田国栋,我一个会计,惹不起。

我决定先放一放。把这事记在心里,账本复印了一份,锁起来。

第二天上班,田国栋没问我要解释。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我想错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接下来半个月,田国栋开始给我穿小鞋。

先是让小王接手了我一部分工作,美其名曰“分担压力”。

我手头的账目被他一道一道地查,每查一次都要我把原始单据翻出来对一遍。

每次我拿过去,他翻几分钟就扔回来:“重做。

我做了十八年的账,从没被人这么挑过刺。

但我忍了。

然后是加班。他规定财务部每周末轮休,我轮到了周日。我问小王:“你们也这样?”

小王小声说:“我们说了不用,就您…”

我明白了。

那天回到家,我憋了一肚子火。儿子看出来我不高兴,问:“妈,又挨批评了?

我没瞒他:“新来的领导老挑我刺。”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要不咱们算了,您早点退休吧。”

“退啥休?你还在上学,你妈我还得挣钱。”我摸摸他的头,“没事,妈顶得住。”

嘴上说没事,心里其实很苦。但我知道,我不能倒。儿子马上高考,家里全靠我撑着。

更让我寒心的是同事们的变化。

以前跟我关系不错的,现在都开始疏远我。

中午吃饭,她们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看到我过去,说话的声音就小了。

我端着餐盘坐下,她们就又聊别的,眼神刻意避开我。

我不傻。她们怕受牵连,怕跟我走太近会被田国栋穿小鞋。

只有王建国,还是老样子。

那天下午下班,我经过门卫室,王建国正坐在那儿喝茶。看到我,喊了一声:“李姐,进来坐会儿。”

我走进去。他给我倒了杯茶:“咋瞅着你最近瘦了?”

“没睡好。”我端着茶杯,没多解释。

“你们那个田总,还在折腾你?”他问。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王建国嘬了一口茶:“李姐,我看他就是冲你来的。你自己得当心,别让他抓到什么把柄。”

“我知道。”我叹口气,“可我能怎么办?我又不能跟他吵。”

“该忍的时候忍,该出手的时候出手。”王建国说得很实在,“你要是发现啥不对劲的,跟我说说,我这边也帮你留意着。”

我点点头,心里热了一下。

走出门卫室,我又想到那些账目。我决定留个心眼,把近几个月的账本都复印了一份锁在柜子里。

不为别的,就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接下来的日子,田国栋越发过分了。

04

那天下午的部门会,是我最难熬的一次。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除了我们财务部,还有市场部和行政部的人。田国栋坐在主位上,例行公事说完了工作安排,突然话锋一转。

“最近我查了一下咱们财务部的账,有些问题要说说。”

所有人都安静了。

“李淑芬。”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不小,“你去年的年终账,有几笔核对不上。”

我愣住了:“不可能,那几笔账我跟张总一起对的,签字确认过的。”

“张总已经离职了。”他靠在椅背上,“他签的字,现在不算数。”

我心里一紧:“田总,如果您觉得有问题,我可以把原始单据拿给您看。”

“不用。”他摆摆手,“我已经让小王重新对了。问题不大,就是几笔账的科目写错了。你已经干了这么多年,犯这种低级错误,不太应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小王低下了头。我这才想起来,小王前天跟我说过,田国栋让她把我去年的账重新对了一遍。当时我没多想,以为只是例行检查。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深吸一口气:“田总,如果账有问题,我可以当着大家的面一条一条对。如果确实是我的错,我认。”

“算了。”他不耐烦了,“我不是跟你算旧账。我就是想提醒你,工作要认真,不能仗着干得久就糊弄。”

这话说得很难听。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这个人,讲究效率。”他接着说,“咱们公司现在不缺老人,缺的是能干事的人。如果谁觉得干不动了,可以提出来,公司不会亏待你。”

这话已经不只是暗示了,是明晃晃的威胁。

我听到小张在身后吸了一口冷气。

散会后,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赵慧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李姐,你别往心里去,田总说话就那样。”

我没抬头:“慧君,你跟我说实话,田总这是想让我走?”

赵慧君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李姐,我直说了吧。田总找我谈过话,说你在财务部干了太久,业务太熟,不利于部门发展。他想换几个新人…”

我的心凉了半截。

“可我也没犯什么错啊。”我说。

“李姐,这不重要。”赵慧君叹了口气,“重要的是他想要你走。你回去好好想想,要不…提前退休算了?”

“我不退。”我站起来,关了电脑,“我在这儿干了十八年,不能让他一句话就给赶走。”

赵慧君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班,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妈今天加班了,饭你自己热一下,冰箱里有菜。”

儿子说:“妈,你今天咋加班了?你平时不都五点半走吗?”

“没事,就今天有点忙。”我没说实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我知道,田国栋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想要我走,一定会想尽办法把我逼走。

但我李淑芬,不是被吓大的。

回到家,我把那些复印的账本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些发票,那张六十万的报销,还有几笔我不经手的账目…它们可能连在一起。

我找出手机,翻到王建国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打。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要再等一等,等田国栋再出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一刀,来得比我想象的还快。

周六晚上,儿子去学校上晚自习了,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手机突然震个不停。

我拿起来一看,是公司群。

田国栋发了十几条语音,然后是两页文字,最后一条写着:“@所有人我宣布,财务部李淑芬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即日起开除,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手开始发抖。

群里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打了两个字:“好的。”

放下手机,我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了一圈。

我深吸一口气,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走到儿子房间,推开虚掩的门。

儿子正趴在书桌前刷题,听到声音回过头:“妈,咋了?”

“没事,你好好学习。”我笑着说,“妈妈出去一下。”

我关上他的房门,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总部的邮箱地址。

那个地址,是上个月财务年审时留下的。我当时存着,想着万一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没想到现在真派上了用场。

我回到屋里,打开抽屉,把那沓材料拿出来。一份一份地拍好照片,一张一张地发过去。

发完最后一封邮件,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群里还是没人说话。田国栋也没再发消息。

我把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关掉手机。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床,给儿子做了早餐。儿子吃着包子问我:“妈,你今天不上班吗?”

“上。”我说,“妈今天有点事要处理,晚点去。”

儿子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出门后,我收拾好碗筷,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门前又看了一眼手机,总部那边还没回复。

我深吸一口气,下了楼。

到了公司门口,我看到一群人围在门口。走近一看,田国栋正站在门禁前,脸色铁青。王建国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对讲机。

你什么意思?”田国栋的声音很大,“我是财务部总监,你敢拦我?

“田总,不是我要拦您。”王建国的语气不紧不慢,“是总部的命令。您的工牌系统已经失效了,我这边也没办法。”

田国栋的脸涨得通红:“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昨天还好好的!”

王建国没说话,把手机递过去:“您自己看。”

田国栋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

06

田国栋拿着手机,手开始发抖。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不清他手机上的内容,但能看到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愕,又变成难以置信。

他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早上六点。”王建国说,“总部连夜发了文件,让我一上班就在门口等着您。说您的工牌已经作废了。”

田国栋把手机狠狠塞回王建国手里:“不可能!我给刘总打电话!”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这次通了,但对方很快就挂了。

田国栋的脸色更难看了。

周围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有来上班的同事,有路过的行人。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田总。”王建国又开口了,“总部审计组的人已经到了,在您办公室等着呢。要不您…”

“什么意思?”田国栋瞪大眼睛,“审计组来干什么?”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王建国耸耸肩,“您要是有什么问题,直接跟他们沟通呗。”

田国栋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看得出来,他在犹豫。他想进去,但不确定总部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他想跑,但这么多人看着,跑掉了就更说不清了。

最后他还是迈步往前走。

王建国没有拦他。门禁刷不开,田国栋用力推了一下玻璃门,门纹丝不动。

“开门!”他冲王建国吼。

王建国慢悠悠地掏出钥匙,开了侧门。田国栋黑着脸走进去,头也不回。

围观的人这才慢慢散了。王建国看到我站在路边,走过来:“李姐,你来了?”

我点点头:“王哥,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他压低声音,“今天凌晨四点多,我接到总部通知,说田国栋的工牌系统和门禁系统都停了,让我早上拦人。还说审计组的人已经到了公司附近的酒店,天亮就过来。

我心里有了数。

总部收到我的邮件了。

王建国又凑近了一些:“李姐,昨天晚上是不是你…”

我没说话。

他也没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进去吧,别站这儿了。

我走进公司大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紧张的气氛。

走到财务部门口,我看到田国栋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西装,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田国栋站在办公桌前,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我没敢多看,赶紧回到自己工位坐下。小王和小张已经到了,俩人缩在椅子上,大气不敢出。

“李姐…”小王小声叫我,“您知道怎么了不?”

“不太清楚。”我打开电脑,“干自己的活吧。”

正说着,那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从田国栋办公室走出来,走到我们部门门口,敲了敲门:“请问,哪位是李淑芬?”

我站起来:“我是。”

他点点头:“李姐,麻烦您过来一趟,我们有些情况想跟您了解一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审计组的办公室临时设在田国栋对面那间小会议室。

我走进去的时候,那个女人正在摆弄一台笔记本电脑。男人让我坐下,反手关上门。

“李姐,我们先介绍一下。”男人掏出工作证,“我们是集团总部审计部的,我姓赵,她姓陈。”

我点点头:“你们好。”

“别紧张。”陈姐冲我笑了笑,“就是了解一下情况。听说您在财务部干了十八年了?”

“对,十八年。”

“那公司的账目,您应该很熟悉了。”赵哥翻开笔记本,“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我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谎的时候。

“有。”我说,“上个月,有一笔设备采购报销,金额六十万,发票连号不全。”

赵哥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还有吗?”

还有去年年终的几笔账,科目对不上。”我继续说,“还有一些报销单,上面签的名字跟我经手的账目对不上。

“您有证据吗?”

“有。”我说,“复印件都在我家抽屉里,还有一些电子版的,我可以提供。”

赵哥和陈姐对视了一眼。

“李姐。”陈姐往前探了探身,“您怎么想到要留这些证据的?”

“因为我觉得不对劲。”我实话实说,“新来的总监田国栋,来了就开始针对我。我怕他哪天给我穿小鞋,我得有个自保的办法。”

赵哥点点头:“您这办法挺好。您发的那封邮件,我们都收到了。连夜做了比对,发现确实有很多对不上的地方。”

那…

“田国栋已经被停职了。”赵哥说,“刘总那边,我们也会约谈。具体的情况,后续还要调查。”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经过田国栋的办公室。门还开着,他已经不在里面了。办公桌上堆着几摞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报表。

我停了一下,又往前走。

回到座位上,小王和小张都看着我。小张问:“李姐,没事吧?”

“没事。”我说,“工作正常干。”

没多久,消息就在公司里传开了。

田国栋被停职了。刘总被叫去谈话了。总部审计组来了,要查财务部的账。

每个人都在议论,每个人都在猜测。有人说是田国栋自己贪了公司的钱,有人说是刘总的问题,还有人说是他们俩合伙干的。

但没有人提到我。

午休的时候,赵慧君给我打了个电话。她的声音有点紧张:“李姐,听说田国栋被停职了?”

好像是吧。”我说。

“那…那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审计组问我话,我把事情都说了。”

赵慧君沉默了一会儿:“李姐,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他们。”

赵慧君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暖烘烘的。

我想起昨晚一个人在阳台上发邮件的样子。那时候我以为天塌了,没想到天没塌,塌的是他们。

08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里乱成了一锅粥。

审计组天天泡在财务部,翻账本,对发票,查记录。

小王和小张都被叫去问过话。

我也又被叫去了一次,这次问得更细,连去年的一些账目都翻了出来。

我把我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说清楚了。

那笔六十万的设备采购,后来查出来是刘总通过一个空壳公司套的钱,发票都是自己开的。

田国栋批了这笔报销,两个人分了钱。

还有几笔类似的操作,加起来大概有三百多万。

听到这个数字,我后背一阵发凉。

三百多万,我干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

赵哥跟我说:“李姐,您提供的材料很关键。没有这些,我们查起来还要费很大功夫。”

我说:“应该的。”

但说实话,我心里并不轻松。

这些账目,有些是田国栋来了之后才出现问题的,但有些是他的前任留下来的。

我在公司干了十八年,公司的账目什么样,我心里清楚。

有一些问题,我过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现在翻出来,会不会牵连到别人?

赵哥好像看出了我的顾虑:“李姐,我们只查有问题的部分,跟您没关系的事情,不会牵扯到您。”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几天,办公室里的气氛很奇怪。

以前疏远我的同事,现在又凑过来了。

有人给我端茶倒水,有人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还有人偷偷问我:“李姐,田国栋是不是你弄下去的?”

我说:“不是,他自己有问题,跟我没关系。

不知道她们信不信。

但我不在乎。我李淑芬做事,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王建国倒是经常在门口跟我打招呼:“李姐,这几天累坏了吧?”

“还行。”我说,“就是心里事情多。”

“正常。”他给我递了根烟,我摆手说不要,“谁摊上这事儿都不好受。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也算给咱们公司除了个祸害。”

他又说:“以后有啥事,跟我说。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放心,我站你这边。”

我笑了笑:“谢了,王哥。”

那天下班,我在公司门口碰到赵慧君。她站在路边抽烟,看到我走出来,叫住我:“李姐,能聊两句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赵慧君约我在公司旁边的奶茶店坐了一会儿。

她点了两杯柠檬水,推给我一杯。我接过来,等她说话。

“李姐。”她喝了一口水,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怎么说这个?”

“那天你来找我,想让我帮你说话,我没答应。”她低着头,“我知道你是老实人,也知道田国栋在为难你。但我…我也有我的难处。”

“我知道。”我说,“你在公司这么多年,应该也知道怎么保全自己。”

她苦笑了一下:“是啊。我在这儿混了这么多年,谁也不敢得罪。田国栋来的时候,刘总给我打过招呼,说让我配合他。我没办法。”

“我没怪你。”我说。

“真的?”

“真的。”我看着她,“每个人都有难处。我理解你。”

赵慧君的眼眶红了:“李姐,你人真好。如果换了我,我肯定恨死你了。”

“恨有什么用?”我摇摇头,“我又不能跟所有人翻脸。再说了,咱们都这个年纪了,看开了。”

她擦擦眼睛:“李姐,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我笑了笑:“行,记住了。”

喝完那杯水,我们就散了。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赵慧君说的没错,我在公司十八年,确实没得罪过什么人。不是因为我人好,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年纪,在这个位置,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

回到家,儿子已经放学了。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回来问:“妈,你今天怎么又晚了?”

“跟同事聊了会儿天。”我换上拖鞋,“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冰箱里还有菜。”

“行。”

我坐到沙发上,跟儿子一起看电视。他侧过头看着我:“妈,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我说。

“你别骗我。”他看着我,“你前天晚上在阳台上站了好久,我都看到了。还有昨天晚上,你坐在床上翻来翻去,一直睡不着。”

我愣了一下。

这个孩子,长大了。

“妈妈没事。”我摸摸他的头,“就是工作上有点小麻烦,现在已经解决了。”

“真的。”我笑了,“你好好读书,别操心妈妈的事。”

他点点头,又转过头看电视。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暖了一下。

第二天是周五。上午没什么事,审计组还在查账。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赵哥把我叫到会议室。

“李姐。”他递过来一份文件,“总部的决定。”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任命文件。

我被暂代财务部总监了。

10

我看着那份文件,愣了好半天。

赵哥笑了笑:“李姐,总部的意思是,您在财务部干了这么久,业务能力过硬,而且这次的调查也证明了您的诚信。财务部这边需要人主持工作,总部觉得您合适。”

“我…”我张了张嘴,“我一个会计,能当总监吗?”

“为什么不能?”陈姐在旁边说,“这么多年您做得很好,有能力,有担当。”

我没说话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份任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我李淑芬,在这个公司干了十八年,从一个小出纳做到总账会计。没想过升职,没想过当领导,只想着安安稳稳混到退休。

没想到,最后居然让我当了财务总监。

儿子放学回来,我把文件给他看。他看完,嘴巴张得老大:“妈,你当领导了?

“代理的。”我说。

“那也是领导啊!”他跳起来,“妈,你真厉害!”

我看着他那高兴的样子,也跟着笑了。

周一早上,我穿着平常那件白衬衫,背着旧帆布包,准时到了公司。

王建国在门口值班,看到我,冲我竖起大拇指:“李总!恭喜!”

我摆摆手:“别叫李总,叫李姐就行。”

“那不行,现在你是领导了。”他笑嘻嘻的,“不过李姐,你当了领导,以后还准点下班不?”

我想了想:“当然准点。到点下班,天经地义。

王建国哈哈大笑。

走进办公室,小王和小张已经坐在工位上了。看到我进来,两个人一起站起来,表情有点紧张:“李姐…李总好。

“坐下坐下。”我把包放下,“还跟以前一样就行。”

财务部的门开着,我看到对面田国栋的办公室已经空了。审计组昨天下午撤的,走之前把所有文件都打包带走了。

赵哥跟我告别的时候说:“李姐,后续的处理,我们会通知您。该撤职的撤职,该追责的追责。您这边,好好干。”

我点点头。

现在,我坐在总监办公室里,桌上摆着田国栋留下的那些文件。我把它们一份一份翻出来,分类整理好。

到五点半,我站起来,收拾东西。

小王看着我:“李姐,您这就走了?”

“到点了。”我说。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您现在不是总监了吗?不用加个班?”

“总监也不用加班。”我背上包,“工作做完了,到点就走。这是规矩。你也是,该下班就下班,别给自己加太多戏。”

小王笑了:“知道了,李姐。”

走出公司大门,阳光还很好。五月的天,不冷不热,风吹过来,很舒服。

王建国在门口叫住我:“李姐,明天还准点走不?”

“必须的。”我说。

“那我就放心了。”他笑嘻嘻的,“咱们公司,总算有个规矩的领导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妈,你几点到家?我饿了。”

我回他:“快了,想吃什么?”

“红烧肉!”

我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

走进小区的时候,夕阳把路边的树照得金灿灿的。我抬头看了看天,觉得今天的天格外蓝。

十八年了。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一个中年女人,从一个小出纳变成财务总监。时间过得真快。

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比如我每天五点半下班这件事。

比如我做人的原则。

该干的活,我一样没少干。不该得的钱,我一分没多拿。这就是我李淑芬,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现在想想,也挺好。

推开家门,儿子从房间里探出头:“妈,红烧肉做了没?”

急什么?你妈不刚进门嘛。

我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拿出肉。

厨房里的油锅嗞嗞响着,香味飘了一屋子。

那个晚上,我和儿子吃了饭,一起看了会儿电视。他写作业,我在旁边织毛衣。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心里那个疙瘩,解开了。

从今以后,没人能再拿五点半下班这件事说我了。

因为这是我李淑芬的规矩。

谁来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