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六十六岁了,还会被大哥气成这样。

从县城到周家村,开车四十分钟。路是前两年刚修的水泥路,不像以前那样坑坑洼洼了,但弯多,一个接一个的胳膊肘弯,老周开得很慢,后座上的纸钱和金元宝也跟着晃来晃去,塑料袋哗哗地响。

后视镜里,老伴赵兰靠着车窗打盹,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她晕车,出门前吃了两粒茶苯海明,这会儿药劲儿上来了。音响里放着邓丽君,声音开得很小,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清明,回乡扫墓

这条路老周走了几十年了。以前坐班车,晃晃悠悠一个小时,现在自己开车,快多了。但路好了,人老了,时间在两头扯,不知道哪头赢了。

到村口的时候,老周把车停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树还在,比他小时候粗了一圈,树冠遮天蔽日的,把半个村口都罩在阴凉里。树下坐着几个老头,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打盹,有的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着,像几块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头。

老周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一个下棋的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几秒,忽然咧嘴笑了:“这不是周家老二吗?回来了?”

是发小建国,小时候一起偷过瓜、摸过鱼的那个。现在也六十六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笑起来的时候,假牙在嘴里闪着光。

建国,你还在啊。”老周也笑了。

“我不在还能去哪?”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大哥在家呢,你直接过去就行。”

老周的笑容淡了一些。他从后备箱里拿出纸钱和元宝,又从副驾驶座上拎起一箱牛奶和两瓶酒。赵兰这时候也醒了,迷迷糊糊地从车里出来,拢了拢头发,跟着他往里走。

村道还是那条村道,只是从泥土变成了水泥。两边的房子,有些翻新了,有些塌了,有些门上挂着锁,锁都生锈了,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都出去了,留下的都是些老人和孩子。

大哥周德厚住在村东头的老宅子里。说是老宅子,其实也不老了,十年前翻修过一次,红砖到顶,铝合金门窗,院子里铺了水泥地,停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院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土里的扫帚。

老周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哥。”

没有人应。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有些晃眼。一只芦花鸡从鸡窝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他,又缩了回去。堂屋的门虚掩着,门帘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屋子。

老周又喊了一声:“哥,我来了。”

这回有人应了。堂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吱呀——嘎——,像一只老猫在叫。然后门帘被掀开了,大哥周德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裤子膝盖上打了补丁,脚上一双沾满泥巴的黄胶鞋。

大哥今年七十一,比老周大五岁。五岁在以前不算什么,但这几年,这五岁的差距忽然变得很大。大哥的背驼了,头发白得一根黑的都找不到,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最明显的是眼睛——浑浊,发黄,像两颗放久了的玻璃弹珠,没有了从前的光泽。

但他的嗓门没变,还是那么大。

“来了就来了,喊什么喊,我又不是聋子。”

老周被噎了一下,笑了笑,把牛奶和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哥,给你带了箱牛奶,还有两瓶酒。”

大哥瞥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老周和赵兰跟着进了堂屋。堂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被报纸筛了一遍,变成了暗黄色的,像陈年的米汤。正中的墙上挂着父母的遗像,黑白的,父亲一脸严肃,母亲微微笑着,两双眼睛从相框里看着下面的人。

遗像下面的供桌上,落了一层灰。

大哥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升起来,像一条灰色的蛇。

“爹妈的坟,你多久没扫了?”大哥忽然问。

老周愣了一下:“去年清明不是回来了吗?”

“去年?”大哥哼了一声,“去年你没回来。去年就我一个人去的,我跟你打电话说了。”

老周想起来了。去年清明前一天,老周发烧,三十八度七,赵兰不让他出门。他给大哥打了电话,说今年回不去了,让大哥代为上坟。大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

“我发烧了,跟你说了——”

“发烧?发烧烧一年?”大哥把烟灰弹在地上,“你看看爹妈的坟,草都长多高了。我七十一了,你让我一个人去拔草?你怎么好意思?”

老周的血压开始往上蹿。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松开,又攥了攥。赵兰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意思是“别吵”。

“哥,我今天不是回来了吗?下午就去扫。草我拔,坟头我添,你歇着就行。”

“我歇着?我能歇着?”大哥的声音又大了几分,“这房子你住不住?爹妈的坟你管不管?你一个月退休金六千多,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你哥我在村里吃了上顿愁下顿,你有管过吗?”

退休金三个字一出来,老周就知道今天这场架躲不掉了。大哥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这个——弟弟有退休金,他没有。他是农民,一辈子种地,六十岁以后每个月领一百多块钱的基础养老金,加上村里的一点补贴,不到两百块。

两百对六千,三十倍。

这笔账,大哥算了几万遍,每一个数字都刻在了骨头里。每次老周回来,大哥都要提。不是在饭桌上提,就是在喝酒的时候提,有时候走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冒出一句“你一个月六千多”,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提醒谁。

“哥,我那个退休金也不是白拿的,我交了三十多年的社保——”

“行了行了,”大哥摆了摆手,“别说那些没用的。你今天回来正好,我有事跟你说。”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递给老周。纸是皱巴巴的,边角卷了起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模糊了,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老周把纸接过来,看了一眼标题,瞳孔缩了一下。

“分家协议”。

内容大概是:老宅分为三份,大哥占两份,老周占一份。原因是大哥这些年一直在村里照顾父母,父母的后事也是大哥操办的,老周常年在外,对家里贡献少。父母留下的两亩水田,归大哥所有。另外,老周每月从退休金里拿出一千五百块,作为大哥的赡养费。

落款处,大哥已经签了名字,按了手印。手印红得发黑,像是按了好几次。

老周看着这张纸,手在微微发抖。

这些年他一直觉得自己亏欠大哥。当年父亲瘫痪在床三年,是大哥在床前伺候的。母亲走的时候,是大哥给擦的身子、穿的寿衣。老周那时候在城里上班,孩子小,工作忙,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父母生病的时候他寄钱回来,寄得不少,但钱不是人。钱买不了熬夜,买不了翻身,买不了端屎端尿。

他知道自己欠大哥的,一直都知道。但欠归欠,这张纸上写的有些东西,他实在认不下去。

老宅分成三份,他拿一份,这没问题。他本来就没想要老宅,大哥要就全拿去好了。两亩水田归大哥,也没问题,他又不会种地,要来干什么。

但“每月从退休金里拿出一千五百块”,这个他不能答应。不是拿不出这个钱,是他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他退休金六千出头,老伴赵兰没有退休金,两个人在县城生活,吃穿用度、人情往来、偶尔看个病抓个药,一个月下来所剩无几。拿出一千五给大哥,他自己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哥,这个赡养费——”老周斟酌着措辞,“我每个月给你拿五百,你看行不行?”

大哥把烟掐灭在椅子扶手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

“五百?你打发要饭的?”

“哥,五百不少了,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你的日子是日子,我的日子就不是日子?”大哥猛地站了起来,“你在城里住着楼房,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你跟我讲你的日子?我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一个人在这个破房子里,病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你跟我讲你的日子?”

大哥的声音在堂屋里嗡嗡地响,墙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地往下落。父母的遗像在墙上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老周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哥,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给你拿五百,一年就是六千,不少了。你要是嫌少,那你自己说,你想要多少?”

“一千五,一分不能少。”

“不可能。”

“那你就别想扫爹妈的坟。”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下子扎进了老周最软的地方。他张着嘴,瞪着大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兰站了起来,拉了拉老周的袖子。“走吧,先去把车上的东西拿下来。”

老周没动。

“走啊。”赵兰又拉了一下。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分家协议往桌上一拍,跟着赵兰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阳光很好。那只芦花鸡已经从鸡窝里出来了,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低头啄着地上的米粒。石榴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地晃,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群没长大的孩子在追逐打闹。

老周站在院子里,胸口堵得慌。他想不通,小时候那个背着他过河的大哥,那个把仅有的一块糖掰成两半塞到他嘴里的大哥,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想起七岁那年,村东头的河涨水了,上学的小桥被淹了。大哥背着他蹚水过河,水没到大腿根,大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趴在大哥的背上,闻到大哥脖子上的汗味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个背。

后来大哥把他放下来的时候,他回头看大哥的脚,发现大哥的布鞋被水冲走了一只。大哥光着一只脚,带着他去学校,自己光着脚走了二里地回家。

那个大哥,和刚才指着鼻子骂他的大哥,是一个人吗?

老周从车上拿出镰刀和竹篮,一个人去了坟地。

赵兰要跟着,他没让。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坟地在村后的山坡上,要走十几分钟的路。路两边是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的时候,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滚,好看得很。但老周没心思看,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父母的坟在坡顶,两座坟并排着,坐北朝南,能看见整个村子。这是他爹生前自己选的地方,说他活着的时候看了一辈子这个村子,死了也要看着。

坟上的草果然很高了,高的都快到膝盖了。野草和荆棘缠在一起,把坟头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都不知道下面是坟。墓碑上的字也被野草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先父”和“先妣”几个字,笔画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

老周蹲下来,开始拔草。

草根扎得很深,有些要使劲才能拔出来。他拔了一会儿,手就被草勒出了红印子,接着磨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火辣辣地疼。他没有停,也没有戴手套,就那么一把一把地拔,像是要把这些年欠下的力气都还在这里。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照在他后背上,暖洋洋的,又有些发烫。他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拔,继续拔。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他妈也是这样拔草的。那时候坟里埋的是他爷爷,他跟着他妈来上坟,他妈拔草,他在旁边捉蚂蚱。他妈说,你爷爷活着的时候最烦草,院子里有根草都要蹲下来拔掉,现在好了,草长到坟头上来了,他也管不了了。

他问,人死了就什么都管不了了吗?

他妈说,管不了了,所以活着的时候要把该做的事做了,死了才不会后悔。

他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一九七二年。五十二年前。

老周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那种不知不觉的、没有声音的、从眼眶里慢慢溢出来的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有泥,擦得脸上糊了一片。

他把坟头的草拔干净了,又用镰刀把荆棘砍掉,把坟前的空地清理出来。他从篮子里拿出纸钱和金元宝,在坟前摆好,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好几根才划着。

火苗蹿起来,纸钱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飘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爹,妈,”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吵着谁,“我来看你们了。”

他在坟前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了西边,影子从脚下一点一点地拉长。风吹过来,带着麦田的味道和新翻的泥土的气息。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老了,蹲久了不行了。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把镰刀和篮子收好,最后看了一眼爹妈的坟。坟头上的草拔干净了,墓碑露出来了,阳光照在上面,字迹清晰了很多。

他转身往回走。

路过麦田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麦子已经抽穗了,绿中泛着黄,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他想起小时候跟着大哥在地里拾麦穗,大哥拾得比他快,总是把自己的篮子装满了再来帮他装。大哥说,你慢点,别被麦茬扎了脚。

他站在麦田边上,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滚,一直翻滚到天边。

到了大哥家门口,老周推开门,赵兰正坐在院子里择韭菜,旁边放着一盆已经和好的面。看到老周回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择韭菜。

“大哥呢?”老周问。

“在屋里,好像在接电话。”赵兰说,“你眼睛怎么了?哭了?”

“没有,风迷了眼。”

赵兰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几十年夫妻了,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她听得出来。

老周走进堂屋,大哥正坐在椅子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不大,但老周听到了几个字——“够了够了,别打了,再打也没用……”

看到老周进来,大哥把手机挂了。

“扫完了?”大哥问。

“扫完了。”老周在对面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哥,”老周开口了,“你那个协议,我看了。”

大哥没说话。

“老宅我不要,水田我不要,都给你。但那个赡养费,我不能给一千五,我出不起。”

大哥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但我可以每个月给你拿八百。”老周说,“八百,一年九千六,加上你的养老金,一年也有一万二左右。够你在这里过日子了。你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米面自家种的,菜园子里有菜,就是买点油盐酱醋、肉、鸡蛋,够了。”

大哥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抖动。

“另外,”老周又说,“村里的房子,我跟你一起出钱翻修一下。你一个人住,房子漏雨不行,墙皮掉灰也不行。该修的修,该换的换,钱我出一大半。”

大哥低着头,没说话。

老周站起来,走到大哥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分家协议,放在大哥手边。

“哥,你要是觉得行,这协议我签字。你要是觉得不行,我也不勉强你。但爹妈的坟,你拦不住我,我年年都会回来。”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老二。”

大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像刚才那么大了,甚至有些哑。

老周停下来,没回头。

“你刚才说,每个月八百?”

“八百。”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周以为大哥不想再说了,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外走。

“老二。”

他又停下来。

“那个……你带来的牛奶,我能喝不?”

老周愣了一下,转过身,看到大哥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那箱牛奶,像个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老周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走过去,从大哥手里拿过牛奶箱,撕开封口,拿出一盒,插好吸管,递过去。

“喝吧,给你买的,不给你喝给谁喝。”

大哥接过牛奶,吸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像只老青蛙。他咽下去,舔了舔嘴唇,嘴角忽然咧开了,露出几颗摇摇欲坠的黄牙。

“甜的。”他说。

老周看着大哥那个样子,鼻子酸得不行。七十一岁的人了,一口牛奶,甜不甜他不知道吗?他就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一句废话。

“哥,”老周的声音有些哽,“你把那张协议撕了吧。别分了。有我在一天,就有你一口吃的。”

大哥握着牛奶盒,手在抖。牛奶从吸管口溢出来,滴在他灰扑扑的裤子上,白色的,一小滴一小滴的,像眼泪。

他没有撕那张协议。

但老周看到他拿烟的手,在抹眼睛。

院子里,赵兰的饺子已经包了一半。韭菜鸡蛋馅的,韭菜是她刚从菜园里割的,鸡蛋是自家鸡下的,面是她亲手和的,醒了大半个小时,擀出来的饺子皮又薄又韧。

她低着头,一个个地包着,饺子在她手里像变戏法一样,一捏一个,一捏一个,排成队站在盖帘上,整整齐齐的。

芦花鸡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在盖帘旁边转来转去,伸着脖子想啄饺子。赵兰挥了挥手,把它赶走了。鸡咯咯咯地叫着跑开了,翅膀扑腾起一小片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大哥站在堂屋门口,把那盒牛奶喝完了,把空盒子捏扁了,放在窗台上。老周在院子里洗镰刀,水从水管里流出来,哗哗地响,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映着天上的云。

“老二,”大哥忽然说了一个事,“你记得小时候咱俩去河里摸鱼不?”

老周关掉水龙头,甩了甩镰刀上的水。

“记得,咋了?”

“你那时候不会摸,摸了半天一条都没摸到,急得直哭。我摸了五条,分了你三条,你才不哭了。”

老周没说话。

“三条鱼,”大哥伸出三根手指头,看了看,又放下了,“三条鱼,换你每个月八百,是不是少了点?”

老周看了看大哥。大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薄薄的一层,你不敢踩上去,但你知道冰下面有水,水下面有鱼,鱼是活的。

“那你想换多少?”老周问。

大哥没回答。他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分家协议走了出来。

他把协议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拿起了打火机。

火苗舔上纸的边缘,先是一点点焦黄,然后变成黑色,然后整张纸都卷曲起来,在火里挣扎了几下,化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风吹过来,灰烬飘起来,飘过石榴树的枝丫,飘过院墙,飘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大哥看着那些灰烬飘远,拍了拍手上的灰。

“八百就八百吧,”他说,“多了你也拿不出来。”

老周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出了声,笑得大哥看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大哥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他俩的爹。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深的,嘴角往上翘的弧度不大,但整张脸都在发光。爹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不张扬,但你知道他是真的高兴。

赵兰的饺子出锅了。热气腾腾的,白白胖胖的,挤在盘子里,像一群刚洗完澡的娃娃。她调了一碗醋汁,加了几滴香油,放在桌子中间。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一盘饺子,一碟醋,一碗饺子汤。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洒在饺子皮上,洒在醋碟里,洒在三个人花白的头发上。

大哥吃得很急,第一个饺子大概太烫了,他一口咬下去,嘶了一声,哈着气,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赵兰倒了杯凉水递过去,大哥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接着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老周说。

大哥嘴里含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老周没听清,也没问。他看着大哥吃饺子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又有些酸。

老了,老了,都老了。

吵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到头来争的不是钱,是那一口被在乎的感觉。

大哥要的不是一千五,是弟弟还记得他。弟弟给的不是八百,是这辈子还没断的那条线。

那条线从爹妈手里传下来,穿过了这么多年,穿过了这么多事,还在。弯了,旧了,打了结,但没断。

这就够了。

吃完饭,老周帮着赵兰收拾了碗筷,又把院子里的石桌擦了一遍。大哥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看着院子里的一切。他的眼睛不像上午那样浑浊了,也许是阳光的缘故,也许是别的什么缘故。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摊开的鸡蛋饼。老周站起来,跟大哥告别。

“哥,我走了,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大哥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就走,用不着跟我说。”他顿了顿,“下次来的时候,带两斤排骨,我想吃排骨炖萝卜。”

老周笑了,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行,排骨炖萝卜。”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哥。”

“嗯?”

“那八百块钱,我每个月打到你的卡上,你记得去取。”

“知道了知道了,你走吧,天快黑了。”

老周上了车,发动了引擎。赵兰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车子慢慢驶出院门,倒车的时候,老周从后视镜里看到大哥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车。

车子拐上村道,大哥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色的点,被夕阳吞没了。

老周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想抽根烟再走。他摸遍了口袋,发现烟落在大哥家了。

“算了,”他说,“不抽了。”

他发动车子,开上了回县城的路。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逝,路灯还没有亮,天地之间是一片暧昧的灰蓝色,像一张还没洗出来的照片。

赵兰靠在座椅上,这回没睡着。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麦田和村庄,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大哥那个人,其实不坏。”

老周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他就是一个人太久了,没人跟他说话,心里憋得慌。”

老周还是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路灯光里闪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合上了。

车子在暮色里稳稳地开着,车灯划开前方的黑暗,照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水泥路。老周知道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了。从这条路上走出去,从这条路上走回来,走出去的时候是二十岁,走回来的时候头发白了。

路还是那条路,只是路边的东西变了。老槐树还在,村口的水井填了,打谷场盖了房子,小学校改成了老年活动中心。以前走在路上的人,有些搬走了,有些老了,有些已经不在了。

但路还在。

路还在,就还能回来。

老周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个味道,他从小闻到大,闻了几十年,还是闻不够。

他忽然想起他妈说的那句话——活着的时候要把该做的事做了,死了才不会后悔。

他今天做了。跟大哥吵了,跟大哥争了,最后也跟大哥说了那句“有我在一天,就有你一口吃的”。

不算什么了不起的话,但说了,就行了。

车进了县城,路灯亮堂堂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老周把车停进小区的车位,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想什么呢?”赵兰问。

“没想什么。”

赵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打开车门,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个空了的篮子。老周也下了车,锁了车门,跟在她后面往单元楼走。

走了几步,赵兰忽然回过头。

“下次回去,排骨我去买。”

“嗯。”

“肋排,炖萝卜最香。”

“你定。”

单元楼的门禁系统响了一声,门开了,橘黄色的灯光从楼道里涌出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老周走进去,赵兰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轻一重,像一首走了调的曲子。

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忽然想,下次回去的时候,把那盒牛奶的吸管多带几根。大哥的手抖得厉害,吸管插不好。

对,多带几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