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舅舅家都有4套房了,咱家还住宿舍吗?”
儿子问这话时,我正在厨房给娘家转账。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两万块又飞走了。我愣在那儿,手指还悬在手机屏幕上,半天没动。
彬彬扒着厨房门框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等一个答案。客厅传来翻报纸的声音,蔡泽楷在看文件。
我张了张嘴:“咱家先不买房,你爸还要给奶奶生活费……”
话没说完,儿子转身走了。我却听见心里咯噔一声。
这四年,我转给娘家的钱,加起来够买两套房了。可我名字,从没上过任何一张房产证。
01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彬彬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打开手机银行。
四年,从每月两千开始,到后来五千、八千、一万……最后稳定在两万。
我翻着转账记录,一笔笔看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很久。
六十八万。
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笔钱,足够在我们小区付个首付了。
可我没敢跟蔡泽楷说。
他每个月给公婆两万,我也给娘家两万,这是结婚时就定好的规矩。
公平,谁也不占谁便宜。
可问题是,我给娘家的远不止这两万。
逢年过节红包、父母的医疗费、弟弟买车的首付、妹妹结婚的陪嫁……这些都得另算。
我从来没跟蔡泽楷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这个人最恨的就是“不公平”。要是知道我给娘家多出了那么些钱,他会怎么想?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给彬彬做早饭。煎蛋的时候,儿子坐在餐桌前写作业,头也不抬。
“妈,舅舅家那四套房,是不是有你买的?”
我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谁跟你说的?”
“舅妈昨天在电话里说的。她说,要不是大姑姐,哪有今天的好日子。”彬彬抬起头看着我,“妈,那咱家为什么不买房?”
我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了,写你的作业。”我把煎蛋端过去,“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彬彬不说话了,低头吃饭。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翻江倒海。
舅妈那张嘴,是真的不靠谱。她昨天打电话来,说是要感谢我帮他们凑了房子的首付,结果口无遮拦,让孩子听见了。
我掏出手机,给弟弟发了条微信:“让你媳妇少在彬彬面前说那些话。”
弟弟很快回了个表情包,语气吊儿郎当的:“姐你咋啦?是不是跟姐夫吵架了?”
我没回。
刚放下手机,蔡泽楷从卧室走出来。他穿着衬衫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坐到餐桌前,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一大早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把手机翻了个面。
他没追问,拿起筷子吃早饭。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
“今天下午我去接彬彬放学,你别去了。”他说,“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饭局?”
“公司拓展部的张总,还有他老婆。你打扮打扮,别太随便了。”
我点点头。蔡泽楷吃完放下筷子,拎着公文包出了门。门关上那一刻,我才松了口气,背上的肌肉都僵了。
这么多年夫妻,我还是会在他面前紧张。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太要面子,什么事都得按他的规矩来。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彬彬突然说了一句:“妈,我想去舅舅家玩。”
“为什么?”
“舅舅家有大房子,还有游泳池。”
我手里的碗差点摔碎。
“哪来的游泳池?”
“舅妈说的,她们小区有游泳池,夏天可以去玩。”
我把碗重重放进水池,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那个游泳池,是不是也有我一份?
02
下午四点半,我去彬彬学校接他。蔡泽楷突然打电话来说饭局取消了,让我自己去买点菜回家做饭。
我拐进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走。正挑着菜,手机响了。
是我妈。
“欣怡啊,你弟弟那个车贷,下个月要还五千。你看能不能先借他一下?”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妈,我上个月不是刚给你转了两万吗?”
“那两万是你爸的医药费!你弟那个是两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手头也不宽裕。彬彬下学期的学费还没交呢。”
“你那个人挣钱多,让他掏啊!你们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
我咬了咬嘴唇。每次提到钱,我妈就是这套话。
“妈,我……”
“行了行了,你不想管我找你弟去!”说着就要挂电话。
“妈,妈!”我叫住了她,“我转给你,五千是吧?”
“这还差不多。”我妈语气转好了,“你放心,你弟说了,等手头宽裕了就还你。”
我挂了电话,握着一颗白菜站在原地,眼泪差点掉下来。
等他还?算了,不指望了。
转完账,我推着购物车去结账。排在前面的一个女的,正在跟她老公说话:“老公,你看这个洗衣机怎么样?双十一打折,才三千多。”
她老公说:“喜欢就买。”
我站在后面,想起蔡泽楷前几个月说要买个洗碗机,研究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没买。
他这个人,不是舍不得花钱,是觉得“没必要”。家里什么东西坏了,他都自己修。洗衣机、冰箱、抽水马桶,什么都能修。
我在后面听着那对夫妻说话,突然有点恍惚。
结婚十年,我跟蔡泽楷好像从来没这样说过话。
回到家,炒菜做饭。彬彬在他房间写作业,客厅只有锅铲和炒菜的声音。
“妈,我们班主任问,为什么咱家不住小区房。”彬彬突然喊了一声。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家住宿舍。”
“以后别回答这种问题。”
“没有为什么!”
我的声音突然大了。彬彬没再说话,我听见椅子响,他应该是回房间了。
端着菜出来,我看了一眼角落的书包。彬彬把那本皱巴巴的作文本放在桌上,翻开的第一页,是他写的《我的梦想》。
“我的梦想是不住宿舍,住自己的房子,有阳台,我可以种花。”
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
这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
03
过了两天,蔡泽楷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我试探着问。
“没什么。”他把外套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公司的事,烦。”
我没再多问。给他倒了杯茶,转身去厨房。
他叫住我:“对了,你妈那边,昨天是不是又找你要钱了?”
我手一顿:“没……没有啊。”
蔡泽楷冷笑一声:“没有?那银行那边怎么说?你昨天转出去五千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怎么知道的?
“我……我妈生病,我给了点医药费。”
“上上个月,你弟买车,你给了两万。上个月,你妈过生日,你给了八千。这个月,你说你妈生病,又给了五千。”他一个个数着,“林欣怡,你当我傻还是当我是冤大头?”
我站在客厅中间,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以为你那些账单,我看不见?”蔡泽楷站起来,盯着我,“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年给娘家的钱,加一起有多少?”
我说不出话来。
“六十多万。”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在外面吃顿饭都舍不得花三百块的人,给你娘家六十多万!”
“我……”
“你别跟我解释!”他提高声音,“你是不是觉得,你嫁给我,就该给我省钱,然后拿钱养你娘家?”
“不是……”
“你觉得我是提款机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了。
彬彬从房间探出头来,看见我们俩站在客厅里对峙,小声叫了一声:“妈……”
“回去写作业!”蔡泽楷吼了一声。
彬彬吓得缩回去了,门关上了。
我看着那扇门,心里像被人拿刀捅了一下。
“蔡泽楷,你吼孩子干什么?”
“我吼孩子怎么了?你给孩子什么榜样了?教他你妈就知道往外拿钱!”
我抹了一把眼泪:“你够了!”
“够?你以为这事能完?”他走回沙发边,拿起茶几上的手机,“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你还能从我这掏多少出去?”
“蔡泽楷你讲不讲理?那是我爸妈!我给他们花钱怎么了?”
“你给他们花钱可以,你别拿我的钱给他们花!”
“你的钱?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我们结婚十年了,你说这话?”
蔡泽楷冷笑:“结婚十年,你瞒了我十年,这叫一家人?”
我站在客厅里,浑身发抖。
外面好像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啪响。
“行,这事先到这。”他扔下手机,转身走进卧室,“以后你的钱,你自己看着办。我的钱,你也别指望了。”
门砰一声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眼泪流得止不住。
04
那天之后,我和蔡泽楷陷入了冷战。
他不跟我说话,我也不跟他说话。两个人像合租室友,各过各的。饭各自做,衣服各自洗,晚上他睡沙发,我睡床上。
家里安静得像个医院。
彬彬夹在中间,大气都不敢出。他甚至开始主动帮忙做家务,吃完饭就收拾碗筷,还问我“妈要不要我帮你洗菜”。
我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像针扎一样。
一周后,我妈又打来电话。
“欣怡,你弟那个车贷,还差这个月的……”
“妈,我没钱了。”
“你胡说什么?你那个人不是年入百万吗?”
“那是他的钱,不是我的。”
“你傻呀?他的钱不也是你的钱吗?”
“不是他的,是他的。”
“那你跟他要啊!”我妈急眼了,“他挣钱不给你,给谁?”
“妈,我跟他吵架了。”我终于说了出来,“因为他知道我给你们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凭什么不让你孝顺你爸妈?你是我生的,我养你这么大,你给他当牛做马,他就这样对你?”
“妈……”
“你傻不傻啊!你一个女的,嫁出去就是外人了,你不趁着现在多拿点,以后有你哭的!”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听妈的,跟他说和好,然后继续拿钱。他不给,你就别给他做饭,别给他洗衣服,让他知道你的厉害。”
“反正你不能亏了自己。你爸妈还指着你呢。”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那一天,我一直在想:我妈说的“指望”,是什么意思?
指望我养家?指望我帮弟弟?还是指望我,就这么过一辈子?
晚上,我给弟弟发了条微信:“你跟车贷的事,自己想办法吧。”
过了一会儿,弟弟回了个问号。
又过了一会儿,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欣怡你怎么回事?你弟跟我说你不给了?你……”
“妈,我真的没钱了。”
“你骗谁呢?你那个人挣的……”
“妈!”
我突然大声喊了一句。我从来没对她大声过。电话那头愣住了一下。
“以后你们的事,你找林浩自己解决。”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手还在发抖。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楼下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马路上。
手机又响了。
是弟媳赵慧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姐,你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尖锐,“你说不给就不给?林浩那车贷怎么办?”
“你们自己想。”
“想什么?他那个收入你不知道啊?一个月五千块,我们吃啥喝啥?”
“那是你们的事。”
“姐,你说话怎么这么绝情?”赵慧敏的声音带了哭腔,“你这几年的钱,我们又不是白拿的。以后你爸妈老了,不还得靠我们照顾?你现在帮我们,以后不也有个照应?”
“照应?”
“对啊!你一个外嫁的,以后你妈病了老了,不还是我们在跟前伺候?你现在给点钱,算什么?”
我攥着手机,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慧敏,那四套房,有我一份吗?”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你说什么呢?”赵慧敏的声音有点不对劲,“那是你弟弟的房啊。”
“所以,你们一家四套,我一套没有?”我声音很平静,“我给了六十多万,连个名字都没上过。你们住着大房子,我在宿舍里熬着。你们的孩子在游泳池玩,我儿子连个阳台都没有。”
“姐……”
“我挂了。”
这一次,我真挂掉了。
世界突然安静了,只听见窗外雨声。
05
星期三,我去接彬彬放学。
校门口等着不少家长,有开车的,有骑电动车的,也有走路的。我站在人群里,低头看手机。
“林欣怡?”
我抬头,看见一个女的,穿着时髦,脸上化着妆,手里拎着个名牌包。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赵慧敏的闺蜜,叫刘倩。
“哎呀,还真是你。听慧敏说你们夫妻俩最近闹别扭?”
我皱了皱眉:“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儿子也在这上学啊。”刘倩笑了笑,打量着我的衣服,“慧敏说你现在不肯帮忙了?你弟那个车贷,你们不能帮一下啊?”
“关你什么事?”
“哎,你别生气嘛。慧敏也是没办法。她老公不行,靠她又挣不了几个。你要是都不帮,他们日子怎么过?”
我看了她一眼:“那四套房,是谁买的?”
“哎呀,那不是你家的嘛。”
“我家?”我笑了,“我家住宿舍。”
刘倩的笑容僵了一下。我转身就走。
回到家,我刚换好鞋,就听见客厅里有声音。
是婆婆。
“回来啦?”叶秀荣坐在沙发上,眼睛从我身上扫过,“听说你和泽楷吵架了?”
我没说话,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我跟你说话呢。”
“您怎么来了?”
“我儿子心情不好,我这个当妈的能不来看看?”叶秀荣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听说你给娘家六十多万?”
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这是我们夫妻的事。”
“夫妻的事?你这是挖你们家墙角,贴你娘家!”她的声音拔高了,“人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倒好,把婆家当提款机!”
“你别叫我妈!”叶秀荣指着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让泽楷在单位怎么看?他同事知道他老婆这样,还会跟他做生意?”
我放下水杯:“妈,那是我爸妈。我给他们花钱,不应该吗?”
“应该?你一个月给你爸妈两万,你一年给你爸妈多少?十年呢?你自己算算,你从我们蔡家拿走了多少钱?你还有脸说应该!”
“你们蔡家?”我看着她,“我是嫁出去的女儿,不是卖给你们了。”
“你……”叶秀荣脸都红了,“你这张嘴,我说不过你。行,你今天把话说清楚,这事到底怎么解决?”
“解决什么?”
“你那六十多万,怎么补回来?”
我看着她:“我欠你们的?”
“你不欠?那些钱是泽楷挣的,是蔡家的钱!你拿去贴你娘家,不补回来,你还想干嘛?”
我张了张嘴,突然觉得这个人离我好远。我认识她十年,原来她是这么看我的。
“我跟你们没话说。”
我转身回了卧室,锁上门。
外面传来叶秀荣打电话的声音:“喂,泽楷,你老婆反了天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灯光。彬彬的房间传来音响,他在看什么动画片。
我打开手机,翻到银行APP,看着那张卡里的余额。
三万多。
这就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给娘家花了六十多万,自己只剩下三万多。
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映在玻璃上。
我这一辈子,到底是谁的?
06
催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姐,车贷的事真不能拖了,银行催收都要上门了。”
“欣怡,你弟弟现在压力那么大,你忍心看着他被逼死?”
“姐,你就帮帮我们呗,最后一次。”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一个都不接。
蔡泽楷每天回来就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不跟我说话。我也不跟他说话。
空气闷得像要下雨。
周六早上,我带着彬彬去菜市场买菜。刚出小区门,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姐!”
我抬头,看见林浩从车上跳下来。
“你……你怎么来了?”
“你说怎么就怎么?打你电话不接,妈让我来看看。”林浩走到我面前,皱着眉,“姐,你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就是没钱了。”
“没钱?姐夫不是……”
“他的钱不是我的。”
“那你跟我说,你跟姐夫怎么了?”林浩凑近一步,“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没有。”
“那是什么?”
“你回去吧,我不想说。”
林浩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站在我身后的彬彬,然后压低声音:“姐,你别犯傻。那个蔡泽楷,他外面有没有人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上次看见他跟一个女的在咖啡厅喝咖啡。那个女的,跟你差不多大。”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确定?”
“确定。那女的开着一辆红色奔驰,俩人有说有笑的。”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姐,你可别犯傻。你把家里那条路堵死了,以后真出事了,找谁去?”
林浩说完,转身上了车。面包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人都是空的。
彬彬扯了扯我的衣角:“妈,舅舅说啥?”
“没事。”
我牵着他往菜市场走,心不在焉地买菜。
那个女的是谁?
红色奔驰,有说有笑……
回到家,我一进门就看见蔡泽楷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见我回来,他头都没抬。
“今天菜买少了?”他问了一句。
“够吃了。”
我把菜放到厨房,走到他面前。
“蔡泽楷,我问你一件事。”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意外:“什么事?”
“你外面有人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发的什么神经?”
“你跟我说实话。”
“林欣怡,你脑子进水了?”他站起来,看着我,“我一天到晚忙得要死,哪来的时间?”
“那你上次跟谁喝咖啡?”
他的表情微微变了:“喝咖啡?跟同事不行啊?”
“是同事吗?”
“你这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了,“你是不是听你那个弟弟说什么了?”
“你管我听谁说,你回答我。”
“我没空搭理你这些破事。”
他转身要回卧室。我一把拉住他。
“蔡泽楷,你给我说清楚!”
“你松手!”他甩开我的手,“我要上班了,没时间跟你疯。”
他拎着外套,大跨步走出门。
门砰一下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心跳如擂鼓。
他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那是心虚的表情。
07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那个女人是谁。
蔡泽楷每天下班回来,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有时候在书房打电话。我竖着耳朵听,听见一些模模糊糊的话。
“嗯,那笔钱我下个月转给你。”
“你别急,我这边出了点情况。”
“我知道,你等等。”
没头没尾的话,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那天下班早,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蔡泽楷的衣柜。
最里面那格,放着一个深色文件袋。
我伸手去拿,手有点抖。
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蔡泽楷搂着一个女人,笑得灿烂。
那个女人是肖钰彤。
他前女友。
我坐在床边,整个人都僵住了。
风吹起来,窗帘一飘一飘的,阳光落在地板上。
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一动,没笑出来。
我认识肖钰彤,她在南山开了家美容院,生意一般。
可蔡泽楷每个月给她转八千块,比给娘家的还多。
我现在才想明白一些事。
他为什么总是说加班。
为什么总是去南山。
为什么给钱的时候从不手软。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天空。
原来,我才是那个笑话。
我把所有钱给娘家,他把钱给情人,我以为我们是在经营一个家,结果只有我一个人在付账。
眼泪掉在手背上,热得烫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放回去,文件夹归位。我不能慌。我要把这事搞清楚,留好证据。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留意蔡泽楷的行踪。
他每次说加班,我都会偷偷看他离开的方向。他通常往南山那边开。我不确定是不是去肖钰彤那儿,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心里有别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开口问了一句:“南山那边的项目,还顺利吗?”
他愣了一下:“还行吧。”
“我看你老往那边跑。”
“那边有个客户。”
我没再追问,低头吃饭。
彬彬坐在餐桌对面,看看我,又看看他,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没说话。
那个周末,彬彬去外婆家玩。
我趁着蔡泽楷出门“加班”,偷偷翻出他的手机。
翻了一遍,没有找到特别的东西,微信聊天记录很干净,通话记录也没异常。
可我心里有根刺,总觉得哪里不对。
晚上十点,他回来了,喝了一点酒。
“你去哪儿了?”
“南山那边,跟客户吃饭。”他打着哈欠,“我困了,先睡了。”
他走进卧室,没关严实门。我听见他掉线的声音,然后是一通电话:“嗯,是我……明天见个面吧,老地方。”
我躺在床上,眯着眼。那一晚,我没怎么睡着。
08
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一个人跑去图书馆查资料,想弄清楚婚内财产到底怎么分。
电脑前,我一条一条翻法律条文,眼睛都看花了。
懂都懂,可就是不知道怎么用。
做这件事的感觉像在一排排苹果树上打农药,明明知道该怎么做,但操作起来笨手笨脚。
“你一定得找个律师。”一个朋友在电话里说,“婚姻家事这块儿,自己搞肯定吃亏。”
“可我没钱。”
“第一笔咨询费我借你。”
我盯着窗口,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去了王律师的事务所。
王律师四十来岁,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林女士,你说的这些情况,有证据吗?”
“我……我拍了他的照片,还有银行流水。”
“那个证据还不够。”王律师摇摇头,“你要有证明他确实在向肖钰彤转账的记录,要用银行流水和第三方证言。”
我从包里翻出打印的银行流水,放在桌上。
王律师翻了几页,沉默了一会儿:“坦白说,凭这个,可以从他账户里挖出一些东西。但你也要确定,他转移财产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攥紧拳头:“最多两年。”
“那就从现在开始取证。”
我带回来的资料摊了一桌子。王律师给我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要做的事情很多。
回到家,我坐在床边,盯着那份清单出神。
彬彬从身后探出头:“妈,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妈,你在哭吗?”
我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湿的。
“怎么会。”
彬彬揉着我的手臂,声音软软的:“妈,你别难过。我可以陪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我抱着他,眼泪淌进他的发丝里。
那几天,我开始学做二手准备。
蔡泽楷的银行卡流水、肖钰彤美容院的开业记录、他们的聊天记录……我一点一点收集起来,存在一个文件夹里。
“你不知道我多辛苦。”一个夜里,我对着窗外的灯喃喃自语。
窗外的雨滴滴答答,像打在心口。
这个家,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必须走。可我又能走到哪里去?娘家?娘家人只会把我当成钱袋子。彬彬怎么办?他才八岁。
我伏在桌子上,头埋在胳膊里。
不能放弃。为了彬彬,我不能放弃。
手机亮了一下,是王律师的消息:“别怕,先把证据找齐。”
我盯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09
三周后,我带着彬彬搬到出租屋,是两个月的押金和一个月房租。彬彬安静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光秃秃的墙壁,没说话。
“妈,咱家为什么不住宿舍了?”
“那……那是奶奶家。”我蹲下来,看着他,“妈跟你说过,那不是咱家。”
彬彬低着头,好半天才小声说:“那以后我写作文,可以写‘我的梦想是自己有房子’了吗?”
我张着嘴,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可以,当然可以。”
我收拾完行李,一一清点,发现银行卡里还剩下几万块。那些钱是彬彬的压岁钱,我一直存着。
孩子的东西不多,我给他在附近学校报了名。
新学校的老师姓刘,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她看着我填的资料,随口问了一句:“单亲?”
“……离婚了。”
她用笔点着桌上的表:“你儿子情况还不错,很聪明,数学特别好。”
“谢谢老师。”
我回家的时候,发现彬彬坐在书桌前,手里掉着一个存钱罐。罐子里的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是他攒的压岁钱。
“妈。”他转头,“姐。”
我愣住了,“姐?”
“啊,我说错了,是妈……我把这些给你。”
他把罐子往我怀里塞。
“妈,这是给你和我的房租。”
我看着罐子里的钱,几张小面额纸币,还有一些硬币。他怎么都存着?
“彬彬,你……”
“妈,你别哭。”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不让你一个人交房租。”
我低下头,把罐子放在腿上。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但我感觉,好像第一次看见了光的模样。
离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湛蓝,一朵云都没有。法院门口停着几辆车。
我一个人走进法院。蔡泽楷站在大厅里,叶秀荣在旁边。看见我进来,叶秀荣哼了一声。
“你真要离?”
“嗯。”
“彬彬的抚养权呢?”
“给我。”
“房子呢?”
“你们自己住。”
叶秀荣愣住:“你……你不要房子?”
“不要。”我看着她,“以后你们也别找我。”
那天下午,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了。
我和蔡泽楷离婚,彬彬的抚养权归我。那套宿舍,我不要了。蔡泽楷每月给三千块钱抚养费,直到彬彬成年。
走出法院大门,迎着阳光,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林浩。
“姐,离婚了?”
“那你现在……有钱吗?”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嘴角一扯。
“林浩,你有四套房。”我说,“我只有一张床。”
挂了电话,彬彬拉紧我的手:“妈,你冷不冷?”
“不冷。”
“那咱们去哪儿?”
“去找房子。”
“什么样的房子?”
“有阳台的。”
他笑了:“还有游泳池吗?”
“没有,但我们可以种花。”
我握着他的手,往前走。阳光洒下来,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我这一生,可能注定要一个人撑起一片天。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这世上,会有人真的在乎我。而那个人,是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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