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布包袱的绳结刚松了半圈,沈砚蹲在圩堤边系扣,就听见河湾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他攥着书卷的指节紧了紧,本想装作没听见——离应天府的乡试只剩七天,他走了三天三夜,多耽误一个时辰都可能误了考期。

可那哭声越来越弱,混着河水拍岸的声响,竟像是往水深处飘去。

沈砚咬了咬牙,把包袱往堤上的老槐树下一扔,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往河湾跑。

刚转过芦苇丛,就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女子半个身子已经浸在水里,乌黑的头发散在水面上,随着浪头一荡一荡。

“姑娘且慢!”沈砚顾不得脱鞋,蹚着齐膝的河水冲过去,一把拽住女子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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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挣扎着要往深处去,力气竟比他想象的大,沈砚一个趔趄,半边身子都湿了,怀里的书卷掉出来两本,浮在水面上打了旋。

“你放开我!”女子哭着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

沈砚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把人往岸上拖:“天大的事,也犯不上拿性命换!你若死了,家里爹娘该有多疼?”

这话刚出口,女子的哭声猛地顿了,随即瘫软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沈砚把人扶到堤上的草地上,捡起湿了的书卷摊在石头上晾,才敢仔细看她。

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脸上沾着泥和水,衣服上还沾着织机上的棉絮,一看就是附近圩村的织户人家。

问了半天,女子才抽抽搭搭地说,她叫阿秀,是前面李家圩的人,上个月媒人说合,把她许给了镇上的布庄掌柜,收了聘礼,谁知道前几天才听说,那掌柜早就有了妻室,是要骗她去做妾。

她爹气不过去找媒人理论,反被媒人找了地痞打了一顿,躺在床上起不来,聘礼也被媒人扣着不肯退,她觉得是自己害了爹,没脸活了,才偷偷跑出来投河。

沈砚听了,心里又气又酸。他自小没了爹娘,靠族里接济才读得起书,最懂这种走投无路的滋味。

“这事儿错不在你,是媒人心黑。”

沈砚把自己剩下的半块干粮递给她,“你先吃点东西,我送你回家,再帮你想想办法。”

阿秀摇着头不肯接:“公子你是要去赶考的吧?别为了我耽误了前程,我自己回去就是了。”

“前程再重要,也没人命重要。”沈砚把干粮塞到她手里,“你现在这个样子,独自走回去我也不放心,顶多耽误大半天,我脚程快,赶得及。”

他收拾好湿了的书卷,背着包袱,陪着阿秀往李家圩走。

圩区的路不好走,到处是水洼和田埂,两人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村口。

阿秀的娘正站在村口张望,看见阿秀回来,扑上来抱着她就哭,听说沈砚救了阿秀,拉着他的手就要磕头。

沈砚连忙扶住老人,跟着她们进了屋。

阿秀的爹躺在床上,腿上缠着布条,看见沈砚,挣扎着要坐起来。

老汉是河上的船工,撑了一辈子渡船,听说沈砚要去应天府赶考,当天就要去码头,说正好有船去南京,他跟船老大熟,能给沈砚留个位置,船费也能减半。

沈砚本来想立刻就走,可阿秀的娘死活要留他吃碗热面,说吃了热面赶路才有力气。

他推辞不过,只好坐下。

阿秀去灶下烧火,她娘擀了面条,卧了两个鸡蛋,端到他面前。

就这么一顿饭的功夫,外面突然变了天,乌云压得很低,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

刚吃完面,就听见外面有人喊,说刚才去南京的那班渡船,走到江心遇到了旋风,翻了,满船的人都掉进了河里。

沈砚手里的碗“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原本就是要坐那班船的——要是他没救阿秀,没留下来吃这碗面,这时候已经在江心里了。

阿秀的爹也吓了一跳,拍着大腿说:“真是老天爷有眼!公子你这是救了阿秀,也救了你自己啊!”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心里五味杂陈。

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总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以前只当是书上的话,今天才真真切切体会到。

阿秀的爹怕他着急,第二天一早就托人找了另一条可靠的船,还把自己戴了半辈子的桃木平安符塞给他,说在河上跑了一辈子,这个符保过他好几次平安,给沈砚带着,图个心安。

沈砚推辞不过,把平安符夹在最珍贵的那本《论语》里,谢过一家人,上船赶路。

后来他顺利到了应天府,进考场那天,打开书卷磨墨,桃木平安符从书页里掉出来,滚在考桌上。

他想起那天在河边,阿秀浸在水里的头发,想起圩村那碗热乎的鸡蛋面,想起翻了的渡船,手里的笔突然就稳了。

放榜那天,沈砚中了举人。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厚礼,回李家圩看望阿秀一家。

那时候阿秀的爹已经好了,媒人也退了聘礼,阿秀许给了邻村一个老实的种田汉子,日子过得安稳。

再后来,沈砚做了地方官,每次遇到走投无路的百姓,总会想起那年圩堤边的哭声。

他总说,自己这辈子的运气,都是那天在河边,拉阿秀那一把攒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