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9年2月,南宋左丞相陆秀夫穿着朝服,把一块玉玺碎片塞进八岁小皇帝的衣襟,说了一句话:"德祐皇帝受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然后背起孩子,跳进了崖门的大海。
身后,是二十万人。
对面,是两万元军。
宋军的战船数量是元军的两倍多。为什么没有人拼?
一、这根本不是一支二十万人的军队
南宋那时候当兵有个特点——募兵制,士兵是职业军人,国家发工资养着,允许带家眷一起驻扎。打仗的时候不用把老婆孩子留在家里,部队走到哪,家就安到哪。
这个制度在太平年间还好,但流亡状态下就成了大麻烦。
从临安沦陷、小皇帝被掳走,到辗转福州、泉州、潮州,三年时间南宋小朝廷一直在海上漂。漂到崖山的时候,整个队伍里确实有将近二十万人——但这二十万里,文官、宫女、太监、士兵的妻子儿女,加在一起占了绝大多数。真正能上阵打仗的,研究者估算只有几万人。
战船是多,可船上装的是什么?
粮食还好,能撑半年。水是个要命的问题。二十万人每天的饮水量,在海上封锁的状态下根本供应不上,这是一颗随时引爆的炸弹。
更要命的是,崖山早就成了孤悬之地。
就在崖山之战开打的前一年,海南岛已经被元军拿下了。海南岛是南宋最后的粮草来源地,岛没了,补给链就断了。广州也在元军封锁之前沦陷。一前一后,崖山既无退路,也无后方。
泉州的事更是一个转折点,不得不提。
流亡朝廷路过泉州时,主管当地海贸的蒲寿庚手里有大量船只,是当时最能续命的战略资产。结果张世杰去借船,蒲寿庚不给,张世杰一怒之下直接抢。这一抢把蒲寿庚逼到了对立面,对方转头把城里三千多名宋朝宗室和官员全部杀掉,然后投降了元朝。
南宋就这样把最后一个可能的海上补给基地,亲手断掉了。
反过来看元军,两万人听起来不多,但这支部队的核心骨干,相当一部分是原来南宋的将领和士兵。元世祖早年采纳了降将刘整的建议,在襄阳专门造了五千艘战船,训练出七万会打水战的兵。蒙古人本来不会打海战,是用南宋自己的人,学会了怎么打南宋。
所以崖山之战开打之前,真实的局面是:一群精疲力竭、老幼相伴、后方已断的流亡者,对上一支以逸待劳、以战养战的精锐水师。兵力账面上宋军占优,实际上两边的差距,比数字显示的还要悬殊得多。
二、张世杰把最后的胜算也亲手锁死了
在这种局面下,张世杰做了一个决定,把宋军仅剩的一点主动权也彻底交了出去。
他下令把一千多艘战船,用大绳索首尾相连,在崖门海湾里排成一字长蛇,连成一片浮动的城墙。小皇帝的龙舟放在正中间。然后,他命人把岸上的宫殿、营房、所有建筑,一把火烧光。
退路,没有了。
有幕僚劝他说,应该先抢占海口,万一打不过,还能往西边跑。张世杰拒绝了,说了一句很悲壮也很绝望的话——"连年在海上漂,什么时候是个头?这次就跟他们决一死战。"
这话听起来像是破釜沉舟,但问题在于,他之前其实已经用这个办法输过一次了。
四年前,张世杰在镇江焦山打过一场大仗,战前也是把战船用铁链连起来,宣示死战决心。结果元军用火攻,火箭一射,蓬帆全烧,偏偏船被链子锁着没法跑,一万多人跳江,七百艘战船被元军缴获,水师元气大伤。
这一次他在崖山故技重施,只是加了一道改进——船体外面涂了泥,防火。
元军的火攻果然被防住了,但张世杰没有意识到,他的改进只堵住了上次的漏洞,没有解决根本问题:铁索连舟,是把机动力变成零。
元军随即换了打法。张弘范先派兵占了崖门出口,切断了宋军重返陆地、取用淡水的可能。接下来十几天,二十万人困在船上喝海水。喝海水是会死人的,口越喝越渴,越渴越喝,腹泻呕吐随之而来,大量士兵体力耗尽,连站起来都困难。
"食干饮咸者十余日,皆疲乏不能战"——这是当时留下来的记载,短短一句话,把那段时间宋军的状态说尽了。
等到元军发起总攻,战局几乎是一边倒的。张弘范把军队分四路,从东南北三面压上来,等两军船舷靠拢,派敢死队用斧头砍断宋军舰队相互连接的绳索。
一旦绳索断了,铁索连舟就成了反噬自身的枷锁——原本连成整体的宋军舰队,瞬间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孤立单元。元军逐一围歼,白刃战根本打不过,宋军大溃。
张世杰在乱战中带着十几艘船突围出去了。陆秀夫和小皇帝,被困在了战场正中央。
三、他们为什么不投降,而是选择跳海
这是整件事最值得追问的地方。
宋军大败已定,投降其实是摆在眼前的选项。元朝惯常的做法,是接受投降,安置降臣。张世杰三番五次被劝降,每次都有高官厚禄的承诺,他每次都拒了,说"我为主君而死的心,是不会动的"。
陆秀夫的选择则更复杂,他面对的是一个具体的问题:如果小皇帝被俘,意味着什么?
三年前,五岁的宋恭帝被带去了元大都,谢太后跪在地上迎接征服者进城。这件事对南宋遗民来说是难以承受的羞辱,而陆秀夫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一旦落入元军之手,将成为招降天下残余抵抗力量的工具,南宋最后的尊严和名分,将彻底消失。
"德祐皇帝受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这句话不是一时冲动,是一个政治判断。
投海而非战死,也有它的逻辑。儒家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死可以,但要死得体面,留个全尸。 刀死、火死,身体受损。投海,是那个时代的人眼中最后的体面。
在陆秀夫把妻子儿女先推入海中、自己背起皇帝纵身而下之后,周围的人开始跟着跳。后来留下的记录说"十余万人蹈海",这个数字未必准确——有研究者指出,战斗期间大量人员已经溃散,真正主动投海的可能只有几千人,其余的死于战斗或失踪。
但不管数字是多少,那一天留下来的画面,是无论如何抹不掉的。
被俘的文天祥,在崖山之战前曾被张弘范押来,要他写信劝张世杰投降。他拒绝了,说了一句话——"我自己都没能保住父母之邦,怎么能去教别人背叛自己的国家?"
然后他取过纸,写下《过零丁洋》,递给张弘范。张弘范读完,把那首诗收进了自己的衣袋,一个字都没说。
崖山之战结束后,张弘范在崖山的岩壁上刻了十二个大字,大意是"我在这里灭了宋朝"。两百年后,明朝一个官员看到这块石刻,气得下令把字凿掉。再过几百年,人们在原处刻上了另一行字——"宋少帝与丞相陆秀夫殉国于此"。
谁赢了,历史自有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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