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包藏发丝,江山为聘礼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第一章
“庄妃娘娘,摄政王请您移步慈宁宫偏殿,有要事相商。”
传话太监的声音在承乾宫外响起时,布木布泰正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支点翠凤簪插入发髻。镜中女子眉眼清冷,唇色淡如三月桃花,一身藕荷色旗装衬得她肌肤胜雪——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位养尊处优、不问世事的深宫宠妃。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柄淬了毒的匕首,已经握得掌心发烫。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起身时顺手拿起桌案上那只月白色荷包,指尖轻轻摩挲过上面绣着的并蒂莲纹样。
贴身宫女苏茉儿欲言又止:“娘娘,摄政王他……”
“他今日召我,无非两件事。”布木布泰打断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要么逼我交出福临的玉玺,要么逼我自请废后,好让他名正言顺地登基。”
苏茉儿脸色煞白。
布木布泰却已转身向外走去,步履从容得像是去赴一场春日赏花宴。
慈宁宫偏殿。
多尔衮负手立在窗前,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布木布泰脸上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你来了。”
“摄政王相召,岂敢不来。”布木布泰福身行礼,姿态标准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却也疏离得如同对待陌生臣子。
多尔衮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布木布泰,你我之间,何时需要这般客套?”
“礼不可废。”她抬眼,目光平静如水,“摄政王如今总揽朝政,便是皇上见了您也要尊称一声‘皇父摄政王’,臣妾岂敢逾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字字带刺。
多尔衮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踱步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才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要什么。”
“臣妾不知。”
“玉玺。”多尔衮一字一顿,“还有你。”
布木布泰抬眸看他,忽然轻笑出声:“摄政王说笑了。玉玺在乾清宫,您随时可取。至于臣妾——”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一个先帝遗妃,有什么值得摄政王惦记的?”
“你明知故问。”多尔衮伸手欲握她的手腕,却被她侧身避开。
气氛骤然紧绷。
殿外传来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更漏滴答作响。布木布泰袖中的匕首已经滑至掌心,只需再近一寸,她就能将刀刃送入多尔衮的心口。
但她没有动。
因为多尔衮忽然退后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案上。
那是一只荷包。
月白色,绣着并蒂莲,与她手中那只一模一样。
“认得吗?”多尔衮问。
布木布泰瞳孔微缩。
“十三年前,科尔沁草原,你亲手绣了两只荷包。”多尔衮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她心上,“一只给了我,一只给了皇太极。你说,并蒂莲寓意夫妻恩爱,永不分离。”
“旧事何必重提。”她别开视线。
“旧事?”多尔衮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苍凉,“布木布泰,你告诉我,当年你选择嫁入盛京,究竟是科尔沁部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有区别吗?”布木布泰反问,“我是科尔沁的格格,我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撒谎。”
多尔衮猛地逼近,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案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当年皇太极派人求亲时,你父亲博尔济吉特·寨桑曾问过你的意愿。你若不愿,他宁可撕毁盟约也不会逼你——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布木布泰呼吸一滞。
“你说啊!”多尔衮眼底泛起血丝,“为什么选了皇太极?为什么?!”
为什么?
布木布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十三年前的画面。
那时她还是科尔沁草原上最明媚的格格,他是努尔哈赤最宠爱的十四子,少年意气,纵马弯弓,曾对着长生天发誓要娶她为妻。
可后来呢?
后来努尔哈赤驾崩,皇太极继位,四大贝勒争权,多尔衮的母亲阿巴亥被逼殉葬,他兄弟三人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
再后来,皇太极派人求亲,点名要她。
父亲寨桑深夜来找她,满脸为难:“布木布泰,大汗的意思很明确。你若嫁过去,科尔沁与后金盟约可保;你若拒绝……”
“我嫁。”
她记得自己当时回答得毫不犹豫。
不是因为她爱皇太极,而是因为她知道,那时的多尔衮羽翼未丰,根本护不住她,也护不住科尔沁。
与其让他为了自己与皇太极反目,不如她先一步斩断情丝。
“说话!”多尔衮的怒吼将她拉回现实。
布木布泰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清明:“摄政王问这些陈年旧事,究竟想听什么答案?想听我说后悔了?还是想听我说,这些年午夜梦回,想的都是你?”
多尔衮怔住。
“可惜,都没有。”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我布木布泰做事从不后悔。嫁给先帝,我成了庄妃,生了皇子,如今我的儿子是皇帝——这条路,我走对了。”
“你——”
“至于摄政王您。”布木布泰打断他,忽然笑了,笑容明媚得晃眼,“您如今权倾朝野,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何必执着于一个先帝遗妃,平白惹人笑话?”
多尔衮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也笑了。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好,很好。”他缓缓直起身,恢复了平日那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姿态,“既然庄妃娘娘如此识大体,那本王也不绕弯子了。”
他转身走向桌案,拿起那只荷包:“三日后大朝会,我要你亲自捧着玉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旨尊我为‘皇父摄政王’,并——将福临过继到我名下。”
布木布泰袖中的匕首,终于滑了出来。
第二章
承乾宫的烛火亮了一夜。
苏茉儿端着参汤进来时,看见布木布泰正坐在窗边,手中捏着那只月白色荷包,指尖反复摩挲着荷包口那缕用红绳系住的发丝。
“娘娘,您真要答应摄政王?”苏茉儿声音发颤,“若将皇上过继给他,那这江山……”
“江山还是爱新觉罗氏的江山。”布木布泰淡淡道,“只不过换个人坐罢了。”
“可是——”
“没有可是。”布木布泰打断她,将荷包收入袖中,“苏茉儿,你去办两件事。”
“娘娘吩咐。”
“第一,传信给科尔沁,让我兄长吴克善速速带兵入京,就说……就说本宫思念亲人,请他来盛京小住。”
苏茉儿眼睛一亮:“娘娘是要……”
“第二。”布木布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去请索尼、鳌拜、遏必隆、苏克萨哈四位大人,明日辰时,慈宁宫后殿见。”
笔尖落在宣纸上,写下的却不是请柬,而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着二十几个名字,全是朝中与多尔衮亲近的官员。
“娘娘这是?”苏茉儿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人,要么贪赃枉法,要么结党营私,要么——通敌。”布木布泰放下笔,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证据我都收着呢,明日一并交给四位辅政大臣。”
苏茉儿愣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娘娘是要……先剪除摄政王的羽翼?”
“羽翼?”布木布泰轻笑,“不,我要的是他众叛亲离。”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布木布泰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多尔衮曾对她说:“布木布泰,你这双眼睛太干净,不适合深宫。”
那时她笑着反问:“那什么才适合?”
“狠心。”少年时的多尔衮认真道,“深宫里的女人,要么狠,要么死。”
如今她终于学会了狠。
却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把那个教她狠心的人,亲手拉下神坛。
“苏茉儿。”她忽然开口,“你说,若一个人曾经真心待你,后来却要夺你儿子江山,逼你俯首称臣——该不该原谅?”
苏茉儿迟疑道:“奴婢不知……”
“我知道。”布木布泰转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不该。”
第二日辰时,慈宁宫后殿。
索尼、鳌拜、遏必隆、苏克萨哈四位辅政大臣齐聚,看着桌案上那叠厚厚的罪证,面面相觑。
“庄妃娘娘,这些……”索尼率先开口,声音艰涩。
“都是真的。”布木布泰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诸位大人不妨细看,每一条罪状,都有确凿证据。人证、物证、账册,一应俱全。”
鳌拜翻看几页,脸色越来越沉:“娘娘从何处得来这些?”
“这就不劳鳌大人操心了。”布木布泰抬眼,“本宫只问一句:若将这些罪证公之于众,摄政王麾下这些党羽,还能剩下几个?”
四人沉默。
答案显而易见——一个都剩不下。
多尔衮之所以能权倾朝野,靠的不仅是军功和威望,更是朝中遍布的亲信。若这些人一夜之间全部倒台,那他无异于被拔了牙的老虎。
“娘娘想要我们怎么做?”遏必隆问。
“很简单。”布木布泰放下茶盏,“三日后大朝会,摄政王会逼本宫当众请旨,尊他为‘皇父摄政王’,并将皇上过继到他名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届时,本宫会先答应他。”
“什么?!”苏克萨哈失声。
“然后——”布木布泰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请四位大人联名上奏,将这些罪证当庭呈上,弹劾摄政王结党营私、纵容属下贪腐、意图架空皇权。”
殿内一片死寂。
许久,索尼缓缓道:“娘娘可知,此举若成,摄政王必倒;若败,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只能成,不能败。”布木布泰站起身,走到窗边,“诸位大人都是先帝托孤之臣,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爱新觉罗氏的江山,改姓多尔衮?”
这话戳中了四人的痛处。
他们效忠的是皇太极,是顺治帝福临,从来不是多尔衮。这些年在摄政王压制下苟延残喘,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好!”鳌拜猛地一拍桌子,“臣愿追随娘娘!”
“臣亦愿!”遏必隆、苏克萨哈紧随其后。
索尼最后点头:“但凭娘娘差遣。”
布木布泰转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既如此,三日后,我们便演一出好戏给摄政王看。”
四人告退后,苏茉儿忍不住问:“娘娘,您真有把握?”
“没有。”布木布泰答得干脆,“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眉眼凌厉的女子,忽然想起昨日多尔衮说的那句话——
“布木布泰,你告诉我,当年你选择嫁入盛京,究竟是科尔沁部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她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残忍。
是她自己的意思。
是她亲手斩断了与他的情丝,是她选择了那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路。
所以如今他要夺她儿子的江山,她连怨恨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拼死一搏。
“苏茉儿。”她忽然开口,“若三日后事败,你带着福临从密道出宫,去科尔沁找我兄长。”
“娘娘!”
“听我说完。”布木布泰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令牌,“这是科尔沁的调兵令,我兄长见了,自会护你们周全。”
苏茉儿眼眶红了:“那您呢?”
“我?”布木布泰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释然,“我欠他的,总该还。”
第三章
三日后,大朝会。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乾清宫外已聚集了满朝文武。官员们按品级列队,窃窃私语声在晨雾中弥漫。
“听说了吗?今日庄妃娘娘要亲自捧玺……”
“何止!据说还要请旨尊摄政王为‘皇父摄政王’,将皇上过继呢!”
“这……这岂不是要变天?”
“嘘——摄政王来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
多尔衮一身玄色蟒袍,腰佩宝剑,在亲兵簇拥下缓步走来。所过之处,官员纷纷躬身避让,无人敢抬头直视。
他走到丹陛最前方站定,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龙椅,眼底掠过一丝志在必得。
辰时正,钟鼓齐鸣。
“皇上驾到——庄妃娘娘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只见八岁的顺治帝福临穿着明黄龙袍,在庄妃布木布泰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丹陛。
布木布泰今日穿了正式的朝服,头戴钿子,耳坠东珠,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她左手扶着福临,右手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盘中赫然放着传国玉玺。
母子二人在龙椅前站定。
福临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母亲的手,布木布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众卿平身。”福临稚嫩的声音响起。
百官谢恩起身。
多尔衮第一个抬头,目光直直落在布木布泰脸上。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一个深沉如渊,一个平静如水。
“今日大朝会,本宫有一事要奏。”布木布泰开口,声音清亮,传遍大殿。
百官屏息。
只见她捧着玉玺上前一步,面向多尔衮,缓缓跪下。
这一跪,满殿哗然。
庄妃乃先帝遗妃,当今皇上生母,身份尊贵无比。如今竟向摄政王下跪,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多尔衮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臣妾布木布泰,代皇上请旨。”布木布泰垂眸,一字一顿,“摄政王多尔衮,功高盖世,辅佐幼主,劳苦功高。今请旨尊摄政王为‘皇父摄政王’,享亲王双俸,并——”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皇上福临,过继于摄政王名下,以全孝道。”
话音落下,大殿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多尔衮。
多尔衮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忽然笑了。他上前一步,伸手欲扶她:“庄妃娘娘深明大义,本王——”
“且慢!”
一声厉喝打断了他。
索尼大步出列,手持笏板,高声道:“臣有本奏!”
多尔衮眉头一皱:“索尼,你要做什么?”
“臣要弹劾!”索尼抬起头,目光如炬,“弹劾摄政王多尔衮——结党营私,纵容属下贪腐,意图架空皇权,有不臣之心!”
“放肆!”多尔衮勃然变色。
“臣亦有本奏!”鳌拜、遏必隆、苏克萨哈三人同时出列,齐刷刷跪下,“附议索尼大人!”
变故来得太快,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多尔衮的亲信们反应过来,纷纷怒斥:“胡言乱语!”“污蔑摄政王,其心可诛!”
“是不是污蔑,一看便知。”布木布泰忽然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这是二十三位官员的罪证,人证物证俱全。其中——”她目光扫过多尔衮身后几人,“礼部尚书额森、兵部侍郎阿济格、都察院左都御史多铎……皆在其中。”
被点到名的几人脸色煞白。
多尔衮死死盯着布木布泰,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你算计我?”
“摄政王说笑了。”布木布泰迎上他的目光,“臣妾只是替皇上清理朝堂蛀虫罢了。”
“好,好一个清理蛀虫。”多尔衮怒极反笑,“布木布泰,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扳倒我?”
“不能。”布木布泰坦然承认,“但足以让摄政王明白——这江山,不是你想拿就能拿的。”
两人对峙,剑拔弩张。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连滚爬爬冲进来:“报——科尔沁亲王吴克善率三千铁骑已至盛京城外,说是……说是奉庄妃娘娘之命,入京护卫!”
多尔衮猛地转头看向布木布泰:“你调了科尔沁的兵?”
“防患于未然。”布木布泰淡淡道,“摄政王不会以为,臣妾真会坐以待毙吧?”
局势瞬间逆转。
多尔衮麾下虽有重兵,但远在关外。盛京城内,他的亲兵不过千余人,如何抵挡科尔沁三千铁骑?
更何况,索尼四人已掌控了京城九门守卫。
“你早就计划好了。”多尔衮声音发冷,“从答应我来大朝会开始,每一步都在你算计之中。”
布木布泰没有否认。
她捧着玉玺,一步步走回福临身边,将儿子护在身后:“摄政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若肯交出摄政之权,安心做个闲散王爷,本宫保你一世富贵平安。”
“若我不肯呢?”
“那——”布木布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就别怪本宫不念旧情。”
旧情二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多尔衮心里。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苍凉:“布木布泰啊布木布泰,我多尔衮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不顾一切带你走!”
布木布泰指尖一颤。
“但第二后悔的——”多尔衮笑声戛然而止,眼底泛起血色,“就是今日对你心软,没有早早除掉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剑!
“护驾!”索尼厉喝。
侍卫蜂拥而上,将多尔衮团团围住。但他武功高强,剑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竟无人能近身。
布木布泰将福临推给苏茉儿:“带皇上走!”
“娘娘!”
“走!”
混乱中,多尔衮杀出一条血路,直冲丹陛而来。他的目标很明确——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袖中匕首滑出,不退反进,迎了上去。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在丹陛上缠斗,招式狠辣,皆是杀招。百官吓得四散奔逃,只有索尼几人试图上前相助,却被多尔衮的亲兵拦住。
“布木布泰!”多尔衮一剑挑飞她的匕首,将她逼到龙椅前,“你输了!”
布木布泰后背撞上龙椅扶手,闷哼一声,却笑了:“是吗?”
她忽然抬手,从发间拔下那支点翠凤簪,狠狠刺向多尔衮咽喉!
多尔衮侧身避开,簪尖擦过他脖颈,划出一道血痕。他反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就这么恨我?”他嘶声问。
布木布泰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着牙不肯出声。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是翻江倒海的情绪——有恨,有不甘,有痛楚,还有那些被岁月掩埋、却从未消失的情意。
殿外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
科尔沁铁骑到了。
多尔衮知道,大势已去。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跌坐在龙椅前的女子,忽然觉得很累。
“布木布泰。”他轻声说,“若重来一次,你还会选皇太极吗?”
布木布泰怔住。
她没有回答。
因为多尔衮已转身,提着染血的剑,一步步走下丹陛。所过之处,无人敢拦。
走到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发颤。
然后他大步离去,消失在晨光中。
乾清宫内一片狼藉。
布木布泰瘫坐在龙椅前,看着满地鲜血和尸体,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苏茉儿冲过来扶她:“娘娘!您受伤了!”
她摇摇头,目光落在殿外。
多尔衮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第四章
摄政王多尔衮交出兵权,自请幽禁于府邸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盛京。
朝堂震动,百姓哗然。
谁都没想到,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竟会在一夜之间倒台。更没想到,幕后推手竟是深居简出的庄妃娘娘。
慈宁宫成了新的权力中心。
每日前来拜见的官员络绎不绝,布木布泰却闭门谢客,只召见了索尼四人。
“娘娘,摄政王虽已幽禁,但其党羽仍在朝中盘根错节。”索尼忧心忡忡,“若不彻底清除,恐生后患。”
布木布泰坐在窗边,手中把玩着那只月白色荷包,闻言抬眼:“索尼大人以为该如何?”
“斩草除根。”鳌拜抢答,“凡与多尔衮亲近者,一律罢官流放!”
“不可。”布木布泰摇头,“朝堂动荡,于国不利。”
“那娘娘的意思是?”
“分化。”布木布泰放下荷包,“愿意归顺的,既往不咎;执迷不悟的——杀鸡儆猴。”
四人面面相觑。
这手段,比他们想的更狠,也更有效。
“另外。”布木布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传令下去,擢升岳乐为镶白旗都统,接管多尔衮旧部。再调正蓝旗入京,填补九门守卫空缺。”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索尼等人越听越心惊。
这位庄妃娘娘对朝局、对兵权的掌控,远超他们想象。那些他们以为她不知道的暗桩、眼线,她竟如数家珍。
“娘娘……”索尼忍不住问,“这些布置,您准备了多久?”
布木布泰沉默片刻,轻声道:“从先帝驾崩那日起。”
先帝皇太极驾崩于崇德八年八月,距今已五年有余。
五年时间,她从一个不受宠的庄妃,一步步布局,一点点收拢权力,直到今日,终于将多尔衮拉下马。
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下去吧。”她挥挥手,“按我说的办。”
四人告退后,苏茉儿端来汤药:“娘娘,该喝药了。”
布木布泰接过药碗,看着黑褐色的药汁,忽然问:“苏茉儿,你说我做得对吗?”
苏茉儿一愣:“娘娘是指……”
“扳倒多尔衮。”
苏茉儿迟疑道:“摄政王权势滔天,若不及早铲除,必成皇上大患。娘娘是为江山社稷……”
“我不是问这个。”布木布泰打断她,“我是问,对他,我做得对吗?”
苏茉儿沉默了。
许久,她才低声道:“娘娘,奴婢说句僭越的话——您与摄政王之间,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布木布泰笑了,笑容苦涩。
是啊,立场。
她是顺治帝的生母,要护儿子江山稳固;他是努尔哈赤的儿子,要争本该属于自己的皇位。
从一开始,他们就站在对立面。
“药凉了。”她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蔓延,一直苦到心里。
三日后,岳乐来报:多尔衮旧部已整顿完毕,半数归顺,半数被清洗。
又过五日,科尔沁亲王吴克善入宫觐见。
兄妹二人时隔多年再见,吴克善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凌厉、气场逼人的妹妹,几乎不敢相认。
“布木布泰,你……”他欲言又止。
“兄长坐。”布木布泰屏退左右,亲自为他斟茶,“科尔沁此次相助,本宫铭记于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吴克善接过茶盏,叹道,“只是我没想到,你会走到这一步。”
“我也没想到。”布木布泰垂眸,“但既然走了,就不能回头。”
吴克善看着她,忽然问:“你对多尔衮,可还有情?”
布木布泰指尖一颤,茶盏险些脱手。
“兄长何出此言?”
“因为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吴克善直言不讳,“当年在科尔沁,你俩的事我都知道。若不是皇太极横插一脚……”
“没有若不是。”布木布泰打断他,“过去的事,不要再提。”
吴克善叹了口气:“好,不提。但布木布泰,你要记住——多尔衮不是寻常人。他今日虽败,但只要活着,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我知道。”布木布泰抬眼,目光冰冷,“所以,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吴克善心头一凛。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妹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了一朵花笑半天的草原格格了。
她是庄妃,是顺治帝的生母,是即将掌控整个大清的女人。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布木布泰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只月白色荷包,轻轻放在桌上。
荷包口,那缕用红绳系住的发丝,在烛光下泛着乌黑光泽。
“兄长。”她轻声说,“帮我办最后一件事。”
“你说。”
“找一种药。”布木布泰抬眼,一字一顿,“要无色无味,服用后三月内毫无异状,三月后——暴毙而亡。”
吴克善倒吸一口凉气:“你要毒杀多尔衮?”
“不是毒杀。”布木布泰纠正,“是赐死。”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毒杀是阴谋,赐死是皇权。
她要让多尔衮死得名正言顺,死得毫无悬念,死得——让她从此高枕无忧。
吴克善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脊背发寒。
“布木布泰,你当真狠得下心?”
布木布泰没有回答。
她只是拿起那只荷包,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并蒂莲纹样,眼神恍惚了一瞬。
狠得下心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若多尔衮不死,她夜不能寐。
第五章
摄政王府被重兵把守,形同囚笼。
多尔衮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神色平静得可怕。亲信多铎跪在下方,满脸悲愤:“十四哥!我们就这么认输了吗?!”
“不认输又能如何?”多尔衮淡淡道,“布木布泰已掌控朝堂,科尔沁铁骑驻扎城外,我们拿什么翻盘?”
“可是——”
“没有可是。”多尔衮打断他,“多铎,你带着剩下的人,连夜出城,去关外找阿济格。告诉他,从今往后,不要再回盛京。”
多铎红了眼眶:“十四哥,那你呢?”
“我?”多尔衮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苍凉,“我走不了了。”
布木布泰不会让他走的。
那个女人,他太了解了。要么不动手,一旦动手,就绝不会留后患。
“我不走!”多铎咬牙,“要死一起死!”
“糊涂!”多尔衮厉喝,“我要你活着,不是为了陪我死,是为了有朝一日——替我报仇。”
多铎浑身一震。
“记住。”多尔衮盯着他,一字一顿,“若我死了,凶手只有一个——庄妃布木布泰。”
多铎重重磕头:“弟弟记住了!”
当夜,多铎带着数十名死士,趁夜色突围出城。守军得了密令,并未全力阻拦,放他们离去。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布木布泰正在教福临批阅奏折。
“跑了?”她挑眉。
“是。”侍卫跪地禀报,“按娘娘吩咐,只做阻拦,未下杀手。”
“知道了,下去吧。”
侍卫退下后,福临抬起头,稚嫩的脸上满是困惑:“额娘,为什么要放他们走?”
布木布泰摸了摸儿子的头:“因为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有用。”
福临似懂非懂。
布木布泰却已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远处摄政王府的方向灯火通明,那是她派去的守卫。
她知道多尔衮在等她。
等一个了断。
“苏茉儿。”她忽然开口,“更衣,去摄政王府。”
苏茉儿一惊:“娘娘,夜深了,不安全……”
“他不会伤我。”布木布泰淡淡道,“至少现在不会。”
一刻钟后,一顶软轿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直奔摄政王府。
守卫见是庄妃娘娘,不敢阻拦,开门放行。
布木布泰独自一人走进王府,穿过熟悉的回廊,来到书房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烛光。
她推门而入。
多尔衮坐在书案后,正在擦拭一柄宝剑。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当然。”多尔衮放下剑,抬眼看她,“布木布泰,你做事向来喜欢有始有终。”
布木布泰走到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像多年前在科尔沁草原上对弈时一样。
只是那时他们年少,眼里只有彼此;如今他们鬓角已生华发,中间隔着血海深仇。
“多铎走了。”布木布泰开口。
“我知道。”多尔衮笑了笑,“多谢你手下留情。”
“我不是留情。”布木布泰纠正,“是给你留个念想。”
多尔衮怔住。
“有他在,你就不会轻易寻死。”布木布泰看着他,目光平静,“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看着我怎么把这片江山,牢牢握在手里。”
多尔衮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布木布泰啊布木布泰,你果然是最懂我的人。”
笑罢,他敛了神色,从怀中取出那只月白色荷包,轻轻放在桌上。
“这个,还你。”
布木布泰看着那只荷包,指尖微微颤抖。
“十三年前你送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多尔衮轻声道,“你说,荷包里装的是你的发丝,寓意结发同心,此生不渝。”
布木布泰闭上眼。
“后来我无数次想打开看看,却都忍住了。”多尔衮继续说,“因为怕一看,就舍不得放手。”
“现在呢?”布木布泰睁开眼,“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因为该结束了。”多尔衮拿起荷包,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样,“布木布泰,我们之间,该有个了断了。”
布木布泰心头一紧。
她看着多尔衮缓缓拆开荷包口的红绳,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荷包被打开,里面那缕乌黑的发丝露了出来。
但在发丝下面,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多尔衮取出纸条,展开。
烛光下,纸条上的字迹娟秀清晰,是他熟悉的笔迹——
“若有一日,你打开此荷包,便是我已嫁作他人妇。此发为誓:今生无缘,来世再续。”
落款:布木布泰,天聪三年春。
天聪三年,正是她嫁给皇太极的那一年。
多尔衮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烛火都快熄灭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布木布泰,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原来……”他声音嘶哑,“你从未忘记。”
布木布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以为这张纸条早就被他扔了,或者根本没被发现。却没想到,他珍藏了十三年,直到今日才打开。
“多尔衮,我……”
“不必说了。”多尔衮打断她,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折好,重新放回荷包,连同那缕发丝一起,“我都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荷包轻轻放在她手中。
“这个,你收好。”
布木布泰握紧荷包,掌心被硌得生疼。
“还有这个。”多尔衮又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是他调动关外大军的虎符,“也给你。”
布木布泰震惊:“你——”
“我累了。”多尔衮笑了笑,笑容疲惫,“布木布泰,这江山你想要,就拿去。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待福临。”多尔衮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多年前那个少年,“他是你儿子,也是……皇太极的儿子。别让他变成我们这样。”
布木布泰眼眶一热。
“还有。”多尔衮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有一日我死了,把我葬在昭陵旁边。”
昭陵,是皇太极的陵墓。
布木布泰猛地抬头:“你——”
“就这样吧。”多尔衮转身,背对着她,“你走吧。”
布木布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她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多尔衮轻声说:“布木布泰,若有来世,别再遇见我了。”
她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走出摄政王府时,夜风很冷。
布木布泰握着那只荷包和虎符,掌心一片冰凉。苏茉儿迎上来为她披上斗篷,低声问:“娘娘,事成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府邸。
三日后,宫中传来消息:摄政王多尔衮突发恶疾,呕血不止,太医束手无策。
布木布泰赶到时,多尔衮已奄奄一息。他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看见她来,却笑了。
“你来了。”
“我……”布木布泰喉咙发紧,“我给你带了药。”
她从袖中取出吴克善寻来的毒药,倒进茶盏。药粉无色无味,溶入水中毫无痕迹。
多尔衮看着她手中的茶盏,忽然问:“布木布泰,你恨我吗?”
布木布泰手一颤,药汁险些洒出。
“恨。”她听见自己说,“恨你逼我,恨你夺权,恨你……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多尔衮笑了:“那就好。”
他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药汁顺着唇角滑落,他抬手擦去,动作从容得像在饮一杯庆功酒。
“现在,该我问你了。”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布木布泰,你爱我吗?”
布木布泰僵在原地。
“说啊。”多尔衮催促,声音却越来越弱,“临死前,我想听一句真话。”
烛火噼啪作响,更漏滴答。
布木布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过、恨过、算计过的男人,忽然觉得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张了张嘴——
第六章
“爱。”
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布木布泰觉得浑身一轻,像是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枷锁。
多尔衮怔住了。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有震惊,有狂喜,还有说不出的痛楚。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
“我爱你。”布木布泰重复,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十三岁在科尔沁草原遇见你开始,到现在,从未变过。”
多尔衮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滑下泪来。
“真好。”他轻声说,“临死前能听到这句话,真好。”
布木布泰冲过去握住他的手,掌心冰凉:“多尔衮,我——”
“别说了。”多尔衮打断她,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布木布泰,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有来世……”
他顿了顿,忽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唇角溢出。
布木布泰慌了:“太医!传太医!”
“没用了。”多尔衮摇头,从枕下取出那只月白色荷包,塞进她手里,“这个……你拿着。”
布木布泰接过荷包,发现荷包口已经被重新缝好,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多尔衮催促。
布木布泰颤抖着手拆开缝线,荷包里除了她那缕发丝和那张纸条,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束用红绳系住的、略显灰白的发丝。
那是多尔衮的头发。
两束发丝紧紧缠绕在一起,被红绳系着,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多尔衮轻声念出这句汉诗,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布木布泰,这辈子我们做不成夫妻,那就让我们的头发……葬在一起吧。”
布木布泰泪如雨下。
“别哭。”多尔衮抬手想擦她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垂下,“我死后……把我葬在昭陵旁边。不要立碑,不要封土,就让我……静静守着你们母子。”
“多尔衮……”
“还有。”多尔衮看着她,眼神渐渐涣散,“好好活着。把福临教成一代明君,把这片江山……治理好。”
话音落下,他闭上了眼睛。
手从她掌心滑落。
布木布泰僵在原地,看着榻上那个再无生息的男人,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苏茉儿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吓得跪倒在地:“娘娘……”
布木布泰没有回头。
她只是握着那只荷包,握着里面两束缠绕在一起的发丝,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她站起身,脸上已无泪痕。
“传旨。”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摄政王多尔衮,突发恶疾,薨逝。追封为‘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庙号成宗。”
苏茉儿震惊:“娘娘,这……”
“按我说的办。”布木布泰转身,目光平静得可怕,“另外,将他生前所用之物——包括这只荷包,全部陪葬昭陵。”
“陪葬昭陵?”苏茉儿失声,“那可是先帝陵寝!这不合规矩……”
“规矩?”布木布泰笑了,笑容冰冷,“从今往后,我就是规矩。”
苏茉儿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三日后,摄政王多尔衮的丧仪隆重举行。满朝文武皆着素服,哭声震天——真假参半。
布木布泰没有出席。
她站在慈宁宫的最高处,看着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城,前往昭陵方向。
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娘娘。”吴克善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药……他喝了吗?”
布木布泰没有回答。
许久,她才轻声说:“兄长,你说人死后,真有来世吗?”
吴克善一愣。
“若有来世。”布木布泰望着远方,眼神恍惚,“我一定不会嫁入盛京。我会在科尔沁草原上等他,等他骑着白马来找我,然后我们一起……浪迹天涯。”
吴克善红了眼眶:“布木布泰……”
“可惜,没有来世。”布木布泰转身,脸上已恢复平日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兄长,科尔沁的兵可以撤了。另外,传令给岳乐,让他加紧整顿八旗,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一支完全听命于皇上的军队。”
吴克善躬身:“是。”
“还有。”布木布泰顿了顿,“多铎那边,派人盯着。若他安分守己,便留他一条生路;若他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臣明白。”
吴克善退下后,布木布泰独自一人回到寝殿。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那只荷包,轻轻抚摸着上面缠绕的发丝。
“多尔衮。”她轻声说,“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窗外飘起细雨,像是谁的眼泪,无声无息,淹没整座皇城。
第七章
多尔衮死后,朝堂经历了一场大清洗。
索尼四人奉庄妃之命,将摄政王旧党连根拔起。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该斩首的斩首——短短一个月,朝中焕然一新。
顺治帝福临正式亲政的日子定在了三个月后。
这三个月里,布木布泰手把手教儿子如何处理朝政,如何驾驭臣子,如何平衡各方势力。
福临学得很快。
他本就聪慧,又有母亲悉心教导,很快就能独立批阅奏折,接见大臣。朝臣们起初还对这个八岁小皇帝心存轻视,但几次交锋下来,都被他沉稳的气度和犀利的言辞折服。
“皇上长大了。”索尼私下对布木布泰感慨,“颇有先帝遗风。”
布木布泰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楚,福临像的不是皇太极,而是多尔衮——那种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度,那种杀伐果断的狠劲,简直如出一辙。
也许这就是血脉的力量。
哪怕福临从未见过多尔衮,身上却流着他的影子。
“娘娘。”苏茉儿进来禀报,“岳乐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岳乐一身戎装,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军营回来。他单膝跪地:“臣岳乐,叩见庄妃娘娘。”
“平身。”布木布泰抬手,“八旗整顿得如何了?”
“回娘娘,镶白旗、正蓝旗已完全掌控。正黄旗、镶黄旗本就是皇上亲军,无需多虑。剩下四旗中,正红旗、镶红旗态度暧昧,正白旗、镶蓝旗……”岳乐顿了顿,“仍有异动。”
“异动?”布木布泰挑眉,“说具体些。”
“正白旗都统阿济格——摄政王的兄长,近日频繁与蒙古各部联络。镶蓝旗都统济尔哈朗则暗中囤积粮草,似有起兵之意。”
布木布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果然,树倒猢狲散,但总有几个不怕死的,想给多尔衮报仇。”
岳乐抬头:“娘娘,是否要……”
“不急。”布木布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阿济格联络蒙古,无非是想借外力施压。济尔哈朗囤积粮草,则是想趁皇上亲政之初,朝局未稳时发难。”
她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传令给科尔沁,让我兄长吴克善率兵驻扎漠南,切断阿济格与蒙古的联系。再传令给鳌拜,让他以巡视边防为名,带两万精兵进驻镶蓝旗驻地。”
岳乐眼睛一亮:“娘娘是要……敲山震虎?”
“不。”布木布泰转身,目光冰冷,“我要杀鸡儆猴。”
三日后,鳌拜率军抵达镶蓝旗驻地。
济尔哈朗出营迎接,态度恭敬,但眼底的戒备显而易见。
“鳌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他拱手道。
鳌拜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济尔哈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囤的那些粮草,是准备干什么用的?”
济尔哈朗脸色一变:“鳌大人何出此言?”
“还装?”鳌拜冷笑,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这是你过去三个月采购粮草的账目,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济尔哈朗额头冒出冷汗。
“庄妃娘娘让我带句话。”鳌拜凑近,压低声音,“现在交出粮草,自请削爵,可保全家性命。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满门抄斩。”
济尔哈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当日下午,镶蓝旗都统济尔哈朗上表请罪,自请削去爵位,交出兵权。布木布泰准奏,贬其为庶人,流放宁古塔。
消息传开,正白旗都统阿济格连夜烧毁与蒙古往来的书信,上表请辞。布木布泰顺势准了,另派心腹接管正白旗。
至此,八旗尽在掌控。
“娘娘手段雷霆,臣等佩服。”索尼四人齐声道。
布木布泰坐在慈宁宫主位,看着下方跪了一地的臣子,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些日子,她铲除异己,整顿朝纲,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如今终于大权在握,却只觉得空虚。
“都退下吧。”她挥挥手,“本宫累了。”
众人退去后,苏茉儿端来安神汤:“娘娘,喝点汤吧。”
布木布泰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她看着碗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问:“苏茉儿,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怕?”
苏茉儿一愣:“娘娘何出此言?”
“为了权力,我毒死了多尔衮,逼死了济尔哈朗,流放了阿济格。”布木布泰轻声说,“手上沾了这么多血,难道不可怕吗?”
苏茉儿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娘娘,您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皇上,为了大清江山。”
“是啊,为了江山。”布木布泰笑了,笑容苦涩,“可这江山……真的值得吗?”
她没有等苏茉儿回答,仰头将安神汤一饮而尽。
汤很苦,苦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第八章
顺治八年正月,福临正式亲政。
大典在太和殿举行,文武百官朝贺,万民跪拜。八岁的小皇帝穿着明黄龙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接受群臣三跪九叩。
布木布泰坐在帘后,看着儿子稚嫩却威严的身影,眼眶微热。
她的福临,终于长大了。
大典结束后,福临来到慈宁宫,屏退左右,忽然跪在母亲面前。
“皇儿这是做什么?”布木布泰连忙扶他。
“额娘。”福临抬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儿臣知道,这些日子您为了儿臣,为了这江山,付出了太多。”
布木布泰怔住。
“儿臣还知道……”福临顿了顿,声音压低,“摄政王是怎么死的。”
布木布泰脸色骤变。
“苏茉儿都告诉儿臣了。”福临握住母亲的手,“额娘,您别怪她,是儿臣逼她说的。”
“福临,你……”
“儿臣不怪您。”福临认真道,“摄政王权倾朝野,若不死,儿臣这皇位坐不安稳。额娘是为了儿臣,儿臣明白。”
布木布泰看着儿子,忽然觉得喉头哽咽。
她的福临,真的长大了。
“但是额娘。”福临话锋一转,“儿臣希望从今往后,您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什么?”
“杀人,算计,勾心斗角。”福临一字一顿,“这些脏事,让儿臣来做。您就在慈宁宫好好享福,看看花,养养鸟,过几天舒心日子。”
布木布泰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儿子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福临,你还小,朝堂之事……”
“儿臣不小了。”福临站起身,虽然才八岁,却已有了少年天子的气度,“额娘,您为儿臣遮风挡雨这么多年,现在该轮到儿臣保护您了。”
布木布泰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忽然泪流满面。
她伸手将福临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好,好,额娘听你的。”
母子二人相拥许久,直到窗外传来更鼓声。
福临离开后,布木布泰独自一人走到窗边,看着夜空中的明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多尔衮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说:“布木布泰,以后我来保护你。”
可惜后来,他们成了彼此最大的威胁。
“娘娘。”苏茉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夜深了,该歇息了。”
布木布泰转身,从妆匣里取出那只荷包,递给苏茉儿:“这个,拿去烧了吧。”
苏茉儿震惊:“娘娘,这可是……”
“烧了。”布木布泰重复,语气平静,“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
苏茉儿接过荷包,迟疑道:“那里面……”
“一起烧了。”
苏茉儿躬身退下。
布木布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她知道,烧掉的不仅是荷包和发丝,还有她与多尔衮之间最后一点念想。
从今往后,她是大清的庄妃太后,是顺治帝的生母,是这江山背后真正的掌权者。
至于那些年少时的情愫,那些午夜梦回的心痛,那些说不出口的爱与恨——
都该随着这把火,烟消云散了。
第九章
顺治十二年,福临十六岁,大婚。
皇后是科尔沁的格格,布木布泰的侄女博尔济吉特氏。大婚典礼隆重盛大,举国欢庆。
布木布泰坐在慈宁宫主位,看着一对新人行礼,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
她的福临,终于成家了。
“太后娘娘。”新任内务府总管躬身禀报,“昭陵修缮工程已毕,是否要移驾亲往查验?”
布木布泰笑容微敛。
昭陵,皇太极的陵寝,也是……多尔衮的埋骨之地。
这些年,她从未去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看见那座孤零零的坟冢,怕想起那个死在榻上的男人,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再次崩塌。
“不必了。”她淡淡道,“皇上大婚期间,不宜动土。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总管退下后,苏茉儿低声问:“娘娘,您真的不去看看?”
布木布泰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殿外飘落的雪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下雪天,多尔衮骑着白马来找她,说:“布木布泰,等我打了胜仗回来,就娶你。”
那时她笑着点头,心里满是甜蜜。
后来他打了胜仗,她却嫁给了别人。
“苏茉儿。”她忽然开口,“你说,人死后真有魂魄吗?”
苏茉儿一愣:“奴婢不知……”
“若有魂魄。”布木布泰轻声说,“他会不会恨我?”
苏茉儿沉默了。
许久,她才低声道:“娘娘,摄政王若恨您,就不会把虎符交给您,更不会……喝下那杯茶。”
布木布泰闭上眼。
是啊,他若恨她,大可以拼个鱼死网破。以他的能力,就算败了,也能让她付出惨痛代价。
可他选择了最体面的方式——交出一切,安静赴死。
“也许吧。”她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清明,“传旨,三日后,本宫要去昭陵祭拜。”
苏茉儿震惊:“娘娘?”
“有些事,总该有个了断。”布木布泰站起身,“去准备吧。”
三日后,大雪初晴。
布木布泰一身素服,在侍卫簇拥下前往昭陵。车驾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像一道道伤痕。
昭陵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皇太极的陵寝位于正中,而旁边不远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坟冢——没有墓碑,没有封土,只有几棵枯树在寒风中摇曳。
那是多尔衮的坟。
布木布泰走到坟前,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雪地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显然这些年,除了守陵人,无人来过。
“多尔衮。”她轻声开口,“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呜声响,像是在回应。
布木布泰从袖中取出一壶酒,缓缓洒在坟前:“这是你最爱喝的烧刀子,我特意带来的。”
酒香在寒风中弥漫。
“福临长大了,成亲了,是个好皇帝。”她继续说,“我把你教我的,都教给了他。他很聪明,学得很快。”
顿了顿,她又道:“朝堂也稳了,八旗尽在掌控,四海升平。你想要的太平盛世,我替你做到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多尔衮,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比你厉害多了。”
笑声在空旷的陵园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可是……”她声音哽咽,“我一点都不开心。”
她蹲下身,伸手抚摸着冰冷的坟土:“这些年,我每晚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你喝下那杯茶的样子。我想问你,为什么要喝?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恨我?”
泪水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你说话啊!”她终于崩溃,捶打着坟土,“多尔衮!你说话啊!”
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寒风。
布木布泰瘫坐在雪地上,像个无助的孩子,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苏茉儿才敢上前:“娘娘,该回去了。”
布木布泰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又恢复了平日那副端庄模样。
“走吧。”
转身离去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坟。
“多尔衮。”她轻声说,“若有来世,我一定等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第十章
顺治十八年,福临驾崩,年仅二十四岁。
消息传来时,布木布泰正在慈宁宫礼佛。她手中的佛珠忽然断裂,珠子滚了一地。
“娘娘!”苏茉儿冲进来,满脸泪痕,“皇上……皇上他……”
布木布泰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表情。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福临对她说的那句话——
“额娘,您为儿臣遮风挡雨这么多年,现在该轮到儿臣保护您了。”
可如今,她的福临走了。
留下她一个人,在这深宫里,继续活着。
“传旨。”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八岁皇子玄烨继位,年号康熙。索尼、鳌拜、遏必隆、苏克萨哈四人辅政。”
“娘娘……”苏茉儿泣不成声。
“还有。”布木布泰转身,目光扫过满殿跪倒的宫人,“从今日起,本宫移居慈宁宫后殿,闭门礼佛,不再过问朝政。”
满殿哗然。
谁都知道,这位庄妃太后——如今该称太皇太后了——才是这江山真正的掌权者。她若退隐,朝局必将动荡。
“娘娘三思!”索尼等人跪地恳求。
布木布泰却已转身向内殿走去,只留下一句话:“本宫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这一退,就是十年。
康熙十年,太皇太后布木布泰病重。
消息传出,举国震动。康熙帝玄烨日夜守在慈宁宫,亲自侍奉汤药。
“皇祖母,您一定要好起来。”十六岁的少年天子握着祖母的手,眼眶通红。
布木布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却依旧端庄。她看着孙儿,笑了笑:“玄烨,你长大了。”
“孙儿还没长大。”玄烨哽咽,“孙儿还需要皇祖母教导。”
“该教的,都教了。”布木布泰轻声道,“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她顿了顿,忽然问:“玄烨,你知道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是什么吗?”
玄烨摇头。
“是活着。”布木布泰望着帐顶,眼神恍惚,“看着爱的人一个个离去,自己却还要活着。”
皇太极死了,多尔衮死了,福临死了。
她爱的人,都死了。
只有她还活着,在这深宫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皇祖母……”玄烨不知该如何安慰。
“好了。”布木布泰收回目光,拍了拍孙儿的手,“去把苏茉儿叫来,我有话对她说。”
玄烨退下后,苏茉儿进来,跪在榻前:“娘娘。”
布木布泰从枕下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她:“这个,等我死后,放进我的棺椁。”
苏茉儿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月白色荷包——正是当年那只。
“娘娘,这荷包不是……”
“我让内务府仿制的。”布木布泰淡淡道,“一模一样。”
苏茉儿看着荷包,忽然明白了什么,泪如雨下:“娘娘,您……”
“别哭。”布木布泰笑了笑,“我这一生,爱过,恨过,算计过,也后悔过。如今走到尽头,反倒觉得轻松了。”
她闭上眼,轻声哼起一首科尔沁的民谣。
歌声婉转,带着草原的气息,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少年骑着白马而来,对她说——
“布木布泰,等我回来娶你。”
她笑着点头,心里满是甜蜜。
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他们都长大了,都变了,都成了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
再后来,他死了,她活着。
活着的人,总要承受更多。
“苏茉儿。”她忽然开口,“你说,他现在……会不会在那边等我?”
苏茉儿泣不成声:“娘娘,您别说了……”
“我想他了。”布木布泰轻声说,“想了三十年。”
话音落下,她闭上了眼睛。
手从锦被上滑落。
窗外飘起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紫禁城。
康熙十年冬,孝庄文皇后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薨逝,享年七十五岁。
举国哀悼,康熙帝辍朝三日,亲自主持丧仪。
下葬那日,苏茉儿按遗命,将那只荷包放入棺椁。荷包里装着两束缠绕在一起的发丝——一束乌黑,一束灰白。
结发同心,生死不离。
棺椁送入昭陵地宫时,康熙帝忽然问苏茉儿:“苏嬷嬷,皇祖母临终前,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苏茉儿跪地,泣不成声:“太皇太后说……她想回科尔沁看看。”
康熙帝沉默许久,转身望向北方。
那里是科尔沁草原的方向,是祖母出生的地方,也是她一生牵挂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传旨。”他开口,声音哽咽,“在科尔沁建一座衣冠冢,让皇祖母……魂归故里。”
“皇上圣明。”
风雪中,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
苏茉儿回头看了一眼渐渐关闭的地宫石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庄妃娘娘对她说的那句话——
“苏茉儿,你说人死后,真有来世吗?”
那时她不知如何回答。
现在她想说:娘娘,若有来世,愿您生在寻常百姓家,嫁一个真心待您的人,平安喜乐,白头到老。
再不要入这深宫,再不要经历这些爱恨情仇。
可惜,没有来世。
只有这漫天风雪,无声无息,埋葬一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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