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3年深秋的海宁潮头,乌云低垂,潮声如雷。当地茶肆里,人们议论着一个新来的人——蔡元隆。这名披着残甲的中年将领刚刚自太仓血战中逃生,带着百余骑抵达浙江,他背后却是淮军咬牙切齿的追捕。谁能想到,此人竟能在满目疮痍的晚清乱世里转身有余,还安然返乡。
许多人不知,这位会王原籍湖南岳州,幼年以捕鱼为生。洞庭湖畔水网纵横,练就他一身好水性和泅渡本领。咸丰三年,洪秀全的旗号由金陵烧到江南,蔡家长辈力劝他“别去趟这趟浑水”,青春气盛的他却溜上一条往金陵的米船,一去十年。起初只当小卒,后来在连战连捷的李秀成部下崭露头角,“这小子胆子够肥”,李秀成记住了他。
1856年的“天京事变”打碎了太平天国旧班底,也给了蔡元隆机会。陈玉成、李秀成都被推上舞台,蔡身边的战友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却凭血勇一路攀升。李秀成封王时,将幼妹许配给他,洞房花烛与炮火交织,蔡元隆从此成了忠王府的女婿,声望日增。
1860年春,太平军南北纵横,李鸿章却在上海组建淮军,配最新“洋枪洋炮”蓄势反击;左宗棠也在杭州培植楚军,两江大地风声鹤唳。蔡元隆坐镇太仓,筑垒深堑,凭借实战经验守得铜墙铁壁,洪秀全感其功勋,封为会王,赐金印、紫绶,风头一时无两。
然而风向很快逆转。安庆失守,天京被围,李鸿章决意先取太仓以断太平军东路补给。1863年4月,他派弟弟李鹤章率1500精锐,配程学启铁营猛攻。炮火轰鸣三昼夜,淮军尸横壕沟。城头上,蔡元隆挥刀督战,誓死不退。李鹤章无计可施,只得送来降表,允以高官厚禄。有人动心,蔡却一笑,“急什么?”他表面应允,暗中处决主动议降的几名都司,稳住局面。
七月初三,细雨连绵。李鹤章亲率兵入城,欲“接收防务”。刚踏进西门,排枪连响,火网交织。淮勇瞬间大片倒地,李鹤章腹背中枪,若非程学启拼死救援,险些命丧城头。消息传至苏州,李鸿章怒不可遏,痛令全军围歼“蔡逆”。太仓数日即破,蔡元隆乘夜水遁海宁。
此时李秀成所据江浙已摇摇欲坠,大批将卒折节降清。蔡元隆明白,若向李鸿章请降,迎来的只会是碎尸万段。思前想后,他想起同乡——浙江巡抚左宗棠。李、左素有嫌隙,何不投之?于是拆下会王金印,换上布衣,携妻小夜渡钱塘江,递呈降表。
左宗棠见“同乡”而来,沉默片刻,“既来,改名,省事”。蔡元隆从此成了“蔡元吉”。为了表忠,他跟随布政使蒋益澧进攻湖州。不料堵王黄文金早有准备,一役几乎全军覆没,蔡凭水性钻入太湖逃生。这次失利虽然难堪,倒也以“效忠之举”堵住李鸿章的请杀折,左宗棠拒不交人,蔡得以偏安。
太平天国终在1864年天京陷落后覆灭。清廷秋后算账,降将多被枭首,蔡元吉却在左宗棠保奏下未受追究。70年代,他带着战时积攒的金银器物返岳州,于洞庭湖畔购田数千亩,重修祠堂,成了乡里闻名的大户。三妻一妾先后为其诞下二子四女,逢年当地庙会皆见其冠带绸缎、分粮施米的身影,慷慨得仿佛那些血雨腥风从未发生。
有人揶揄,蔡元吉不过“识时务”罢了;也有人叹息,他若早生二十年或许真能成器。晚景将息,他常泛舟东望,轻声念《正气歌》几句,随即回屋教子读书。1904年冬,他病逝家中,年七十一。遗骨安葬于城南梅子山,碑文只寥寥十二字:“会王蔡公之墓,甲申殉难诸烈共勉”。不少昔日淮勇白发苍苍来奠,一言不发。
风雷既息,余波尚在,蔡元吉究竟是叛将、幸存者,抑或湖湘乡绅,后人众说纷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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